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丽雅站在灰心前面,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最里面。你进不来。要有人替你开。”
她把手贴在石面上,掌心贴着那层极薄的灰雾。凉的。比之前更凉。像有个人在石头里面站了很久,一直没有离开。她试着把银扣重新放上石面。灰雾散开一点,又合拢。她把旧钥匙也放上去。石面没动。她想了想,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石台边上,退后半步。克蕾雅看着她说:“你打算怎么开。”
“不知道。”安洁丽雅说,“但线在动。说明里面那个人还在拽。她能拽,就说明她有意识。有意识,就能说话。”她俯下身,把耳朵贴在石面上。灰心凉得贴脸。她听见里面有极细极轻的声音。不是心跳。不是呼吸。像有人在用指头在石头上划。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写什么。
“她在划字。”安洁丽雅直起身,“在下面,石头上。她一直在划。”
克蕾雅也俯身听了听。她听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安洁丽雅。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安洁丽雅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能听清吗。”她问。“听不清。太闷了。”安洁丽雅说,“但她在划东西。一直在划。”
莉卡没听。她只是低着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线。线在动。越来越明显。不是扯。是拉。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隔着一层很厚的石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拉。她忽然说:“她在等我们。她知道外面有人。她拽线就是在说,我在这里。”
安洁丽雅重新站到灰心前面。她把两只手都按在石面上。这一次她没有等灰心认她。她直接朝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石室里很清。“你听得见吗。”她问,“我叫安洁丽雅。从上面来的。灰心认了我。但我进不去。需要你帮我开门。”
石面没有动。灰雾也没散。但安洁丽雅的掌心忽然感觉到一点极轻极轻的震动。不是从石头里面往外顶。是从她掌心往里收。像是有人在石头另一面,用手指在她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那行字变了。原来那行字慢慢隐去,石面上浮出另一行字。比前一行更浅,更细,像用指尖在湿石上慢慢划出来的。
“我叫安洁。你先放银扣。再放钥匙。然后按住中间。别松。”
安洁丽雅回头看了一眼克蕾雅。克蕾雅说:“她认得银扣。也认得钥匙。放。”安洁丽雅先把银扣放在石面左侧。又把钥匙放在右侧。然后她把右掌心按在石面正中间。灰心凉得厉害。掌心的皮肤像被一层薄冰贴住。她忍住没有缩手。石面开始慢慢升温。从她掌心往外扩。一点一点。很慢。像有人在石头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那灯很小,却稳。不晃。不灭。
石面中央裂开一条缝。很窄。一开始只有指甲盖宽。后来越来越宽。最后裂到手掌大小。石缝后面是空的。不是石头。是空气。很冷。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旧蜡味。安洁丽雅把脸凑过去。她看见石缝后面有一只眼睛。很小。很亮。灰蓝色的。在黑暗里像一小片结了霜的旧玻璃。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
“你终于来了。”
安洁丽雅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进石缝里。她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手指很细。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划石头划出来的。安洁丽雅握住它。那只手也握住了她。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安洁丽雅慢慢往外拉。那只手跟着伸出来。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一个很瘦很小的女孩。她从石缝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层极薄的灰布。布已经破了,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发蓝。头发很长。长得拖到腰。乱得像一丛被风吹了很久的灰草。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用眼睛代替了耳朵。
安洁丽雅把她拉出来。那女孩跪在石台边上,低着头,喘了很久。她喘气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轻。像一只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小动物。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她看安洁丽雅。又看克蕾雅。最后她看莉卡。她说:“三个人。只有三个人。”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挪过来的。“我以为会很多人。米拉说,会有人来。会有很多人来。”
“你叫什么。”安洁丽雅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女孩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她说:“安洁。我是第一个安洁。”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不是第二个。”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安洁丽雅。没有责备。也没有委屈。她只是陈述。像在石头上划下的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