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出了灰城。
从灰坑往西，地面渐渐开始下沉。不是慢慢变低的那种沉，是像有人把整片地皮从下面抽走了一截——脚还在走，路已经斜了。风从西边灌过来，比城里更干，干得人喉咙发紧。艾瑟琳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说：“这天是不是比以前低了一点。”娅那也抬头看了看，说：“没低。是地高了。”艾瑟琳“切”了一声，把围巾重新扯好，嘟囔着继续走。
到裂口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后面探出一线。那线光很薄，落在裂口上，像往一道旧伤口里倒了一勺冷水。裂口比安洁丽雅想象的大得多，也深得多。它横在两道低矮灰岩之间，像大地张开的一只嘴，上颚和下颚都被风磨得发白。朝下望，看不到底。只有一股淡淡的旧硫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从底下慢慢往上渗。那气味不重，却像某种很久远的、已经不需要说话的东西，静静等着你发现它。
“别靠太近。”克蕾雅说。她站在裂口东侧一块凸起的石板上，脚边就是悬崖。风把她面纱吹得贴在脸上，她也不去管。她说：“边上有些地方是空的。看着像石头，一踩就塌。”
米娅站在她旁边。她没说话，只盯着裂口往下看。卢恩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拽着她的袖子。那孩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裂口，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米娅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妈妈就是从这里被带下去的。”她没有问任何人，也没有看谁，只看着那道裂口，像在和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卢恩拽了拽她的袖口，问：“姐姐，你怕吗。”米娅没低头。过了好几步才说：“怕。”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但你在这儿，我就不那么怕了。”卢恩把她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一些。
安洁丽雅走到裂口边，从怀里取出那两张拼好的油纸图。露露姆也被娅那和另一个大孩子用门板抬到了裂口附近。她不能靠太近，只能停在稍远的地方，让人把图拿给她看。她看了很久，才说：“图上标的入口在西侧岩壁下面。那里应该有条旧栈道。从上面看不出来。要绕下去。”她抬起眼，望向裂口西侧的岩壁，说：“星轨会当年把仪式放在这里，不是没道理。地裂得早，灰水也早。他们把血系孩子从栈道上带下去。一个一个。下面的石室很宽，能站几百人。灰心就在最中间。你看见那个圆了。”她说“圆”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惊到那道裂口里的什么东西。
“我们得先下去探。”安洁丽雅把图收好，转头看向众人，“不带孩子。不带伤员。就我和克蕾雅。”她话刚说完，莉卡已经往前走了半步。她没说话，只站在安洁丽雅斜后方一点。那意思很清楚。安洁丽雅看她一眼，说：“你留下。上面也要有人看着。”莉卡还是没动。过了几秒，才轻轻开口：“你带着银扣。我带着灰线。线断了，你还能回来。”她摊开手，腕上那根极细的灰线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那线是娅那出发前给她的。她说：“我不下去。但线得跟着你。”
安洁丽雅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手。灰线在风里轻轻晃动，像随时会断，却始终没断。她伸手把线的一头从莉卡腕上解下来，绕到自己腕上。那线极细极轻，贴着皮肤像一小段旧呼吸。她说：“我回来还你。”莉卡把手收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娅那走过来，递给安洁丽雅一只很小的布包。里面是两块饼、一小撮灰盐，和一卷极短的旧绷带。她说：“灰心试过之后，人会没力气。别硬撑。克蕾雅知道路。”克蕾雅在旁边已经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说：“别听娅那吓你。灰心就是一块旧石头。比米拉的脾气好对付。”娅那说：“你又没下去过。”克蕾雅不说话了。
艾瑟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抱着自己的胳膊，看安洁丽雅系线、背包、检查银扣。她一直没开口，直到安洁丽雅和克蕾雅转身朝西侧岩壁走的时候，才忽然喊了一声：“安洁丽雅。”安洁丽雅回头。艾瑟琳的兜帽被风吹得鼓鼓的，露出浅金色的碎发，贴在额角上。她说：“你答应过回来还银扣的。别赖账。”她声音不大，却让风传得很远。安洁丽雅笑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
西侧岩壁下的旧栈道比图上画的窄得多。木头已经朽了，有些地方只剩几根铁钉嵌在岩壁里，像一排锈牙。克蕾雅走前面，脚踩着岩壁上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下挪。安洁丽雅跟在她身后，手贴着岩壁，脚踩她踩过的地方。栈道下面就是裂口。风从地底往上灌，把两人的衣摆吹得鼓起来。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很深很深的黑。克蕾雅忽然说：“安洁丽雅。”安洁丽雅应了一声。克蕾雅没回头，只说：“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这种地方来。”安洁丽雅想了想，说：“没想过。以前最远只想过能把泡芙烤好。”克蕾雅沉默了片刻，说：“泡芙是什么。”
安洁丽雅差点踩空。她扶住岩壁，说：“回去我给你烤。虽然可能会塌。”克蕾雅说：“你烤什么都会塌。”安洁丽雅说：“那是因为你不懂。塌了的泡芙叫‘不规则泡芙’。创意造型。”克蕾雅没接话。但安洁丽雅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笑。虽然她没回头。
栈道尽头是一块极窄的平台，嵌在岩壁深处。平台后面有一扇半人高的旧石拱门。门框上刻着几道极浅的环纹。那环纹和血门上的很像，却更旧。克蕾雅站在门边，忽然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一处极细极浅的刻痕上。那刻痕很小，像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反复划出来的。安洁丽雅凑近看。那刻痕只有两个字。
米娅。
克蕾雅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按了按。她没说话，也没有立刻进门。风从石拱门里慢慢涌出来，带着那股旧硫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旧蜡被重新点燃的味道。她说：“她来过这里。她知道路。”她说完，低头钻进了那扇门。
安洁丽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她也低下头，跟着钻了进去。石拱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石壁上有灰白石子在发光，比灰城地下的更亮，却更冷。像很多双从旧夜里睁开、又永远闭不上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手腕上那根灰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风。是莉卡在远处拽了一下。那点极细的牵扯，像有人隔着很长很长的距离，轻轻对她说，我还在。她攥了攥手腕上的线，继续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