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灰城上方那层薄光褪成了更薄的灰白色，像一张被反复擦过的旧纸。安洁丽雅先出来，回头把那只手递上去，扶着第一个安洁爬上最后几级石阶。那女孩站到地面上时，腿软了一下，安洁丽雅及时扶住她的腰。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捆被灰水泡过又晒干的旧布。
“慢点。”安洁丽雅说。
那女孩没有回话。她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看天。她的头发拖到腰，灰扑扑的，打着结。风一吹，那些发丝像活了一样往她脸上扑。她没有拨开，只眯了眯眼，像在辨认什么很远的、已经忘记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上面有云。”她顿了顿，又说：“和米拉说的一样。云会动。”
克蕾雅和莉卡也上来了。克蕾雅把面纱拉好，站在裂口边上，没看天。她只是看着灰坑方向。那方向比平时安静。娅那应该已经把孩子们带到南边矿道口去了。艾瑟琳也走了。露露姆的轮椅不在灰坑外头。灰坑外只有风岩。风岩上没有人。
“他们走了。”安洁丽雅说。
“走了。”克蕾雅说。她转身看向第一个安洁。那女孩还站在原地。她的脚上没穿鞋。脚底很白。像从来没踩过这种石头。克蕾雅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说：“你还能走吗。前面有一段路。要穿灰城边上。不能停。”第一个安洁低头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很淡。她说：“能走。我在下面走过很多路。只是石头不一样。”克蕾雅站起来。她把自己的旧围巾解下来，围到那女孩脖子上。没说话。只是围上。然后转身朝灰城南边走。那女孩跟在她身后。步子很轻。像怕踩疼地面。
安洁丽雅和莉卡走在最后。莉卡手里还攥着那截灰线。线的另一头在第一个安洁的手腕上。那女孩手腕很细。灰线绕了两圈还松。安洁丽雅看着那截线，忽然想起宁。宁在灰坑里也绕着一截线。只是宁的线连着莉卡。莉卡的线连着安洁丽雅。安洁丽雅的线连着灰心。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线越来越长。可它没断。她想，这根线大概比她们所有人都老。
她们绕到灰城南边旧矿道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了。矿道口有一小片凹地。艾瑟琳站在凹地边上，一手扶着石头，一手朝她们挥手。她挥得很用力。安洁丽雅远远看见她的嘴在动，但听不清。走近了才听见她在说：“你们怎么才回来。宁都急得爬到石头上去了。”安洁丽雅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宁果然蹲在凹地最里面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她裹着毯子，脚上穿着那只大靴子。另一只脚光着。她的眼睛盯着裂口方向。看见安洁丽雅的时候，她没有动。只是从石头上慢慢滑下来。走到安洁丽雅面前。她看了看安洁丽雅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头发很长、脚上没穿鞋的女孩。她没问。她只是把自己那只光脚往靴子里缩了缩。然后说：“线没断。”
“没断。”安洁丽雅说。她把宁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宁的耳朵很小。很凉。
露露姆的轮椅停在矿道口。娅那和米娅在旁边搭了一个很小的灶。卢恩蹲在灶边看火。他看见安洁丽雅回来，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住。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从裂口里带出来的女孩。那女孩站在克蕾雅身后，头发拖到腰，脖子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比宁高一些，但瘦得多。像一截被风从灰城里拔出来的旧草。卢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的头发好长。”那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说话。卢恩又说：“我可以帮你编。米娅教过我。编得不太好。但能编。”那女孩抬起眼看卢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她说：“好。”卢恩点点头。他转身跑回灶边，去拿他的树枝。说要先练习。米娅在后面拉住他，说先让姐姐坐下。
艾瑟琳走过来，递给第一个安洁一只碗。碗里是汤。最后一把北风草煮出来的。很淡。几乎只有水的颜色。那女孩接过碗。她没有马上喝。她把碗端在手里。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汤。看了很久。然后她说：“热。”她抬起头看艾瑟琳。她说：“米拉说，上面有热的东西。汤是热的。”艾瑟琳张了张嘴。她没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在旁边坐下来。她没走。也没有催。那女孩慢慢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在试一种从未试过的东西。
安洁丽雅在灶边坐下来。她脚底很酸。肩上很沉。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灰线。线从她腕上一直垂到地上。又从地上连到莉卡腕上。再从莉卡腕上连到第一个安洁腕上。三个人。一根线。她忽然觉得，这根线不只是灰线。它是从灰心那里一直拉上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穿过石头。穿过风。穿过那些在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把她们一个个串在一起。
宁端着半碗汤走过来。她在安洁丽雅旁边坐下。她的靴子很大。走路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噗嗒声。她低头看安洁丽雅腕上的线。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她以前也在下面。”安洁丽雅转过头看她。宁没有抬头。她只是用树枝在灰地上慢慢划了一道线。很直。她说：“她划的线比我多。我划过四十七天。她划的线，大概有几百天。”安洁丽雅问：“你怎么知道。”宁说：“她眼睛里有那种光。在下面待太久，眼睛会变。她的光比我的深。”她说着，把自己那半碗汤放在安洁丽雅旁边。她说：“你喝。你下去了一整天。”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第一个安洁面前。她在她面前蹲下来。两个从灰心地底出来的女孩面对面。一个头发很短。一个头发很长。一个穿着大靴子。一个光着脚。宁说：“我叫宁。我比你后下去。但我出来比你早。”第一个安洁看着她。她慢慢伸出手。她的手指在宁的短发上轻轻碰了一下。她说：“我叫安洁。但你可以叫我别的。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宁想了想。她说：“那我叫你阿洁。只有一个字。少一点。”阿洁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安洁丽雅看着她们。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那半碗汤。汤还是温的。她喝了一口。很淡。几乎喝不出味道。但她觉得，这是她到北境以来喝过的最好的一碗。风从灰城方向吹过来。把灰地上的线吹得轻轻晃动。可它没有断。安洁丽雅放下碗。她看向露露姆。露露姆正看着她。那目光很静。像在问，明天怎么办。安洁丽雅点了点头。明天。明天要回灰心。要把灰心封回去。要带着银扣、钥匙、灰线，还有她们所有人。她把手伸进怀里。银扣还在。钥匙还在。灰心的引石也在。她攥了攥它们。然后她站起来。她说：“今晚好好睡。明天，我们下去。把灰心的事了结。”众人没有回应。但他们都在看她。娅那在看她。米娅在看她。艾瑟琳在看她。宁在看她。阿洁也在看她。那目光很轻。像一串灰线。从灰坑连到裂口。从裂口连到灰心。从灰心连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而她站在最中间。握着那串线。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