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世界上的一切,肉身的贪欲,眼目的贪欲,以及人生的骄奢,都不是出于她,而是出于世界。这世界和那贪欲都要过去,而履行天母旨意的,却永远存在。”——《魔法与信仰·其十二(第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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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一遍遍的读着这段话,这是从那些细菌的机械波里面解码出来的,它们的文化。
一个智慧种群,一个神权合一的前工业时代,遍布了第一大陆几乎整个角落。
她不敢让超我知道她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仅凭偷偷从刺针信号塔中截取出来的这一小段,就能做出这样的推论。如果超我知道了…如果她被发现了会怎么样?管制等级八级还是九级?或者是更高?
艾米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解离着,不由自主的滑向世界的另一端,那里站着理查德、站着查尔斯,还有更多她熟知但是完全陌生的人…在那一端的终点,超我就在那儿。
但是艾米是一个研究员——不是殖民者也不是战斗员,而是研究员,她的理性不允许她停留在真相的门前三过而不入。
有时候艾米实在认为这种理性,叫它科学也罢,实际上是一种宗教,它的思想管控比超我更绝对、更暴力,以至于艾米根本无法想象违背这样理性的思路的生活。
这种深入潜意识的绝对控制早就在艾米意识到之前,为她做下了每一个选择,容不得她任何质疑,容不得任何自由意志。
她知道自己会下意识排除那些非物理的情况,还会鄙夷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于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思维圈子被囚禁在越来越小的区域,最终随着她取得学位、拿到工作并不断深入,这个圈子愈发的压迫她的发散性思维。
从这个角度来看,艾米实际上也是相信神权合一的——她不是教徒而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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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将自己闷在房间里面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理查德强行破墙撞了进来。
“还在郁闷?”他扔过去一包粉末,“正宗的可可粉——没有完全脱水过滤的,你在上面可遇不见这种东西。”
“…我吃不下。”
“拜托!别想那种想不开的东西了。”理查德坐在她的床边拍了拍她,“你还算幸运的,至少过了几天无知是福的生活。记得路得维希吗?他比你聪明许多——这不是什么贬低,至少现在不是——猜猜他花了多久意识到这点?在他吃的第一顿晚饭上!你能想象吗、那胖子挖了满满一勺蛋白质,迫不及待的送进嘴里面,然后突然意识到了这点?喔,我猜我一辈子忘不掉他那个表情!”
“我…我只是不理解。”
“没什么好理解的——别想它,就这么简单!记得哥本哈根学派的名言吗——”
“…永远不要试图弄懂自然为什么是这样。”艾米不情愿的跟着他复述了一遍。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别去管什么土著或是生物多样性,你又不是查尔斯,我了解你的。”
“不是,我只是…我不知道超我为什么选择保留了这些种群。”艾米叹了口气,“我们有更加高效的方法,超我的力场崩坏一颗星球有点难说,但是裂解一个大陆还是勉强凑得上算力的——就像爱萨克说的,能用超视距打击就别用近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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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站起身来。
“关于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我有管制等级十五这么高的等级,对这颗星球和更多的事情都有大差不差的了解;阿尔伯特比我高一个等级,爱萨克则是和我平齐…我们曾试着用一些拐弯抹角的方法——就是类似于‘我知道你知道’这类的纯逻辑推断来绕过对具体信息的提问——来共享情报,但是绕了一大圈发现我们都不知道。”
“我们有理由相信,只有超我知道。”
“——什…?可是那我们要怎么辅助超我、在我们完全不知道它要干什么的情况下?”
“我们知道它知道…或者我们知道它知道我们知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理查德看了一眼窗外,“我曾经主导过一个和这里的土著交流的项目…只和正态分布最前面千分之一的土著交流,以便于双方都能意识到这是一种交流。”
艾米敦促他继续往下说去,但理查德偏偏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了。
“…总之是一些路德维希领域的话题,我们大概有了一个结论——超我在害怕些什么。”
“是什么?”
“不知道。技术爆炸或者是猜疑链,或者是比那更恐怖的某种东西,能让土著威胁到超我的东西,我们确认有这样一种东西,可以赋予任何生命平等的死。根据土著的文化…只有神知道那是什么。”
艾米哈哈一笑。
她想象不到有什么能让超我害怕的东西。
如果土著也能使用的话,毫无疑问艾米也能使用、任何人…任何智慧生命体大概都能使用,能是什么呢?小医生设备?约甘德之核?
“总之…还挺不同寻常的安慰,谢谢你了。”
“喔,是吗?”理查德停下脚步,在墙上的洞口前转过身来,“还有更不同寻常的呐——我们找到了你的…额,爱人。下周的物质补给会是一次比较浩大的活动,正好顺道路过那个坐标,你要一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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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的噪音防御机制还在正常运作,正如理查德说的那样,这种力场的操控几乎是被写入了她的本能的一部分。
虽然理查德信誓旦旦的向她保证过那些植物——她脚下正踩着的和嘴里正嚼着的——不是智慧种群的一部分,但艾米移动的时候还是不免迟疑一下。
那些短的、矮小的植物,比艾米的核还要小的植物,长条状一簇簇的植物,铺满了整片泥土,环顾四周只有这些低矮的生态。
查尔斯管这个叫“草原”。
于是她们在草原上跋涉。
艾米试着说服自己转换成理查德那样的视角,将那些硅酸盐和纤维素看成一个整体,它们是中空的,一般拓扑同胚于有七八个洞的球,为土著提供防御危险和储存生物质的作用。
这几十年的过度采摘之后,那些生物在这附近已经不剩多少了,几乎是要横穿过整片草原,才能找到比较大的聚落,补充上这个月往上送的供给。
她瞟了一眼理查德的方向。
理查德几乎是走两下就和超我通讯一次。
在他身后是数不清——大概有个三四十万多的殖民种和士兵种——的个体,构建起了足以让理查德和超我沟通的移动网络。
于是超我顺着这个网络控制着那些个体的移动,以及保持和她们的通话。
“不要分心——虽然那些生物的力场很微弱,但是毕竟是力场,还是有机会突破我们噪音衰减机制的阈值的。”
声音的那头明明是爱萨克的声线,这么看来爱萨克服务于超我似乎是坐实了。
“说是这么说,上一次大范围的衰减机制失效还指不定是什么意外呢?”理查德满不在乎的怼了回去,“毕竟只发生过一次。”
“从那一次之后土著的文明就可能发生范式转换——我们不在乎它们的死活不代表可以轻视它们,尤其是…那几个超过智力阈值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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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艾米倒是在出发前有听说过。
她牺牲了一个管制等级,于是理查德向她讲解了几个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个体:
一个长着翅膀、四肢着地,有尾巴的生物,比主要种族的土著大上几十倍。
一个声波接受器官比其他土著长一倍以上、共生于一株植物的个体——和他们尝试做了交易。
一个生态环境在地下的生物,被理查德描述为“最可惜已经死亡的土著之一”。
一个残破不全的土著生物,被其他土著的力场维持着生命。
……
这些捕猎名单之外的生物需要特别注意,超我宁愿与它们和平相处。
艾米跃下巨大的岩石平台,重重的砸在地上。
她几乎忘了这里的岩石有多高、重力有多大,不过好在缓冲介质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进化而来的。
可以预想到的是,随着他们和土著的接触,这份名单也会不断的增长…毕竟这个种群几乎就处在环境承载量一半多一点的地方,还在不断扩张,正态分布的前千分之一总归会在漫长的时间中落实到某群细菌——某些个体身上的。
也正是基于这个理由,艾米不理解为什么不一次根除掉所有的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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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逐渐开始感到无聊,于是向理查德申请了一个频率开始和爱人通讯。
距离非常近了,她几乎可以感受到爱人在什么位置,而且这种感受愈发清晰。
艾米开始有些焦急,爱人实在是太慢了,以至于她还需要费心去规划路线——“或许不是每个人都习惯于规划一整天的行程,艾米。”她对自己鼓励道。
而且似乎爱人对自己还有一些误解——需要好好解开才行,自己和父亲、和超我可不是同一个个体。
愈发接近真相之后,艾米已经几乎要遏制不住自己对爱人的幻想:从聊天来看对面更加喜欢哲学和文学,希望不会讨厌艾米这种根本静不下心来的人。
唔,见面之后需要说些什么好呢?得给留下一个好印象才行、艾米自认为不是那种无知狂妄或是性格恶劣的人。
“你让我着了魔,从肉体到灵魂”?——似乎有点太肉麻了…
“属于我的蒙娜丽莎”?——听起来有些太隐晦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如果还要再费劲解释典故的话还不如不说呢…
“月色很美”?——艾米自己也不能保证听到谐音梗的时候不会笑场,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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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星已经接近地平线了,剩下的光总归是让艾米感觉到放松了一些。
她还是喜欢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就像能看到夜空的晚上一样。
虽然受限于大气扰动,星空非常模糊微弱,但是三点定位法还是能用的——倒不如说看不到那些星等非常小的恒星之后反而更好用了。总有一天,他们会踏出这逼仄的地方、奔向正真空旷的、富饶的星系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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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星最后的轮廓逐渐沉入地下,于是只剩下半蓝半黑的天空。
艾米喜欢这样的天空,这是一个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段、这时候通常火焰会特别明艳,又不至于太过耀眼,她能模糊的看清彼此的轮廓,还不至于借助力场的定位,想象着她和身边的所有人团结在一起——就像这里的细菌一样,她们承载着整个世界的希望、承载着这个文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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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开始例行汇报。
“【GCC1091-12050735】正常行进,无异常。”
“【GCC1091-12050748】正常行进,无异常。”
“【GCC1091-12050759】正常行进,左翼遇见少量土著个体,战斗单位准备就绪,无异常。”
“【GCC1091-12050811】正常行进,无异常。”
“【GCC1091-12050826】正常行——”理查德顿了一下,突然严肃起来,“右侧翼爆发战斗…一个土著个体——说真的?”他很克制的没让自己笑出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理查德终于还是示意周围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艾米好奇的望过去,刚想开口,却被理查德严厉制止了。
“两边的战斗都超出了预期,损失了超过一百五十个个体…我需要集中一些和超我沟通一下调度更多的算力过去了。”
片刻之后他的内核微微颤动了一下。
“额,艾米,听上去是你的事情…你的爱人在朝这边过来?”
艾米点点头。
“好吧…额,我想我们不差这点。【GCC1091-12050829】作战停止,回避目标。——我暂时让两边的战斗都停下来了,那么我们要去哪边,艾米?左还是右?”
艾米碰了碰身后的巨型岩石:“就在这里等吧,这应该就是土著文化里面那个特指的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