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那么还打吗?’韦古撂下大剑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
其余人看向那个冒险者。
‘没有必要了吧…或者说,即使是我,现在也能在二十天之内琢磨出来个两三套大规模击退魔族的方法了——就像现在这样。’
‘别扯有的没的!直接告诉我、你所谓的这个新魔法、这个玩意在战斗上有多么好用?’
冒险者沉思了一会。
他伸出了一只手指接住飘落而下的雪花,凝视着冰晶在指甲盖上缓慢融化。
‘任何一个略有天赋的、训练有素的人,都能使用这样的魔法——这样说你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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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韦古摸摸自己肚子上碎裂的甲胄的纹路。‘生不逢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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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亚莉拄着长枪拨开人群重新挤了进来。
——‘那么…’
还不等她开口,韦古就大步上前,猛地举起石抓剑的手,振臂高呼道:‘那么我履行我的诺言——欢呼吧!属于我们的勇者、真正的勇者、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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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士兵欢呼起来。
‘勇者——!’韦古大喊道。
‘勇者——!’另一个军团长附和着高呼。
‘真正的希望、堪比神使的强大——超越神使的强大!’韦古搂住了石的肩膀,‘欢呼吧!然后、吹响我们长久以来渴求的反击的号角!吹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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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悠扬的号角声传来。
夹杂在欢呼的浪潮中,石分不清那声音的远近和方位。
悠扬而沉重的、山羊角制的号角,就像是凯尔特民歌最开头起调的时候会有的那种一样,让人联想到广袤的草原、醇厚的风土,还有明媚的午后。
现在就是草原,也确实是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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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的平权,勇士。毫无疑问您是任何人的勇者。’那冒险者伸过手来,‘啊、忘记介绍了…我是阿特曼。’
石费了一番劲挣开骑士团长的束缚,这才握住了面前的手。
然后顺带的看清了阿特曼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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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
阿特曼梳着标准的寸头,就是那种几乎是只有在监狱中的重犯身上看到的贴着头皮的寸头。
然后从头皮往下就是下颚和脖颈之间的一颗芝麻粒大小的扁平的痣。
石再次回忆的时候,他的脸就像流水一样从记忆的缝隙之中渗透了个干净——就是那样的普通。说不上英俊也说不上丑陋的普通,在街上路过时注意力更多的反而会放在他的穿戴和位置上的普通,会期待在任何行业、任何工种的中游找到他的名字的普通。
阿特曼可以是任何孩子的父亲、任何父亲的孩子、任何妹妹的长兄、任何长姐的弟弟。仅仅是他站在那里,给人的感受就会扩散到整个这样的群体,而愈加难以聚焦到个人身上。
然后等石回过神来聚焦到他身上的时候,那身冒险者最普适的皮革外套和白的泛黄的布衣又差点印走了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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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的平权?’石晃晃脑子,努力找了些话题。
‘是的,先生。教会虽然反对贤者二世的理论,但是并没有赶尽杀绝,因为那些坐拥天母垂爱的半身不遂的老家伙们或许早就知道贤者二世的路是一条死胡同。’阿特曼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您知道魔法师协会吗——就那个半非法半合法的组织。’
石点点头。
‘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阿特曼放开石的手,自顾自的转了一圈。
‘那就是他们设下的死胡同——一个线性的、循序渐进的理论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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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介意详细说明一下吗?’
托亚莉挤到两人中间。
‘当然,赤红小姐。首先、你应该知道我们的魔法是怎么发动的——’
阿特曼举起一只手,示意一个火球在其掌心形成。
‘先祈祷、或者想象、或者随便什么步骤,总之是要尽可能详细的想象火球形成的结果:它的外侧是什么样的、内侧是什么样的?燃起的火苗是怎么摆动的?衣物和毛发接触后烧焦的气味是怎么样的?’
火球亮了起来。
‘然后是理解火球在我们的世界上的位置——它怎么挤开我们所处的空间、如何融入我们的周围?’阿特曼如此示意着,‘从一个小点开始、然后一圈一圈的扩大,直到火球大到你想要的大小。’
他弹弹指头熄灭了火苗。
‘但是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我们的构建是线性的!你知道什么是线性吗?就是你得先构建最核心的一层,再构建中间的一层、再构建外侧的一层。循序渐进,就像剥洋葱一样,遍历过空间中每个点、每个缝隙,塞入我们魔法的造物!’
‘而这就导致,当魔法的范围或者量级大到某个尺度的时候,我们的精力和时间就都不允许我们去逐一操作了,就像我们无法…额…对,就像我们无法解开一个城堡那么大的线团一样。’他这时拍了拍石的肩膀,‘但是这位先生不一样——或者说教会内部流传的版本不一样!这是非线性的魔法、是平面魔法!’
‘非线性…?’
‘就是我们只构建一点点,与此同时让魔法自发的去构建它本身!这才是革命!’阿特曼越说越激动,‘想想看、一个普通的回复魔法可以治疗一个小刀划开的伤口,但是如果我们能通过某种方法进行自动化叠加…那样岂不是能到达起死回生的…恕我冒犯、天母的领域!’
听到非线性这词和回复魔法从阿特曼的嘴里一骨碌的冒出来,托亚莉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撇了石一眼。
石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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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恕我失陪——我有个朋友,曾经和我读一个学校的…前段时间她写信和我提过这个事情,现在我想关于那个广域瘫痪魔族的魔法——’话到一半阿特曼停顿了下来,盯着石的眼睛越瞪越大,最终嘴巴开合两三次之后才艰难的移回了目光。
‘额…好吧,总之,我现在需要失陪一下。祝愿我们的赤红骑士和勇者先生旗开得胜。’
阿特曼急急忙忙的别了二人,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去写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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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额…这是你看见的未来吗?’
托亚莉轻声的问道。
‘如果是的话…我想这大概也是我想看见的未来…至少是一小部分呢。’
她摘下头盔晃了晃头,让几乎纠缠在一起的头发松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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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韦古追了上来,连带着一大帮喜悦到几乎满溢出来的士兵,‘没有伤亡的凯旋!——想想我们能对领主提多少过分的要求!’
他嘬了一口水袋中的液体,一股酒香瞬间攥住了周围所有人空空如也的胃。
‘庆功宴!’韦古高声唱道,‘多拿些储备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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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覆着霜的草地染成暗橘黄色的时候,石已经坐在篝火旁的木桩上了。
虽然只有风干的肉块,不过所幸味道腌制的还凑合。
倒不如说是石实在饿坏了,于是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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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会成为勇者吗?’
冰冷的酒杯刺激到石的皮肤。
石猛地一转头,快的自己都有些惊讶。
托亚莉拖着两杯酒,叼着肉干站在他身后。
‘…嗯,或许吧…或许吧。’
‘唔、拜托!你是大英雄耶!怎么看上去反倒是很忧愁的样子——难道本骑士力战群雄救你于水火之中,一手惊为天人的运作将你托成英雄,你不高兴反倒要怪罪过来?’
‘我——…抱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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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说得也对。’石试图咀嚼着酒,从中找回刚刚那一瞬间的感觉,‘我在局部最优的途中反而错失了整体最优解。’
‘听不懂呢~你不要高估我呀。’
‘我…杀了一个人。’石停顿下来,等待托亚莉的指责,但是他同样什么也没等到,‘她…本不应该死去的。一个无辜的、清白的孩子——我用花言巧语和辉煌的未来诈骗了她,然后将她带入一个她本不应该接触的世界,最终杀死了她…这正是我看到子爵对我们做了什么之后最极力想避免的事情。’
‘额…但是从结果上来说——至少你的心意是好的对吧?呃、我相信我还是对你有一点点了解的啦…至少你救下了大多数的人,对吧?’
‘大多数?…可是你——’
托亚莉轻轻的在石身边坐下来,几乎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噢,怎么?现在是忏悔时刻吗?’
她夸张的拖着下巴表现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啊!那我也要忏悔!’她把杯子递过来碰了碰石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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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忏悔呢。’托亚莉放轻了声音,‘其实,我觉得石说的才是对的呢。’
‘我试图仿照着爷爷的样子,在这鬼地方、最前线死守了一年,然后我就发现了——’
‘你是对的呀,石!我们没办法拯救所有人…不管是我还是我爷爷都没做到。’
‘第六次出战,一个双臂已经被折断的士兵,在魔族潮流中大叫我和他的同伴的名字…那时候如果我们选择撤退的话,我们就能以一个人的损失夺下整块地界,然后即时赶到另一边的战线。’
‘那个人的声线很沙哑,就像喝醉了一样——他喊了六个同伴的名字,那六个人都超我摇摇头,示意我即刻启程…然后他喊了我。’
‘你能想象吗,石?一个濒死的人,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感觉?而你不久前还和你的朋友承诺过你不会为了胜利将人当作手段的感觉?你转身的时候那六个人几乎不可置信的抓烂了你的手腕的感觉?’
‘我们最后丢失了四座村庄。’托亚莉轻飘飘的斩断了这根思绪。
‘到底有多少次了呢?你正确了多少次,我早就数不清了——从计数到十二次之后就刻意的去忘了。’
‘我们不是万能的神——即使我们是,也一定会有我们尽力而无法达成、非要违背所谓的原则不可的事情。’
她将酒一饮而尽。
‘为了全人类的胜利…就必须要有人成为手段。如果有那么一天,石不得已需要这样的手段的话,就利用我吧,我不会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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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结论吗?’
‘这是多数人的结论。’托亚莉轻轻的靠上石的肩膀,‘韦古和弗洛卡和阿特曼,大概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介意的,我们不惜使用这种手段也要赢下和魔族的战争——这就是多数人的勇者。
‘可是…我大概只是希望成为某个人的勇者,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