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安洁丽雅是被阿洁梳头的声音弄醒的。
那声音很轻，细细的，像有人在用一把小刷子慢慢扫过石头。安洁丽雅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灰坑外面的光很薄。阿洁坐在她旁边，头发已经梳开了，拖到腰后面。宁蹲在她身后，正用一根从旧鞋上拆下来的细皮条，一小缕一小缕地给她编。编得不怎么样，有的紧，有的松，有的地方还翘起来。但宁很认真。她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那团灰扑扑的头发。阿洁没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偏一下头，让宁够得着后面的发绺。安洁丽雅看了一会儿。宁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孩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她说：“你别看。我编得不好。但她说好看。”阿洁点点头。她说：“好看。编起来就不打结了。在下面，头发打结会缠在石头上。缠住了就动不了。”宁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她只是把那一缕编好的头发轻轻放回阿洁肩上。然后她开始编下一缕。比前一遍慢。比前一遍稳。
娅那在灶边热汤。最后一点北风草昨天已经用完了。今天只煮了清水，水里撒了几粒灰盐。艾瑟琳蹲在灶边，用树枝拨着火。她看见安洁丽雅起来，就从灶边拿了一只碗，盛了半碗汤递过去。她说：“没味道。但比昨天的更烫。”安洁丽雅接过来。她喝了一口。确实没味道。只有灰盐那点极淡的咸。但她觉得喉咙舒服了一些。她把碗放下。她走到露露姆的轮椅旁边。露露姆已经醒了。她正用一块旧布擦膝上的薄毯。那毯子已经磨得快要透明了。安洁丽雅蹲下来。她说：“今天下去。要把灰心封回去。阿洁说她知道怎么封。”露露姆停下擦毯子的手。她看向阿洁的方向。那女孩还坐在那里，安静地让宁编头发。露露姆说：“她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灰心最里面有一块核心。像一块石头里的核。要把核取出来。取出来灰心就不会再吸灰水了。然后要把核心放到上面那层石台的凹槽里。和银扣、钥匙一起。三样东西归位，灰心就封了。但取核的时候，需要有人在最里面。因为核有根。根连着石壁。拔的时候，会拽。”安洁丽雅顿了顿，又说，“她说她拔过。但她没拔出来。因为根太深。需要有人从外面帮她。两个人一起拔。”
露露姆听完，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旧布叠好，放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她拔过。没拔出来。所以她被困在里面。”安洁丽雅说：“对。她拔的时候，米拉还在。后来米拉走了。她一个人拔不动。就在里面等。”露露姆看着阿洁。那女孩的头发已经编好了一半。宁的皮条用完了。她正从自己袖口上抽线。很细很旧的灰线。露露姆说：“她等了多少天。”安洁丽雅说：“她没说。但她手上的茧很厚。全是划石头划的。我估计，至少几年。”露露姆闭了闭眼。她说：“好。今天下去。把该了结的了结。”
下午，他们又去了裂口。这次去的人不多。安洁丽雅、克蕾雅、阿洁、莉卡。娅那和米娅带着宁、卢恩、艾瑟琳留在南边矿道口等。露露姆也留在上面。她的轮椅下不了那条裂缝。临走前，艾瑟琳把宁手里的那根树枝拿过来，塞进安洁丽雅手里。她说：“你拿这个。宁说你在下面要划线。别用钥匙划。钥匙会钝。”安洁丽雅接过树枝。那上面还留着宁的指甲印。她把它收进袖口。宁站在艾瑟琳身后，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腕上的灰线解下来，递给安洁丽雅。和上次一样。安洁丽雅接过线。她蹲下来。宁这次没有碰她额头。她只是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帮你编头发。比阿洁的编得好。”安洁丽雅说：“好。”她站起来。转身朝裂口走。风从底下涌上来。很凉。但已经不冷了。
下到灰心那一层的时候，阿洁走在最前面。她赤着脚。步子很稳。她走到灰心前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面上。那层灰雾在她掌心下慢慢散开。露出石头中央那点暗红。她说：“核在里面。我用树枝划开过外面那层。但核有根。根扎在石壁里。要从里面拔。你们来的时候，我在里面拉。拉不动。现在我在外面。要从外面拔。你们从里面推。”安洁丽雅看着那点暗红。又看看阿洁的手。那双很瘦很白的手。指腹上全是茧。她说：“你在外面拔。我在里面推。”阿洁抬起头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蓝的石光里很静。她说：“你要进里面。里面很窄。只能一个人。莉卡在外面拽线。克蕾雅在外面看。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们一起拔。”安洁丽雅点点头。她把银扣交给莉卡。又把钥匙交给克蕾雅。她只带了那根树枝和灰线的末端。阿洁把石面上那层灰雾拨开。露出一个很小的口子。口子后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安洁丽雅侧身挤进去。里面很黑。空气里有股很旧的蜡味。她顺着通道爬到底。到底的时候，她摸到了一块石头。很小。嵌在石壁里面。像一颗长在牙床上的旧牙。她用手握住它。很凉。很硬。她往外拽了一下。没动。她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她听见阿洁在外面说：“别急。等我说。”安洁丽雅停住。她听见阿洁在外面把手掌贴在石面上。听见她说：“现在。”安洁丽雅用力往外拽。阿洁在外面用力拉。两个人一起用力。那颗核动了一下。很轻。像一颗松动的牙。然后又动了。又动了。最后从石壁里滑出来。安洁丽雅把它握在手里。很小。很凉。像一块被磨圆的灰石。她把它捂在掌心。慢慢地从通道里退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阿洁还蹲在石台边上。她的手还贴在石面上。手指在轻轻发抖。安洁丽雅把核放进石台中央那个凹槽里。又让莉卡把银扣放在左边。让克蕾雅把钥匙放在右边。三样东西都放好了。灰心石面上的那点暗红慢慢暗下去。灰雾重新合拢。比之前更薄。更淡。像一层快要散掉的旧烟。阿洁站起来。她看着灰心。很久。然后她伸手在石面上轻轻摸了一下。她说：“不凉了。”安洁丽雅也伸手摸了一下。确实不凉了。灰心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嵌在石台里。像真的睡着了。阿洁把手收回来。她转过身。看着安洁丽雅。她说：“我出来了。”安洁丽雅点点头。她说：“出来了。”阿洁慢慢蹲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蹲着。肩膀在轻轻抖。安洁丽雅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她没有碰她。只是把腕上那截灰线解下来。绕到阿洁腕上。阿洁低头看着那截线。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很轻。她说：“这根线，连着很多人。”安洁丽雅说：“对。你也在这上面了。”阿洁把手放下来。她站起来。朝裂缝出口走。克蕾雅和莉卡跟在后面。安洁丽雅最后看了一眼灰心。它安静了。她转身跟上。
爬到裂口上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宁站在裂口边上。她看见安洁丽雅，先看见了她腕上的线。线还在。她跑过来。没有停。她跑到安洁丽雅面前，忽然站住。然后她伸出手。把安洁丽雅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她说：“编头发。”安洁丽雅愣了一下。她低头看她。宁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小。头发很短。眼睛很亮。她说：“我说过。你回来，我帮你编。”安洁丽雅笑了一下。她蹲下来。宁站在她身后。手指有点笨。但很轻。安洁丽雅感觉到她的指腹贴着头皮，一缕一缕地分。她听见宁小声说：“你头发比阿洁的好编。阿洁的打结。”阿洁在旁边听见了。她转过头。她说：“你的也打结。”宁说：“我的不打。”阿洁说：“打。”宁说：“不打。”两个人站在裂口边上。一个头发长。一个头发短。都光着脚。都看着对方。安洁丽雅蹲在中间。觉得后脑勺上那点轻轻的拉扯，比什么都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