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确切的需要诸如中世纪的情报流通速度，用以构建什么社交传递模型的话，那么找石询问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天傍晚的酒馆里面石就已经听到了这一切的乱糟糟的事——很容易就能分辨的出来那些烂醉如泥、生死不明的听众，和混迹其中的、抱着弦已经断裂了数根的乐器沙哑的叫嚣着的情报贩子。
那些真实的和虚假的情报彼此交融混合、然后孕生出新的推测或是结论，沿着错综复杂的网路一路蔓延，再由听众选取他们愿意相信的部分周而复始的传递下去。
就比如最角落里面那个佃户，大肆吹水着天母降临的神迹或是神使引领着前往奶与蜜之地。
就比如一只手扒拉着两个眼皮强撑着清醒的木匠，堆木头的空闲不住的抱怨诸如魔族的消亡或是死灰复燃的阴谋。
就比如那个正步走过来的士兵…
石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士兵是朝着他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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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大人有请。’士兵正了正衣冠如此说到。
跳上水晶和南瓜构建的似的的马车之后，一阵晃荡便将石运到府邸上去了。
石雕的立柱撑起的屋檐下实木的门扉被管家推开半扇，于是门后掩盖着的长长的走道便镂空了出来。
——不必花费什么心思去想象一个极度奢华的欧洲庄园，这儿的布局根本性的就不同，倒更像是什么儿童乐园。
打眼望去最正中央的就不是什么宽阔的大厅，也没有冰雪奇缘那样水晶的楼梯蜿蜒到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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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螺旋的盘踞了视野最正中央、本应该是宽阔的主厅的位置。
坡度被设计的极度平滑，走在上面几乎都感受不到有起伏似的，于是自然而然的长度也就极其的遥远。
坡面同样是石头，但是雕刻成了彼此间隔一指宽的凸起的模样。
一瞬间有很多种可能性传来，直到伯爵的声音从更加遥远的地方顺着坡道飘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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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来了。’
洛瓦克的头从坡道最顶端探出，沿着螺旋缓慢的上下起伏，然后他的脖子浮出，然后是双肩和大臂，最后是双手。
他推着一副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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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制的轮毂碾压过坡面的凸起，然后顺着螺旋的坡度缓缓的转过来。
布维斯身上盖着厚重的羊毛编制的绒毯子，透过发梢对石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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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们往这边走吧。’伯爵淡淡的颔首，领着石像螺旋的后面走去。
藏在后面的是一间不大的书房。
藏书一直堆砌到头顶，然后又从架子上渗透到地面上，直到整个中央只留有一小片放置阅读架的地方——连椅子都没有。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在这里读一会儿…只是今天有些冷了。’洛瓦克不紧不慢的驻足为布维斯塞紧毯子。
‘呵呵…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喔？’布维斯偏偏头，‘除了喘不上来劲儿之外——这就是所谓的少女的矜持呢。’
她略微咳了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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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想说些关心的话，只是明知在这种时候说什么也都是不合适的，于是便作罢了，索性静静的盯着洛瓦克吃力的挪开其中一个直通到天花板上去的书柜。
‘…纯手动？’
‘为了安全性考虑。’伯爵如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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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领着石走下另一段漫长的向下的坡道。
起初走道的顶端还是露出地面的，于是能不时看到开出的一字型通风洞，顺着通风洞打进来的阳光在石墙的最上端还是明晃晃的，然后随着尘土和青苔不断的衰减，直到只能凭着脚底的感觉摸索下一步的位置。
然后随着三人的旋转，阳光终究是到了头，于是一刹那经历的光强变化让石不自觉的想要抬刀向眼睛抹去。
在这短暂的失明之中、分不清具体是什么位置，却只模糊的感觉到是“下”的地方，逐渐朦胧了起来，这片轮廓沿着墙面弥散，就像真菌那样密密麻麻的填满了石砖和石砖之间的缝隙。
于是便终于能看清楚了：再底下是有灯光的。
约莫四五十步之后，那灯光终究是凝结成了一盏蜡烛，笔直的插在斑驳的摇曳着的铜台上。
托亚莉捏着铜台的把手，对着一行人略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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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子爵下巴抬了抬，示意向墙角的那张老旧的桌子，随即他将轮椅推了过去，自己也拖了一把椅子。
‘这个会议本来只有三个人——托亚莉希望你也能参与进来…所以现在是四个人。’
洛瓦克嘱咐道。
‘我们彼此都不确定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所以会议的时间非常宽松。当然目的也只有一个——’
三个人都盯向了石的眼睛。
‘——共享情报。’
‘我们需要最准确的宏观的情报、那种大到你可以把一个军团当成一个士兵，把一个勇者当成一个移动陷阱的尺度…人类、矮人、兽人，甚至是龙或魔族：在战争开始之前我们就要彻彻底底的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在发生什么。我们相信你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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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就像你说的，这场战争本就不是什么“理性分析”一下就能结束的东西——这根本毫无意义！’
‘那么我倒要反问你、你离开了帕哥塔州，去往王都乃至更远的地方的时候，究竟有什么意义？’
‘——根本就没有意义！’石猛地一挥手，激起一阵尘雾。‘什么勇者、什么拯救世界…都是一场笑话罢了！你想要知道真相？那我告诉你：我们现在还他妈的活着单纯是因为走了狗屎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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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石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了吗？’
‘没有，托亚莉、听着——我怎么可能知道“一切”这么宽泛的东西呢？…但是有些东西是你能通过零碎的信息推断出来的。’
‘可是石，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并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虽然你比较出乎预料，但是比现在可乐观多了。’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布维斯掖着笑问道。
‘我说了，我他妈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就像是…’石顿了顿找了个比较合适的描述，‘就像是这个世界本身意志的诅咒一样——你知道的越多就会感觉越不可能，这种情感是一个理性的人挥发不掉的！永远！’
‘知道的多的人，后来都怎样了？’
‘死了——或是疯了，像矮人王或者初代圣女那样。’
‘那么石也会死掉，或者疯掉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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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洛瓦克顿挫有力的用食指敲击着桌子。
‘那么让我来重构一下你的遭遇吧。’他说道，‘我们都认识你，当然也清楚你曾经为了追求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有多么疯狂。所以，就和你刚说的一样，有些东西是能够通过零碎的信息推测出来的。’
‘首先是关于你的…历练——我们姑且这么叫吧，一年的时间不足以去到兽人联邦最核心的地域，那么结合你的经历推测出的可能的路线就是在圣都、王都以及矮人国这三者之间…’
‘然后在矮人国你遇见了失踪已久的上一代矮人王尤威…’
‘然后发生了那件事——矮人首都的大地震。’布维斯接上话。
‘大地震——这迫使你再度转回到人类的领域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驱动你一路向东过来，最终到达战争最前沿。’
‘再然后是圣都叛乱、教会为了镇压连带摧毁了东南方的城池。’托亚莉陷入回忆，‘那时候是魔族大规模入侵的又一个周期开始。’
‘然后是兰妮·哈克斯和教会反目成仇，随即展开的一系列屠城行动——到这里事情就很明朗了：你是哈克斯小姐背后的推手，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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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勉强点点头。
‘你出于什么原因站到了教会的对立面上去，并策反了包括哈克斯小姐在内的某些人。然后一路向东，准备在这附近找片安稳的地方——对教会来说魔族是烦人的敌手，但是你有可以大片快速清理魔族的手段，这反倒成了优势。’
‘我不明白。’石插嘴到，‘我完全可以是在王都的魔法学院混了个位置混吃等死，觉得无聊又悄摸摸溜回来了——你凭什么判断我凭空有了这么一段精彩的冒险？’
洛瓦克抬起了一只眉毛：‘啊、那很简单。我们当时为了确认你有没有平安到达，给你寄了一封信去，上面写了些我们确定你会感兴趣的东西——你知道的，魔法的小技巧、有益的联络人和推荐者…所以我们知道你没读过信的时候就代表你已经出了王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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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继续了：直到这里，在我们看来你的行动都是连续的…出乎意料，但是像你的风格。所以我可以推断出在这之后你看见了什么，打乱了先前所有的布局、并彻底改写了你的观念——当然布维斯会倾向于这个改变要来的更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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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烛光闪过几次后，布维斯的声音虚弱的从厚实的毛毯中穿来：‘…是技术吗？’
‘什么？’石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度。
‘是技术吗？’她又问了一遍，‘和教会的平面魔法之于普通魔法…不对，要更胜于那种代差的某种技术。是天母或者魔族或者其他什么生物掌握的东西——禁忌到只是知道它的存在就会让世界观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们怎么想？’
‘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一个人就能拯救整个人类的魔法…那样？’托亚莉抿抿嘴。
‘…终结战争的利器。’洛瓦克答道。‘各种意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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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停在门前？’托亚莉叫嚷道，‘这可是能让你一步登天到贤者二世级别的东西耶！’
‘你们真的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石锤了锤桌子，‘这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掌握这种技术——所有人都掌握真理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同样脆弱、我比你们更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要不惜代价的延迟这个东西被重见天日的时机！’
‘错。所以才要不惜一切代价在其他种族之前抢到这个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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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我姑且问一句：就算你们的假设是对的，这个所谓的真理真的存在，你们拿到之后会做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勇者圣剑之类的全世界只有一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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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和平。’托亚莉答道。
‘确保人类胜利。’洛瓦克答道。
‘亲眼见证那东西会带来什么样的变革。’布维斯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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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疯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贪婪和强欲的化身！至少我可没想过那种自大的念头…这点上我姑且还是比你们都算人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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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想。’洛瓦克委婉的笑了笑，‘还记得你当时怎么安慰我的吗？——“你什么都不需要想，把一切教给我安排就好了。”就是这样。’
‘我们委托你找到这个真理，作为报酬，你可以亲眼去看未来是不是真的和你想的一样糟糕，并且你可以单方面禁止我们三人利用那样的真理。’
‘回归老本行怎么样？和我们一起抵达未来？——你说呢、前冒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