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晕眩和疲倦袭来,记忆冲刷大脑,格尔薇尔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她的意识回到了神殿最底层,脑袋被塞入记忆,身体因未知原因极度虚弱。
模糊的视线中所有发生的事未从改变,但很快就不同了。
冰块聚拢,霍尔斯融化的双脚长出,停留在空中的碎石冰块上浮,倒塌的神殿、冰封的巨蛇,它们在慢慢复原。
轰隆隆——
天空冰川消失,惯着深渊的狰狞裂缝重构合拢。
所有人身上坚冰融化,时间倒退到灾难发生的前一刻!
手提箱打开暴露的太阳成为神殿内最刺眼的光芒,全部人的注意力被吸引。
“该死,它怎么被打开了!”
霍尔斯离得近手忙脚乱跑过来想要合上手提箱,他先一步发现旁边快失去意识的少女,
“格尔薇尔你怎么了!?”
坑洞底,刚扔完药剂的卡兰听到呼唤,腾出手用手术刀割断缠绕另一只手的黑蛇,不顾一切跳上去把少女抱在怀中又有些手束无措。
她以为是嗜睡症发作,但最后的药剂已经被用了。
“抱歉,格尔薇尔……”
“真的很抱歉,我别无选择……”
霍尔斯惊叹于这个速度,从他呼喊名字到医生将少女抱在怀中时间才过去三秒。
“别光顾着道歉,检查她的情况!”
一边提醒女人,霍尔斯打算去合上箱子。
地面突然摇晃,让他想不到的事发生。
太阳内部迸发出一根光柱,贯穿穹顶,将整个神殿连同岩层捅出一个大口子,照出外面景象,
光柱没有停下,射入天空分散成无数条,击中一个个蓝色奇特光点。
两股力量相互碰撞,撞射出波纹又不断抵消,不断增强的光线点亮整个漆黑长夜。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尔斯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现场的人无不震惊,呆愣看着。
太阳神树的叶片,或者说是果实,是专门用来对付邪祟邪徒之类的,除非人为干预主动选择目标攻击,否则不会产生这么大反应。
一分钟不到,太阳光柱肉眼可见的虚弱变暗,天空蓝色光点朝实质的结构转变。
“一颗太阳当然不足以对抗邪神的注视。”
伊格走到面前盯着卡兰,
“把她交给我,如果你不想她的努力白费的话。”
肆虐的能量疯狂牵扯着裙摆和头发,把整个人衬托的有些疯狂,偏偏她的眼神和语气又表明她足够冷静,冷静到说出的话听起来具有威胁意味。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梦城的家伙,我从未信任过你。”
卡兰毫不退让的抱紧怀中少女。
“是吗,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伊格抬起手,黑雾从周围黑暗中剥离出来,强行阻隔在几人中间遮住彼此视野。
她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其他人看到不该看的。
卡兰握紧手术刀做最坏打算,怀里的人手臂动了一下抓住她的手臂,颤颤巍巍的想要站起。
“格尔薇尔!”
卡兰立刻做出回应横抱起少女,
“你想要做什么告诉我!”
“太阳……带我去太阳旁边……”
先是观察伊格的反应,发现人已经退到黑雾边缘,浓郁的雾气遮住半身,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这让她有不好的预感,失神的不自觉向后退一步。
然后一只冰凉布满伤痕的手抬起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那也请你答应我,让我陪你走到最后。”
“这是我的荣幸,卡兰……”
“也是我的荣幸。”
没有后退的理由,卡兰抱着少女毅然走向熊熊燃烧的太阳。
热浪扑面而来,意外的使格尔薇尔恢复一些精神, 伸出手,视线交换,卡兰会意用手术刀在指尖割开口子,血液下落过程中变成被光芒染成金黄色,还未落地就被太阳蒸发吸收。
第一滴……
第二滴……
第三滴……
太阳光芒愈发耀眼,和天空中蓝色光斑达成平衡,甚至逐渐压过。
恍惚之中,格尔薇尔再次看到那只浮于天空的竖瞳巨眼,它连接着一个庞大的诡异虚影,贴紧挤作一团,像一个快爆开的肿瘤,想要穿透某种隔阂与薄膜来到现世。
来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视线压迫神经,让她每一个细胞战栗,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瓶药剂能引来邪神的注视。
拥有神性的血对于一头邪神来说的确拥有莫大吸引力,即便付出某些代价,又或是本能驱使着它不顾一切。
同样的,本是神造物的太阳神树果实用她的血液为燃料能有效对抗邪神。
也仅仅是对抗不足以击退,燃烧的血液太少,效率太慢。
格尔薇尔继续往前伸手,触碰到光柱边缘,细小的丝线从光柱中分离出犹如发现猎物,撕开指甲与血肉的缝隙吸收血液,然后是那些多次愈合的伤口被开裂,更多血液被引出。
看着这一幕卡兰心如刀绞,短短几秒格尔薇尔脸色发白嘴唇失去血色,她产生过无数次幻想自己去替代承受这份苦痛。
怀里的人不算重,在同龄人体重中都是较轻的水准,轻到她能一只手轻易抱起。
这样的身体里又有多少血液能够流失。
她无法阻止,无法退缩,承诺过要陪伴到最后,但她终究是人,无法像机器一样彻底割舍与生俱来的情感。
“够了……格尔薇尔,休息一会吧……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怕彻底失去你……也怕因为病症不能陪你一起,我已经受尽了孤独……”
低声抽泣无法改变局面,她只能看向黑雾屏障,露出近乎祈求的神色,
“伊格大主教,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说实话,就连维持现状我都不抱太大希望。”
黑雾中传来叹息,
“毕竟十月之龙是一头真真正正存在过的邪神,这样的存在通常只有同位格的神明能够应对。”
“神明……”
突然想到什么,卡兰猛地抬头,
“对了,修道院的修女不是得到女神的承认吗!我们的女神为什么……”
轰!
一阵赤红色热流袭来,滚烫气流自下往上蔓延,转瞬间烧尽了伊格的雾障。
其余人还未来得及搞清楚现状便被眼前异象震撼,从坑洞里涌出的火焰将光柱体积扩充数倍,以更快速度上涌,燃烧蒸腾着天空所有蓝色光点。
卡兰和格尔薇尔一同掀飞出去被一条巨蛇身躯接住。
“团长!”
坑洞下方传来惊叫。
清醒过来的埃斯利不顾被烧伤,抱住的老骑士化作一股股滚烫火焰融入太阳。
渐渐的,火焰和太阳平息,只留下一枚骑士徽章落在埃斯利手中被她紧紧握住。
投射到意识层面的那只怪眼破碎闭上,长夜结束,明媚的阳光照进来,天空恢复自然透亮的湛蓝……
那时一个春风如煦的小镇,格尔薇尔最后看到一位和蔼的,身躯高大白发老人坐在湖边,豪迈喝下一大杯茶。
身边几个半大的孩子嫌弃她不会喝茶,并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一样不耐其烦为自家爷爷讲述流程。
老人笑了笑点头耐心听,毫不费力拉动了上鱼大幅弯曲的鱼竿……
……
“午餐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早上我去买了不少肉。”
自从雪山归来回到薄雾市,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二十一天七小时,至于为什么会把时间记这么清楚……卡兰也搞不明白。
等待的日子让她觉得每一天都很特殊,随身携带怀表有空拿出来看两眼已经成为习惯。
“其实我想吃烤肉来着……”
歌薇特躺在地毯上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很是犹豫,隔壁邻居回来了,她大多时候只能以这幅面貌示人。
每当凯斯夫人来探望嗜睡症发作的格尔薇尔她还要找地方躲起来。
“……还是算了吧,等她醒来发现我这样又要控制我的饮食了……”
尝试翻了个身站起失败,她放弃了,躺着比较舒服,反正会有人把饭喂到嘴边。
“午餐吃烤肉的确不健康。”
卡兰思索了一会说道:
“就吃黄油煎羊排吧!”
“真的不太行……我想吃更健康,更容瘦下来的食物!”
“你昨天,昨天的昨天都是这么说的,可到头来还是让我第二次下厨。”
“是这样的吗?”
“……也对,身位姐姐怎么可能怕妹妹,她让我减肥控制饮食我偏不……”
午餐结束往壁炉里添了一些柴火,卡兰端着热水和毛巾上二楼。
她打算擦拭完身体抱格尔薇尔出来晒太阳,十一月份难得遇到一次暖和晴朗的天气。
如往常一样打开门,褪去外套挂衣架,熟练的就像是在自己卧室,可惜这间卧室住着两人一鼠,如果不是床不够大歌薇特在夜晚要恢复人身和她们挤一起。
当然比较遗憾的是这么多个夜晚里从未有过只有两人的惬意时刻——歌薇特严格禁止她和格尔薇尔单独睡。
能单独擦拭身体、换衣服、晚上挤一张床都是用一顿顿美食换来的。
这就足够了,她向来容易满足。
在衣柜里找出一套换洗适合沐浴阳光的衣裙,刚关上衣柜,余光飘到一抹雪白色。
不可置信的将身体和脑袋摆正面向床,一位白发少女坐起盯着她发呆。
“格尔薇尔!”
太过激动带翻了脚边水盆,手里衣裙掉落沾湿,她管不了那么多,冲过去将少女拥入怀中,
“什么也别说,就这样让我抱一会。”
怀里的人愣了愣,点头双手同样环抱在她的腰间。
“能请你帮我拿一下那边抽屉里的一本笔记吗?没记错的话书封是黑色的。”
十分钟后,在少女微弱的声音请求下,卡兰不得不结束拥抱,
“当然没问题,放心,你的东西我都没动过。”
打开抽屉,几本书的第一本就是,触碰到书的封面动作停下,她察觉到一丝违和感。
她好像对自己用了‘请’,而且刚醒来为什么要用笔记本……
微微侧头,看到少女对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可能是自己多虑了吧,只是想写日记,她一直有这个习惯……
顺带拿起一支有墨的蘸水笔,连同笔记本一起递过去。
“能请你先出去一会吗?毕竟这是一本记载个人隐私的日记。”
少女一边翻开第一页,一边微笑说道。
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揪住,卡兰愣愣注视着少女没有回答。
即使再聪明,再怎样想隐瞒某些事实。
对于非常熟悉彼此的人来说很容易看出破绽。
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凯斯夫人说不定这让她糊弄过去了。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谁?”
她上前一步轻易夺过少女手中的笔记本。
“洛塔丝。”
少女有些不解的回答。
这已经是明显的谎言了。
根据一些表现推测出关系,从而选择了较为亲近的称呼……
卡兰继续上前有些强硬的将少女按在床上脸凑近对视,
“你从来都不会叫我的名字,而是直呼姓氏。”
那一瞬间她捕捉到少女眼底闪过的多种情绪。
为难、羞愤、不知所措,短暂的惊恐以及害怕。
格尔薇尔从来不会害怕自己的。
眼眶止不住湿润,她再次将少女拥入怀中,
“没关系……我们活下来了,谁都不会抛下彼此……”
“一切都没关系的……就算你忘记了我……”
一只手十指紧扣,她切实感受到温度。
扶住肩膀彼此分开,她让少女看清自己不知因欣喜还是愧疚眼眶发红的脸,
“重新介绍一下。”
“来自王都……现居住于铃兰街100号,是你的邻居,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洛塔丝-卡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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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