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底下比前两次更冷了。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石壁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凉，贴着皮肤走，像一只很旧很慢的手，在摸人的骨头。安洁丽雅走在前头，克蕾雅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莉卡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截灰线。线从灰坑上一直垂下来，很长，很细，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安洁丽雅知道它就在那里。
下到旧殿堂的时候，安洁丽雅发现那排旧鞋变了。不是被人动过。是风。那阵从裂口深处往上涌的风把几双鞋的位置吹歪了。有一双最小的，鞋尖朝里，贴在旧像脚边。安洁丽雅走过去，弯腰把它摆正。她蹲下来的时候，看见鞋里那片灰叶还在。干透了，边缘碎了一点，但还在。她把叶子轻轻拨回鞋底，站起来。
克蕾雅已经在旧像背后了。她蹲在那块刻满环纹的石台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安洁丽雅走过去。石台中央那块嵌着灰心引石的地方还空着。昨天她们取走了一小片灰石。现在那里只剩一个浅浅的凹槽。克蕾雅说：“灰心在下面。要带路。你带银扣了吗。”安洁丽雅从怀里摸出银扣。又从另一个暗兜里取出那串旧钥匙。那串钥匙比昨天沉。好像它自己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她说：“带了。”克蕾雅站起来。她看了安洁丽雅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她说：“下去之前，我跟你说一件事。”
安洁丽雅停下来。克蕾雅把面纱往上拉了拉。她脸上的旧痕在灰白石头的冷光里显得很淡。她说：“昨晚我在灰坑外头数人的时候，看见为首那个人。左耳下面有疤的那个。我以前见过他。在灰城地下。他替一个人干活。”安洁丽雅问：“替谁。”克蕾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旧像背后那道更深的裂缝。那下面就是灰心所在的最底层。她说：“替一个很早就离开灰城的人。那人以前是星轨会的记录员。后来跑了。跑到北境外面。可他没走远。他一直在灰城边上。用旧刀生意养人。养那些替他在灰城里打听消息的人。”安洁丽雅心里一动。她想起那张名单背面的字。“此女已被接走。勿寻。”那行字。她说：“那个人是不是米拉。”克蕾雅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不是米拉。是米拉的对头。那个人当年和米拉一起在星轨会里管孩子。米拉想放。他想留。后来米拉放了人。他留了名单。两个人从此分道。米拉往南走。他往北走。”克蕾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叫奥列格。灰城里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但他自己从不露面。昨晚那些人，就是他的人。”
安洁丽雅站在裂缝边上。风从底下涌上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她想了想，说：“所以名单上那个‘还有一个’，可能就在他手里。”克蕾雅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是他。他一定在等。等一个能把灰心封回去的人。那个人封灰心的时候，需要打开灰心最里面那层。灰心最里面那层，只有当年被写进名单的孩子才能碰到。他留了一个。他手里可能有那个人。”安洁丽雅看着裂缝下面那片黑。很深。很静。她忽然觉得，这底下等着她的，不只是灰心。还有一个人。一个被写成“安洁”的人。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另一个被选中的孩子。
“下去吧。”安洁丽雅说。她把银扣握在左手。把旧钥匙握在右手。克蕾雅跟在她身后。莉卡跟在最后。三人依次钻进裂缝。裂缝比前两次更窄。石壁贴着肩膀。安洁丽雅能感觉到克蕾雅的呼吸就在她身后。很轻。很稳。她们往下走了很久。到底的时候，安洁丽雅发现这里的石壁和上面不一样了。上面的石头是灰白的。这里的石头是暗红的。像被什么很旧很旧的东西浸透，又风干了。石壁上的灰白石子光在这里变成了极淡极淡的暗蓝色。冷得发蓝。
灰心在最底下。它嵌在一块巨大的暗红石台中央。那石台比上面的旧像底座还大。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雾。灰雾在流动。很慢。像有人在石头里面呼吸。安洁丽雅走近的时候，灰雾停了。和上次一样。她把手按在石面上。这次她没有犹豫。她先把银扣放在石台边。又把旧钥匙放在另一边。然后她把掌心贴上灰心。那点凉意从石面里渗出来。很慢。一点一点。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旧册子。她一页一页地等。那凉意爬到手腕的时候，碰到了灰线。停了。然后又爬。爬到指根的时候，碰到了她自己。她感觉到那东西在她血脉里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她心脏上敲了一下。然后它退了回去。
灰心石面上浮出一行字。比上次更清楚。那行字是：
“最里面。你进不来。要有人替你开。”
安洁丽雅看着那行字。她退后一步。克蕾雅走过来，看了那行字。她没说话。莉卡也走过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里面有人。”安洁丽雅转头看她。莉卡说：“线在动。有人从里面拽。”安洁丽雅低头看腕上的灰线。那线果然在轻轻扯动。不是莉卡扯的。是线的另一头。从灰心底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人拽着。
“那个人在里面。”克蕾雅说。她把面纱拉下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的旧痕在暗蓝的石光下显得很静。她说：“米拉当年没带走的那个人。被奥列格留下来的那个人。她在灰心底下。她一直等着有人来替她开门。”安洁丽雅看着那道灰线。线在动。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隔着一层很厚的旧石头，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指。她把银扣重新握紧。她说：“那我们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