灰城的地面到了夜里就彻底死了。风在那些歪斜的屋顶之间撞来撞去,像找不到出口的旧魂。安洁丽雅他们没从主街走。克蕾雅领着他们绕到西边一口废井,井口压着半块烂门板。她蹲下去,把板子掀开一点,听了听,说:“下面有人。这个时辰,地下的灯市还没散。”安洁丽雅弯腰朝井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很潮很旧的凉气,从井口慢慢往上冒,像有头地底下的老东西,正张着嘴,往外呵气。
他们一个接一个下到井里。那井看着小,到了下面却横着一条半人高的砖道,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上有几处安着生锈的旧铁环,环里插着没烧完的火把。可这地方不靠火把照明。真正发亮的,是嵌在砖缝里的一簇簇灰白色小石子。那光和焚钟堂地底一样,冷,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月亮。人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很老很老的银灰色食管里。
他们走不多久,便听见了人声。那声音很低,像许多人在用喉咙小声讨价。安洁丽雅跟着克蕾雅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了。那是好大一片地下廊街,两边挤满歪斜的小铺,卖什么的都有。有些铺子只铺了块脏布,上面摆几把锈刀;有些挂着成串的旧铁钩,风一过就叮叮地响;还有些卖干草、卖旧鞋、卖用灰线捆着的黑蜡烛。更深处,几个蒙着脸的人蹲在墙根,面前摆着几只很小的笼子。笼子是空的。可安洁丽雅只看一眼,就觉得那里面应该关过什么很小的东西。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地方连空笼子都像在等人。
“别东看西看。”克蕾雅在前面说。她的声音很低,像贴着安洁丽雅的耳朵过去,“这里的人不一定都坏,但一定都不爱别人多问。你多看一眼,有些人会记你一整年。”安洁丽雅“嗯”了一声,把视线收了回来。莉卡和艾瑟琳也靠得更紧了。露露姆没有被带下来。那砖道太窄,轮椅下不去。她和娅那留在灰坑,由两个灰线的大孩子照应。克蕾雅本来也不让艾瑟琳来,可艾瑟琳说:“我还没见过地下集市。说不定能给你们还个价。”克蕾雅说:“你只会让摊主多要你两个铜子。”艾瑟琳不服,可到了下面,她倒是安静了。这地方的空气太稠,稠得人不想开口。
克蕾雅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一个极小的铺子前。那铺子没有布,没有板,只在墙上凿了几个方孔,孔里摆着一小撮铁钉、几片灰盐、一把没柄的旧剪刀。一个很老很干瘦的人缩在铺子后头,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截老根。他正用一块黑布擦手里的东西。安洁丽雅在他面前蹲下。老皮匠早死了,可这地下还坐着许多这样的人。他们不问客从哪来,只等你说要什么。老人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继续擦。安洁丽雅也不绕弯。她放低声音,问:“星轨会的老裂口,还有人知道怎么走吗?”
老人擦东西的手停了。他没抬头,只慢慢把那块黑布叠起来,塞进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打听那地方的人,不是疯了,就是还活着。”他抬眼,在安洁丽雅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珠灰得发白,像被这地下廊街的灰光泡旧了。安洁丽雅又问:“如果是还活着呢?”老人没答。他伸出手,在身后那面黑乎乎的墙上画了个倒三角。指头在灰砖上划下去,声音很轻,却像把整个巷子的空气都划开一条口子。画完,他也不看她,只哑声说:“往西最尽头,裂口上的旧市场。别点灯。那里不卖东西,卖命。”说完,他转过身,继续擦东西,像从没和谁说过话。
安洁丽雅慢慢站起来。那墙上的倒三角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像一枚被谁用旧炭条按上去的指印。可她已经记住了。那个方向和米拉旧图上的记法一样,尖角朝下,像个不响的钟。克蕾雅低声说:“他肯画给你,是认出你身上有灰线的钥匙。”安洁丽雅没说话。她知道那串钥匙一直在她怀里,贴着胸口,又凉又重。像一条从地底搭上来的细索。他们没在灯市多留。出去的时候,风从身后追来,把艾瑟琳的灰袍卷起来一角。莉卡走在安洁丽雅旁边,小声问:“你信他说的吗?”安洁丽雅说:“信一半。他画的方向和米拉的旧图一模一样。”莉卡说:“那另一半呢?”安洁丽雅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巷口,说:“另一半得等我们走到最西边。看那里还有没有人,肯把命指给我们。”她摸了摸腕上那根灰线。线还在。像风把它吹得更细了一点,却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