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为我做一件麻纱衬衫,无需裁剪与针线。
浸入井水中洗涤,那水要自暗河涤荡,非涌泉亦非甘露。
挂于荆棘上晾晒,那藤条要万古枯朽,无细芽亦无嫩蕾。
请将薰香的子实与绿叶细细的碾成粉末,密密的撒满内外。
如此一般,行于集市与小巷之时我便仍能回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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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薰香包被轻轻的托起来——两片麻纱的布缝制的,绣上蜿蜒着蔓延着的素色花纹。
闭上眼睛的时候薰衣草的香味就会隐约的从内里飘散出来,一刻愣神之后便覆盖掉了雨后的泥泞和潮湿。
于是便不自觉的能想象出来那样的画面:那是一望无际的、整齐排列的像田垄一样
的薰衣草丛,除了根部是深绿的硬质的叶子,麦穗般淡紫罗兰的枝干会撑得几乎不留行走的空间。
那样蓬松的半球大约不足以淹没一个人,但是宠物会兴奋的在其中起起伏伏的跳跃。
天气不应该很热,即使是午后也只是有些许刺眼,需要在薰香中细细的分辨才能嗅到随着远处的呼喊一并飘荡过来的公路上卷起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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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薰衣草…在小姐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很流行呢。’
小贩摊摊手,‘虽然现在您大概也清楚这不会是兽人种植的薰香,不过香味上是不会差些的——我打包票会更加持久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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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但对我来说有些太清淡了。’托亚莉摇了摇头将其放下来。
‘你喜欢更加厚重一些的味道么?’石问道。
‘不是…我就喜欢这样清淡的味道——如果还参了一点点松木那就完美了。’
‘那为什么…’
托亚莉没有回答,拽着石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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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似乎完全看不出战争的痕迹。’
‘哼、想什么呐!这里是战争的大本营——这里要是也有战争的痕迹那我看王国真就要完了。’
‘但再怎么说前线需要源源不断的补给的时候价格还是会波动的。’
‘大多数人只要看到自己吃的东西和卖出去的东西没有剧烈波动就好了。’托亚莉一指,顺着看过去是交易粮食和谷物的巷子。
于是他们顺着那边拐了过去。
‘小麦、面粉、面包、豆子、菌菇…’她扳着手指数道,‘只要这些看上去一切安好的话就说明一切安好,对这里来说就是这样。’
‘外面的消息难道传不进来么——魔族的进军和城市的破坏?’
‘与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安好相比,大概更像是酒后故事吧。’
‘真是凄惨。’石摇摇头。
‘凄惨…吗?’
两人穿过奢华的熏肉区,于是来到一片喷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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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要玩嘛?’她指着树下用碎石摆放的一长列刻度,‘弹一颗石子到树干上,比谁反弹的远。’
‘很有名的游戏么?’
‘很有名耶!——我小时候天天拿冠军。’
说着托亚莉捡起一颗石子,朝着树干扔过去。石头顺着树根滚到地上,弹跳着移动了十三四脚远。
前投石冠军的一击瞬间吸引来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叽叽喳喳的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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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还不简单?’
石捡起几块石子,单手做好了瞄准。
第一块嵌到树里面去了。
第二块用力过轻根本没碰到树。
‘唔…’
第三块掂量了两下,这才将将到托亚莉的一半远。
‘撤回前言…还挺难的。’
‘哼哼、想要一上手就超过我可不大可能喔!’
‘是什么魔法?’
‘是技巧呀——技巧你懂吗?榆木脑袋!’
托亚莉一边走一边比划起来:‘就是你的石子不能是那种扁平的,然后你要让它上下转起来…就是像轮子那样转——’
她停下倒并不是因为讲完了,只是两人恰好停在了队列的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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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什么果茶生意这么好?’石搓搓下巴,‘里面有致幻魔法吗?’
托亚莉狠狠撞了石一下示意他闭嘴。
‘扶着我点…’说着她轻轻垫脚跳了起来,遥望着队列消失在店铺门口的位置,‘唔,不一定能买到呢…大早上就排长队真是受不了。’
‘那换一家?’
‘换一家就没这个味儿啦!就要这种独家配方——虽然这也不是原版的就是了。’
‘那自己做呢?’
‘我手艺可不怎么好…如果石能做出来的话我倒是可以资助一点开店费用。’托亚莉认真的想了想,‘三成、不,我资助四成吧,但是每天都要给我留一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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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茶是好喝的。
其实关于什么样的果茶好喝,早就是更加遥远的记忆了。
只是在猛地吸入的那一口的时候,会有一丝丝回顾过去的感觉。
石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回到了薰衣草田边的马路上。
前调是粘稠的糊在嗓子上的蜂蜜,后调是柑橘和树莓的混合的酸甜——只有中间那一小段,含在嘴里将咽未咽的时候,是调和的恰到好处的茶味。不是普通的红茶或是绿茶的那种清香,是混合着果味的茶味。
大部分人(以及店家自己的宣传)着重的都是后调的回味,只不过只有石知道中调那样悠久的味道。
尽管只有一瞬间——在茶味将要黯淡下去,果味将要压过一头的瞬间,那是劣质水果香精的味道。
就是那种小卖部卖不到五块钱的廉价茶饮的味道,就是那种晚饭后只能买得起这种饮料、喝一口得抿嘴许久的味道。
‘…确实很好喝。’
‘我就说吧!’托亚莉得意的晃了晃自己的杯子,‘排队长肯定有排队长的道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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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向前走。
小巷就像任何街上会看见的那种小巷那样,一眼望不到头,会让人有一种想要一探究竟却又怕里面钻出什么怪人的遐想。
里面铺满的是青石砖和从石砖中渗透出来的杂草。
分不清在草丛中穿梭的究竟算是乡下的老鼠还是城市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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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了。’
托亚莉停了下来。
‘什么?可是距离巷子尽头还有挺长一段距离——’
‘…可是这就是目的地。’
‘目的地?你在说什么?’石皱了皱眉头。‘什么目的地?谁的目的地?’
‘我的目的地…石的目的地、我希望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目的地。’
托亚莉敲响了巷子中央一堵墙——准确来说那是一堵刻意雕刻的凹凸不平、借由巷子内昏暗光线伪装而成的老旧的木门。
两声清脆的“叩叩”,然后又是三声,再是两声。
‘我们已经走的够远了、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但是还不够远。’
石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但是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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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吱呀乱响的木门。
‘老实说听见石不知道布勒傅的时候我还有点小小的诧异呢。’她轻轻一笑,转身没入门后浓稠的黑暗中,‘你要跟过来吗?’
‘这是什么地方?’石第二次见到托亚莉托起烛台。
‘临阵脱逃的蠢蛋俱乐部…或者,曾经似乎还有一个挺风光的名字:魔法师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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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来:‘我和石不一样,并不精通魔法——但是我比石更富有行动力。’
石环视了一圈。
‘没有看到其他人呢?’
‘因为这是我和石的事情…本来是我的事,只是石给了我一个契机而已。就当成是我小小的任性吧。’
‘石…我已经厌倦这样的生活了,每天都是无休止的无休止的战争和奔波、永远活在恐惧和焦虑之中…’
‘每天醒着的时候见证无数人的死亡——有些是我的朋友,也有完全不认识的大叔和老头或者一看就是被和我们一样征兵过来的少年少女…然后睡着的时候这些场景会再放一遍…即使我再想像爷爷靠近、这也是终究有极限的。’
‘有的时候睡不着我就会反复问自己:是不是还能承受更多的离别和消失?我好想回到银耶纳市、好想回到那个我们都还在的时候、那个我们都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用管的时候…然后我就会想起你的离开和团长的重伤、就会忍不住回忆如果你们也死了该怎么办?’
‘我做不到像石那样冷酷、那么决绝,所以石大概不能想象吧——我从行军床上翻身起来面对还在上升的月亮的时候、仿佛下一刻就会见到石被运输过来的尸体的时候…无数次翻开士兵的面甲、他们的脸快要和我印象中的你重合的时候…我挥不动枪的时候又会忍不住想,“如果我解决的这一只恰好就会在将来拯救你呢?”、“如果在我没收复的地盘恰好你未来就有苦战了呢?”...你不知道我看见你还活着——活着从魔族群中回来——的时候,究竟有多么激动!’
托亚莉揪住石的衣袖,顺势又钳住他的手腕,像套入镣铐一样箍紧。
‘我比石更早得知洛瓦克的计划...只是我无法一个人逃离这一切。如果石也在的话...如果石也在的话——团长受伤之后那个人的某一部分已经坏掉了!现在那就是一个比石还要精明算计的披着人皮的魔物罢了…我、我无法再承受再次失去石的可能性了。’
‘我比石更加富有行动力…所以我搭建好了一切的后备路线——从这里的地道出去、然后顺着河流坐船,不管是往上去帝国还是往下绕行矮人领地都可以…只要别在这种地方…’
‘我知道石也经历了一些悲伤的事情,所以石只要点头就好了——只要石点头的话,我们就能甩下这整个烂摊子离开、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村庄里…石可以去开果茶馆,或者做什么都行…我不想再忍受不管多浓的薰衣草香都遮不掉的血腥味了、也不想再看见石的时候我们其中一个已经变成了尸体…’
‘所以…就算我的任性罢了——无论是承认我比不上石还是什么赌约都好、求你点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