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捧起咖啡。
本来应该是下午茶时间的——但是茶多酚可解决不了两天没睡的疲劳。
被困在这该死的岗位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且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
这该死的火箭发射井比黑奴农场还要黑心。
因为火箭基地的选址还挺偏僻的，所以实际上艾米的哥哥和父亲都在这里工作…曾经在这里工作。
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那两个工作狂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一样，成天就泡在讨论室和操控台里面。
显示器上浮出一段提醒，液氢已经跌落到阈值之下了。
于是艾米扭动头顶的一个按钮，开始让电脑评估填充度。
趁着这段时间，她顺便给自己的朋友们打了个电话。
鉴于保密性质的工作，艾米打出去的电话不用想都知道会被审查，不过好在她也没有那么多朋友——而且那几个朋友一个都没有接电话。或许他们没有自己那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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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旁边的同事猛地向后靠去，长叹一声又伸出脑袋来不停的抱怨。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做的是计算流体的部分——艾米这么回忆道。
“该死！”乔治嘟囔着将可可扔进马克杯中，摆弄着饮水机连到他工位上的那根管子，“我不明白——纳维-斯托克斯算出来的粘度和实验数据整整差了三个标准差，搞理论的那帮人真的有在干活吗？…嘿，艾米！你那边怎么样？”
“额、不是很好。”艾米抓起眼药水，“是说，究竟为什么上帝没有把液氢设计的和液氦一样完美呢？没有超流性之后计算难度真的暴增——噢，你的可可分我一点好吗？”
乔治不情愿的从罐子中舀出半勺可可粉，倾倒进艾米的杯子中。
“嘿！”
“拜托——可可是从下面运上来的！你知道我每个月有四分之一的精力都要花费怎么合法的弄到这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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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天窗咔嗒咔嗒的关上了，这就代表到白天了。
这里的白天有四百多度，晚上则是一百多度，所以能看到星星的时间只有日出和日落的短短几个小时。
杨先生的拐杖敲了敲地：“所有人——会议室。”
艾米不情愿的拉起乔治，随后小碎步跟上了她们主管的步伐。晨会不是个好主意——大多数人都没醒呢——不过杨先生倒是一直坚持这种超高能的作息。
杨先生颤巍的坐进他专属的皮椅子中，将拐杖靠在桌子边上。
然后投影仪开始工作了。
“额…正如我每个晨会都要强调的一样——一日之计在于晨，希望大家多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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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投影仪开始放映出一些数据和图表，所有人开始讨论了起来。
大多数时候艾米连图的注释都没读完，杨先生就已经开始评论了——而且实际上一品味的话，他的评论其实还非常有道理。据他本人说，年轻的时候是其实是弄高能物理的专家，纯粹是为了换点口味才来弄火箭的。
有才的人在哪里都有才——艾米看到杨先生就会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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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杨先生抬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来，他自己则接起了电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杨先生少见的露出了极度高兴的表情——按照艾米的估计大概是每年只有一次的那种高兴。
“各位，鉴于上面的评估，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当然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没有那么好了——二期三段计划要提前了！”他摇了摇手上的电话，“刚才我的老朋友马克斯打电话过来说那边已经准备好仪器了，所以…尤金，你可以再去确认一下太阳风的微扰吗？克劳德、拜托你赶快些把准确的粘度算出来——乔治你也是，明天下午给我？还有，艾米，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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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知道他要说什么。
艾米是这一期的舰船搭载人员之一，也就是说，她会提前进入那支正在填充燃料的火箭中去，然后随着另外的人飞离这里，下降到地表去。
她看向舷窗外——透过厚实的绝热玻璃能勉强看到那个湛蓝的可爱的球的一角。她的爱人就在那儿，而现在艾米终于有机会去见他了。
一想到这，在月球上的每一秒钟便都成了煎熬。
说不定还能顺道给乔治带点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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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机会离开基地的时候，艾米顺道去了一趟物资配给所，准备提前提取出一些食物出来弄顿大餐——反正马上有一段时间都不会在这里了。
一打开基地的绝热门，艾米不由自禁的伸了个懒腰，任由自己的身体微微颤动。身上的存热机制恰如其分的开始工作，为她维持住周围合适的温度和水分。
月面上没有一丝风，而且月壤踩上去就像腐烂的植物一样柔软。
从基地出来一小段路之后就能踩上结实的高速扶梯，几个拐弯之后就能给艾米送到物资配给处附近。
艾米看了看自己的卡…她剩下的工资不多了。
大部分人配给物资是不需要工资的——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市场经济或是供给平衡这一说，不过像艾米这样少数的群体会被特殊处理。
她的篮子里面装满了培育蔬菜和稻米，但是路过合成蛋白区域的时候还是不免皱了皱眉头。
“噢…艾米？！真高兴在这里遇到你。”
正当艾米的手还在纠结该不该弄一小片蛋白质补偿一下自己的时候，阿尔伯特从背后拍了拍她。
阿尔伯特一家就住在艾米隔壁，有时候杨先生到附近会顺道拜访他——虽然阿尔伯特人很耐心，但是艾米早就放弃理解那些她听了六遍还没搞懂的深奥的术语。所幸阿尔伯特的小提琴还不错，所以两人也算有点话题。
“嘿、阿尔伯特先生！今天心情不错？”
“是这样！您呢，小姐？怎么有心情来合成蛋白区？”
“我就要‘下降’了…所以想着放松一下。”
阿尔伯特眼睛亮了一瞬：“‘下降’？恭喜恭喜——听说您的爱人在下边？嗯…这样吧——这份我请客！”
“这怎么行？”
“别担心，米列娃——我妻子不会介意给你这样可爱的女士一些小小的帮助的，而且，至少让我们好好送别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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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火锅（实际上是清水煮蛋白质和蔬菜，不过有分子调味料的味道差不到哪里去）和阿尔伯特为艾米饯行的送别曲，艾米久违的饱餐了一顿。
阿尔伯特的小提琴不管怎么听都是世界顶尖水平——并不是说他有那么的多才多艺，只是会乐器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对于大部分在这里生活的、以及在地球生活的人来说，能自由学习乐器这种奢侈的爱好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米列娃，你介意为我们的先锋女士拿些饮料么？”
阿尔伯特支开了妻子，然后凑近了艾米，小声嘀咕着：“艾米，我真心在劝说你…下面还是别去了吧？那里和这里的环境可比不了！我听传闻说先锋队的死亡几乎是十分之一…”
“但是那里食物更充裕，而且也更不…闭塞。”
“那是因为那儿是未开发地带——见鬼，艾米，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学异星生态学？那里除了我们的殖民地之外都是些未知的生态！又不是地球这种去了就能回来的旅行！”
那颗星球此时就在两人的脚底下，湛蓝的像宇宙中的宝石一样，每一个在月球上的人都会情不自禁的希望那是他们的地球…但毕竟那不是。
“我的爱人在那里。”
“是曾经在那里！艾米——那个鬼地方的重力和大气成分都不一样，据说还有体型是我们十倍的巨兽，恕我直言你的爱人究竟是不是还活着真不好说！”
阿尔伯特盯住艾米的眼睛，被艾米反瞪了回去。
“…好吧、好吧。”阿尔伯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记住让他分配你去第三殖民地，那里稍微优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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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道了谢之后提起自己的随身物品，在墙上打开了个洞钻入了隔壁自己狭小的房间，阿尔伯特在她身后将洞口闭合了。
“阿尔伯特…”他的妻子米列娃一边收拾桌子上的食物残渣，将那些胞衣什么的都一股脑都到垃圾桶去，一边询问道，“你——”
“我不知道。”阿尔伯特摸索出烟斗出来。他叼着那个老式到不能再老式的烟斗，费力的往里面怼烟丝，“希望她坚强一些，毕竟这是超我算出来的最优解。”
烟斗的前端冒出火焰，阿尔伯特又开始摆弄他的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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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开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行李，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她为了露营买的小型空气帐篷就用过一次，里面那些应急药瓶更是没机会再用了，生活用品之类的反正下降之后也会有人补给…不过思来想去她还是把书带上了。
那是很古早的一本书，《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据说远在他们还没有开启大殖民时代的时候就有了。本来艾米预定的是每天读一页的…不过连续睡在工位上三天那次之后便放弃了。
往好处想，至少在进入星球的中间层下端的时候会有相当长一部分时间与外界隔绝，所以或许重拾这个兴趣也还不错。
艾米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隔热门，进入露天的发射平台。
保暖机制立即开始生效，在她的体表隔绝出一层热膜。
和艾米在一个梯队出发的人现在都已经聚集在火箭的登仓梯下，她一走近队伍，队列就自动为她空缺出一个身位出来，于是艾米挤了进去。
她开始左顾右盼——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殖民特化的先锋队，不是像艾米这样半研究性质的，而是真正属于开拓者性质的工种…从他们出生开始就特化在各种极端环境下的生存能力和协同能力。
他们不需要个人物品，正如他们不需要私有制一样，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顺着长长的蜿蜒的队列，艾米的视线一直游走到队伍的顶端，也就是火箭的末尾。
这是一艘准星际火箭，配备了两箱液态燃料用作软着陆时的工质推动，主要航行阶段采用的则是力场无工质推动加减速。巨大的力场发生器在火箭的末尾像是一只巨型的张开的爪子，占据了大部分的体积。
为了驱动这样的庞然大物，艾米和这条队列里面的每一个殖民者都要排班轮流操纵力场，以秒级的修正能力维持航道沿着测地线移动。
这样的火箭可以从地球航行到这里的月球，也可以从这里的月球下降到星球的地面。按照生命维持装置的配备来看，几乎是可以以天文单位的尺度航行。
艾米抬头仰望过去，尖锐的顶端像一根绣针一般刺入暗无天日的宇宙。
从这个角度看，火箭比艾米想象的还要巨大——不知道是不是艾米一直从发射井的最顶端俯视产生的错觉——她开始揣测自己几天前按下那个按钮之后染料究竟要加到哪里去。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随着自转从火箭后绵延的地平线和环形山顶涌现的是耀眼的蓝光，然后那光极度的膨胀、弯曲，于是星球的轮廓便跃迁了出来。
八成半的水、一成半的大陆——虽然说不上有多好的环境，但是至少比它的卫星大，那些能源能支撑完她们这一代人、还有下一代人、还有下下一代人…如果到那时候能提取出地幔里面的电流的话还能再支撑两三代人。
艾米回想起了地球。
她的先祖就来自于地球，但是地球的能源早就匮乏了，匮乏到几乎整个岩石框架都被熔炼成了热提取机。于是她们不得已开始大殖民时代，来到这个星球的月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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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射工程总负责人站上了平台——那是爱萨克，艾米一共就见过他两次。
爱萨克本人是极度的精英主义，甚至不愿意浪费一分钟在他觉得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或许正是这个原因，爱萨克才被选作他和她们之间的桥梁（有人说爱萨克也是管理层的一部分，不过这也局限于传闻了）。
不知道是不是折射的原因，爱萨克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下居然在微微的发光。
爱萨克清清嗓子：“我看各位都到了，很好。你们是二期三段的下降人员——继承前人的路，为后世铺垫更宽广的路。世界以你们为荣、地球以及月球的所有人员向你们致谢、超我与你们同在。”他环视一圈，“按照流程，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你们接下来要降落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死就在一瞬间——想退出的人？…很好，没有的话我们继续。”
他瞟了一眼艾米。
“在各式各样的娱乐里面，通常充斥这各类和平主义和后殖民时代泛平等主义的论调——我还记得我看过一部讲蓝色原始生物的电影、它们用辫子链接大树就击败了一艘航母…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吗？”
爱萨克顿了一拍：“是因为有蠢货的存在！——第一次入侵暴露了他们自身、第二次入侵暴露了热武器的存在、第三次甚至连总部的位置都暴露了。很幸运的是，我们、超我，不会允许这样的蠢货存在——虽然截至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生物迹象——你们，以及所有下降的和将会下降的人、每一次战斗都会是歼灭战、每一场战役都会是屠杀，如果真有一天你们发现了疑似生命信号，能动用广域打击就别用单点打击、能动用超视距击杀就别走到攻击范围内。记住了、我们需要的是星球本身，而不是环境。”
爱萨克语重心长的看了一眼艾米，微微朝着她的方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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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随着大部队登上火箭，在斜着的舷窗外爱萨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在她们前方惠普尔护盾已经开始充能。
在整流罩和护盾的前方是她们的目的地，准智能电脑已经自动校准好了她们的落点，只需要艾米和其他人轮班给它充能就行了。
艾米想到她的父亲和哥哥就是在这样的飞船上脱离引力井，飞向近地轨道的。
“二期三段、‘胶子’号，工质推进器点火。”爱萨克随即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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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巨大的轰轰声，艾米几乎感觉到她的内里要被震碎了一般，火箭即刻升空了。
脱离月球的强引力势井之后随即转换成了效率更高的无工质推进。
在这个距离上，无工质推进就不会影响到月球基地上的仪器和建筑了。
超我顺着准智能电脑为力场定好了初始的梯度。
艾米背后一阵酥麻传来，然后逐渐蔓延到她的内部和前部，最后在她全身的微微颤抖和失力中，火箭加速到了第二宇宙速度。
在舷窗远处还有一颗闪耀着的星星飞速朝着月球袭来。
艾米了解不多，不过大差不差的那应该是从地球飞来的新一波前哨人员，来补充她们的空缺的，这时候看船头的蓝光是已经进入减速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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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米厌倦的将那本书的同一页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之后，她再也忍受不了在同一句话上颠三倒四的研究语法了。
她放下书的时候，船体传来一阵晃动。
随后舱门锁被解除了。
外面传来大声的呼喊，让她们准备好空气隔绝机制。
舱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汹涌的气压瞬间将所有人死死的压在了椅子上，几乎要让艾米和椅子融为一体了。
在这里如果空气隔绝机制没有生效，那就真的完了——不光是那些能瞬间将她压成饼的气压会一股脑涌进来，周围的高斯噪音早在那之前就会让她全身瘫痪。
这是艾米在异星生态学上学到的第一课：高斯噪音比任何东西都可怕。
现在已经有了空气隔绝机制，经历四代改良之后能以波动的六次方的效率抑制噪音。即使是这样，也不免总是让人莫名的心慌。
但是代价同样是惨痛的——地球第一波降落下来的人只做了最简单的气压密闭，几乎是进入大气层的一瞬间就失去了联系。搞清楚噪音衰减机制已经是月球基地建设四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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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你们，新的先锋。”进仓的身影抓住门把手，在一阵阵噪音中喊叫着，“希望你们喜欢！”
艾米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噪音，现在又要来适应这种大呼小叫。
“我是理查德，第三基地力场调控科！这是查尔斯，”他指了指跟在身后进来的老头，“研究生态圈的。”
理查德嬉笑着转过头去：“没说错吧？查尔斯？希望你至少不是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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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出了火箭，身体微微颤动起来。
一望无际的天空，还有脚下完全不同的触感…软软的、就像踩在另一个同伴的尸体上一样。
氧氮成分正常、折射率正常、活动——
“啪”的一声她直直的摔了下去。
“噢、小心点，小姑娘——这里的重力是地球的十几倍、月球的六倍。”理查德笑着把她扶起来，“好了、我们该去基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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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风格倒是大不相同。
这里充斥着铁和钛板，几乎是将每一艘火箭都拆解利用了出来。
大量杂乱无章的机器就随意暴露在外。
艾米光是靠认，只能勉强分辨出两类炼铁机的顶、一台发电机特有的厚重的磁铁，还有大型力场操纵机。
她看见了父亲和哥哥，远远的朝着他们打招呼，不过理所当然的被无视掉了。
不过艾米环顾一圈，没有看到她的爱人。
像也是当然，怎么可能会在这么优渥的地方呢？
她开始给爱人打去通讯，但是似乎那边总是很忙，能有应答的时候实在很少。
——不过倒也没什么区别，反正艾米和他也就是在通讯上认识的，反正是他在艾米工作最绝望的时候给到了恰到好处的打趣和陪伴，虽然比较木讷，不过至少不笨。当作艾米的短期爱人还是够得上份的。
这种超快速的恋爱文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呢？艾米一直有这样的疑问，好像自从很久很久之前、突然某一天超我就开始有这种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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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站在基地的大洞前。这洞是二期计划开始的时候拿氢弹炸出来的，当时用的当量大到在全球范围引起了海啸——据说另一边的大洪水几乎淹掉了半个大陆架整整十年。炸完之后就在地下开始建设基地。这是目前最尖端也是最完善的第三基地。从大洞深不见底的虚无中扎根出来的是同样像绣针一样刺破天空的塔。
塔是整个基地的核心。没了塔大部分先锋者都会死。
艾米跑在廊桥上，朝着对岸大声呼喊。
她与两个匆匆忙忙跑过去的人擦肩而过，于是乎终于感受到了异常。
“为什么这里的大家都这么忙呢？”艾米朝着理查德发问。
“…日常吧。”
“不是…这种压抑的气氛很明显不是日常吧？”
到这基地开始，除了艾米和与她交谈的基地人员，艾米就没有见过一个人说话——所有照面的人只是停顿短短的几秒，有时候连步伐都不会停下来，就照直的走过彼此。
理查德沉闷了一下子，突然变得很不像他，仿佛一下被他们路过的抽真空机抽走了所有的玩世不恭。
“艾米研究员…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很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因为我们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有多不能闪失？”艾米反问道，还以为理查德是在开玩笑。
“这么说吧——你知道‘阿尔法人’这个概念吗？”理查德抽动了一下，“源自于一本旧时代的书籍，指的是最顶尖的那部分人，在基因上就应该受到优待的那些人。艾米小姐，我恐怕你与我们相比就仿佛阿尔法人与德尔塔人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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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的还真没错，短短几天的体验下来艾米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和别人的差别不是一般的大：她的饭有理查德没有的蛋白质和蔬菜、她的房间比她父亲和哥哥的都要大、她即使不干任何工作也没有上司来催促她，反倒是弄得艾米有点怀念杨先生了。
‘艾米是特别的’这件事几乎就这么被所有人接受了。
不过反正有蛋白质享用，再抱怨什么就显得有些太过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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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其他几个特别的，比如上上一段来的弄高能粒子的保罗、一期的时候来的研究力场的路得维希和前发电厂主任詹姆士。
整个基地唯一的禁令——真正意义上的禁令，就算是艾米也不例外的——就在于严禁包括她在内的几个人见面交谈。
艾米闲逛的时候有一次跑到发电塔去了，距离詹姆士四百多米，立即触动了全基地的一级戒备，让六个武装士兵给拿了下来。
自那以后艾米就被限制只能在研究区的一小部分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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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这一小部分的区域是包括那座塔的——艾米后来得知那是塔一直在用力场，用来和远在月球甚至地球的超我联系。她的防御机制在被基地编码之后会引入一个正弦波，恰好过滤掉那永不间断的交流和噪音。
虽然没有限制，不过艾米实在也看不懂发送出去的信号究竟是什么。她尝试过解码一阵子，最后发现浪费了一个小时在一段拉格朗日方程的数值解上。实在是弄不懂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波段用来传递这种无关紧要的数据。
不过…没有限制也就意味着空闲的时候艾米可以用它和爱人通话。
所以每天晚上能看见月亮的时候，艾米就会爬起来看看主塔是不是空闲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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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同样是可以外出的，只不过需要更多的“德尔塔人”陪同。
这些来自各个部门的六成是各方面的探测和考察人员，四成是战斗专员。
逐渐的艾米意识到为什么阿尔伯特说这里环境优渥了。
食物几乎是取之不尽的——只要适当的用一下力场，改变一点点方向，就能从外界大量的高斯噪音中滤出一点点，这就可以作为一整天的口粮。
想要改善的话，这里的植物可不是培育的、而是实实在在长在地上（理查德叫这种地“泥土”）的。每一片叶片都有十分之一个艾米大小，除了它们长在二十几个艾米高的树干上之外没有任何缺点。那些艾米不用费劲就能够到的长在地上的植物，虽然方便不过倒是没有那么美味。
不过更加难以想象的是，蛋白质就那么散落在地上——还是高分子蛋白，在原先这可是艾米一个月工资买不到一克的东西。这是一种细菌，在高氧气环境下会在细胞液中合成蛋白质，喜好阴湿的环境，经常能在随处可见的小型硅酸盐洞穴中发掘出来。单个细菌的大小比最典型的细菌会有的大小还要小太多——小到需要非常集中注意力才能感受到它在艾米身上缓慢漂浮着，但是在这种小洞穴中有充足的条件给它们复制和分裂，甚至能形成比艾米还高大的一坨。
美中不足的是这些细菌聚群之后似乎会伴生一些产出纤维素和金属的细菌，共生关系的处理让人工培育变得十分困难。它们的培养基和植物的培养基不同，除了补给那些金属离子之外还需要调控多糖。
细菌的蠕动非常奇怪——它们先特化出一部分胞衣将绝大部分细胞质抬起来，然后随着重力势能向下叠去，这突出的一小节胞衣就能当作杠杆支撑转动。那些集群的细菌之间还会产生胶状物质来粘合，然后互相连接，让采集变得更加容易。
细菌能使用的力场非常微弱，甚至艾米都不怎么需要防范——毕竟你能指望几个微小的细菌做到什么呢？最开始理查德还在担心会不会细菌身上有延伸的噬菌体和病毒之类的，毕竟这些东西最容易休眠，也可能会传染到他们体内，不过随后发现这些东西身上的力场甚至都弄不开他们的调节机制，在分子料理之后更是会转化为无害的物质。
于是计划一期的时候所幸就直接建立了细菌培养所，和植物农场放在一起，定时送一些去月球基地和地球上供给。
可可农场在植物农场旁边，不过这里的可可（说是叫可可，但是长的有艾米六分之一大小），艾米完全弄不懂是不是在月球上能用到的可可。
在更远的未开发区域还有一条河流——就是许多一氧化二氢的液态，沿着重力势能流动的地方。按理来说这本该是更加优渥的环境——有大量的植物和细菌，艾米很难想象这个星球居然没有进化出任何植物和细菌的捕食者。毕竟在地球那种恶劣的环境都有物种占满了每一个生态位。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好事，毕竟每次动用武器都会需要调动庞大的力场——一次千米级别的打击就要超我实时计算力场梯度——没有生物反倒是方便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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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和查尔斯尤其喜欢这里的植物，说是地球更加古老的时候——远在他们的物种诞生之前的时候、远在上一个冰期之前的时候——就有这种巨大的植物。
“历史的厚重。”查尔斯这么打趣道。
“但是为什么不多用蛋白质呢？”艾米说着捧起了一坨细菌放到自己的碗里，“你瞧，这里的细菌不管是变异还是增生都远远超出了地球上的细菌…虽然单个很小，不过这么多个体产量总能上来的！为什么要刻意限制产量呢？”
分子调味料让细菌有了一些地中海风味。艾米时常感叹如果阿尔伯特和乔治能放开肚子吃就好了。她将整块细菌塞入自己嘴中，让分解酶猛烈的发起进攻。
“我们不能太依赖这种东西。”理查德打了个饱嗝，“如果我们最终进化成了必须要依靠这种细菌这样低能量载体的生物，那就会被困死在这个星球上——细菌可没有办法在太空中的培养基上无限繁殖。”
“这也是超我的计算？”
“这正是超我的计算，如果有必要的话，这种细菌本就不应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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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的计划是每个月一次参加殖民远征队，去考察那些奇异的景观。她会在每个地方拍一张全息录像，然后摆到自己的桌架上去。目前已经有的是多重硅酸盐的洞穴和丘陵、一望无际的植物的集群，还有艾米最喜欢的和在大气中漂浮的细菌的合影。
每次出去的时候，艾米就会大声呼喊，运气好的时候能听到她爱人的回应，这样通过角度差就能逐渐定位爱人的位置。
还有艾米最喜欢的地方，是一处的峭壁——这里的峭壁比地球的峭壁不知道高了多少倍，几乎能塞下三四座飞船了。峭壁底下就是海，是那些碱性的水聚合的地方。这里就是第二大陆的边境，在海的对面，大概用飞行器需要飞六七个小时、用力场则需要四五天的距离上，是第一大陆，也就是第一期和第二期一段降落的地方。
那边的研究队伍主要聚焦的是往海的底部探索，不过在艾米看来这简直比超我提出的建造戴森球的计划还要疯狂——越往下面走，深度就越大，高斯噪音就会成倍数的增加。压强防御机制倒是可以正常用，但是不管是谁的力场都衰减不了那样大幅度的高斯噪音——得要专门的器械才行。
在那种地方能源倒是不用愁，该愁的是怎么只提取出不会损坏器械的能源量。
现在的记录是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七米，海床还在不断往下延伸。
在这个深度海里面就是极度的虚无——就算是细菌也不可能在这里存活。
如果按照纯理论估算，将压强这种小量忽略掉的话，整个星球直到中心全是海洋，那最里面的区域甚至可以支持像太阳表面那样的温度。——这是再好不过的情况，因为那样就可以在星球内部建造悬浮城了，一旦相关的器械运下去，就能捕获出粒子的动量，这样相关区域内的高斯噪音就会自动衰减下去。
艾米开始畅想居住在地表几万米之下的情景，唯一的不满大概就是再也见不到太阳了，不过似乎和月球上也差不多（除了跳不起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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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到这里的第十二天，晚上起来碰见了理查德和查尔斯，两人看起来比往常还要烦躁。
“…可是根本没有军队…”理查德靠在主塔的通讯端口前嘟囔着，“…我想你是对的，查尔斯。”说着理查德开始摆弄电脑编码信息。
“哥们，我真不愿意这么说，但是超我必须知道这件事，然后——”
查尔斯打住了话头，猛地转过头来，一把揪出了艾米。
老头气呼呼的将艾米扔给理查德：“该死！我就说不能让原始版本过来！”
“说！”他怒气冲天的朝着艾米吼着，“你都听到了什么？！”
“啥也没听到…就听到军队什么的——”
_
理查德一声叹息，开始飞快的编码新的信息。
半分钟之后，理查德转了过来，于是查尔斯放开了艾米。
“她得到了授权，一小部分…说是根据新的演算有一个中间体比较保险。”理查德点点头，“信息管制从零三级转到零五级，所以，小姑娘，抱歉啦——作为你知道部分事实的代价，你的待遇要下降了…不过别担心，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管制八级之下的。”
_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艾米这时候有些生气了，“给我把事情讲清楚！”
“简单来说，我们观测到了一次核聚变…还有附带的放射性粒子衰变信号。”查尔斯开了口。
“就在你下降的那天。”理查德接上了话。
“干！这又怎么了？你们活在上个世纪？”艾米甩开了二人抛过来的善意。“核能不早就是轻而易举了吗？”
“问题就在于…这次观测是在这个第二大陆——这个大陆的西边，第一大陆派过去的勘察队可没有被允许在那里做核试验。”
“什么意思？”
_
理查德看了她一眼。“你要先开口吗？”他问查尔斯。
查尔斯抖动了一阵，无奈没有承受住无形的压力，还是犹豫着开口了。
“艾米小姐，你知道那些细菌的。”
“怎么了？”
“细菌…会集群的。”
“当然！”
“然后，我们发现每一个细菌集群的最大大小基本上是固定的。”
“当然！——所以培养所才好计数运送嘛。”
“你瞧，这就是问题：我们早在一期的时候就做完了这些事情，这才建立了供应链…但是，随着二期的进行我们逐渐意识到…艾米小姐，您知道怎么区分细菌和植物吗？”
“当然！有细胞壁就是植物、没有细胞壁就是细菌。”
“没错、没错，但是随着我们的深入研究，我们发现这里的植物并不是这样的——您看到的那些长在枝干上的、叫做叶子的东西，并不是像我们故乡上一样每一片都是一个植物细胞、有完整细胞壁、内质网和细胞核这样的东西。”
“嗯哼。”艾米点点头，“那么它们缺失了什么？内质网？高尔基体？胞丝？”
“都不是。”理查德摇摇头，“它们…是多个植物细胞的集群——每一片叶子、每一枝嫩芽，都是一大簇细胞的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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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那么不是更好吗？”艾米满意的点点头，“总要允许一点异星的差异嘛。”
“我们更关心的问题是——如果单株的植物是成千上万、数不清的微小的细胞的集群，那么是不是在这里，将一个集群称为一株植物更加合适？”查尔斯指了指液晶屏，放出一张植物细胞的照片，然后他开始拖动设备，直到画面缩小到看不见单个的细胞，于是这个时候整体的轮廓显现了出来。“就像这样，现在你是看不见单个的细胞的，这么一大坨在一起，作为这个星球的一棵植物——这是二期开头的时候的观点，现在已经被超我验证了的。”
“我没看懂…验证了又怎么样？”
理查德没给她一点喘息，瞬间便接上了话：“想一想，艾米小姐，如果我们能将一整坨细胞看作一株植物的话，有没有可能…在这里我们对生物的定义也要变？”
艾米愣住了，差点没有接住自己下意识摔下的马克杯。
“——天哪，你是说…那一坨细菌，是一个…”她努力选择着用字，“一个…活物？”
“如果我们采取这种忽略微观的视角的话，整个星球的东西都要这么重新定义——那么它毫无疑问是生机盎然的…各种意义上。”
“那些活物…细菌群，自发的分化出特定的宏观结构…通过细胞群和细胞群之间的电磁力——我们称之为撞击或拍打——产生机械波，再借由大气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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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下，你该不会要告诉我它们在机械波里面编码信息吧？传递效率有多低？一秒十个比特有吗——拜托…大晚上别讲笑话了！”艾米没好气的扭头就要走，被理查德拦了下来。
“…你在逃避，艾米小姐。”
“你才是，要我说理论派的人指定都有点什么问题吧？一坨细菌集群？能自发的产生特定的宏观结构、还能向另一群集群发送信息？细菌哪来的理解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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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陷在固有思维里面：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单个细菌，所以，不排除细菌集群能分化出具有思考能力的集群——没有思考能力的集群吞噬有思考能力的集群之后将其转化为整个集群的一个小部分，就像线粒体的演化那样。这些东西，在二期计划的初段，已经经过超我的检验了…实际上我们分析出了它们发出机械波的加密方式。”
“简单来说，每一个细菌的集群都是一个‘超我’。”查尔斯补充道，“当然这些落后的生物的意识肯定不如我们的‘超我’聪明，毕竟他们的超我在细胞凋零之后就会彻底死亡，彼此的超我之间信息传递速率又是那么低…大概能到欧几里得几何就差不多了吧——虽然远远超出活物的定义就是了。”
“这有点太…异想天开了…好吧、好吧，就算那些细菌能被看成一个整体，但是细菌就是细菌，就算细菌群落之间能通过拍打——你是这么称呼的吗，理查德？——细菌集群之内怎么传递信号呢？如果集群之内不能传递基本信号的话，那整个集群和真菌一样可以看成是单个细菌的同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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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如果你允许细菌分化的话…我们的倾向是，一部分细菌特化成了可以传导和接受电信号的样子，然后这些细菌在通过自由扩散小分子物质来向那些不能接受复杂电信号的细菌传递信息。”
“我、我不明白…让我捋一捋。”艾米沉入了思考，“你是说…一个细菌，在随机扩散和自由突变中，每次都精准的选择了那个可以达成这样的目标的方向、最终迭代出了能稳定表达这种臃肿的传递链的遗传机制？然后这些东西…还要再次特化出能够长期记忆和理解的细菌子群体，用来理解和编码与同类的交流？”
查尔斯按了一下显示屏，“你看”，他开始缩小那些细菌，“在更加宏观的范围上，这些细菌的排列无疑是有组织的——它们特化出了一个凸起的地方，用钙质层对其包裹、里面就是它们的‘超我’…然后这几条就是特化电信号传递的细菌、这是特化消化酶的细菌…还有这里、它们的遗传信息储存在超我以外的地方，在特化出来的四条杆子中的两条之间，整体上沿着它们的超我和遗传信息库可以划分成轴对称的结构。”
“我们有同样的理由推测，那些硅酸盐结构和纤维素结构是它们的一部分…”理查德拖着下巴想了个词，“文化——你有记得这个词吗？在地球的大殖民时代之前还存在的一种概念。”
“可是，如果是星球特有的…活物的话，能有这种传递信息的手段已经算是高等生物了吧——为什么不消灭干净？”
理查德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这和长远的计划有关，艾米小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为了今后您的餐食中还有蛋白质和蔬菜的出现。”
“这…你真得让我好好想一想。”艾米捂着嘴向外走去，“我真不一定能吃下饭了。”
艾米跌跌撞撞的扶着墙，她望向天空。
月球在左侧，他们的地球在右侧，这个距离上的话，月球勉强还和艾米的核一样大小，但是地球就小的简直和星星一样了。
月球正在下坠，地球正在上升，那是艾米脚下正踩着的星球正在自转，两颗卫星正在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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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艾米几乎要消失在门框外的时候，她突然探了回来。
“你们等一下，刚才是不是说到探测到了核反应？”
理查德和查尔斯相视一笑。
“管制等级零六级，小姐！这就是知识的诅咒，自豪吧！”
“根据超我的分析，那些细菌——它们已经跳过了电力时代，到了前原子能时代——它们管自己叫‘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