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隔绝于世的城镇,最容易动乱的是人心。
——还是不开玩笑了,在对生理结构完全没有任何微观进展的当下,最容易动乱的无非只有一种东西。
卫生。
军营中头一次出现了大批量的食物浪费。
按理来说伙夫会详细估算当日的粮食消耗,在此基础上稍微减去一点来确保其不会出现大规模的盈余。在这样封闭的情况下大幅度的铺张浪费本是不应该发生的。
所以托亚莉一开始看到这个报告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开始对厨师和粮草供应商的彻查。
…可惜的是他们都是清白的。
大概同一时期布维斯也受到了堡垒的整体报告,这份报告的对象是更加一般的堡垒内部居民——以农民、雇佣兵和商人为主的即时分析。
‘…虽然现在并没有严重到需要发布公告来严格控制的阶段、不过能在这种时候解决掉就好了。’布维斯的食指不自觉的规律敲击着椅子扶手。
‘粮食供应渠道那边已经抽样彻查过了,目前没有发现任何混杂药物的可能。’
托亚莉坐在她对面,紧紧环抱着双臂仰头思索。
‘疾病传播的可能性呢?’石插入道。
‘几乎不可能呢。现在能统计出来的症状就是有一批人食欲极度下降、肌肉伴有颤动或者剧痛、节律性反胃以及精神极度暴躁。’
‘所以说啊、这听上去就像最典型的病症啊?’石耸耸肩,‘食物中毒什么的…或者经常出现的那种肺结核…’
布维斯淡淡的笑了笑:‘如果有那么轻松就好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是牧师和圣职者最基本的常识——我们几乎割遍了每一个器官,完全没有找到症状的根源。’
‘…除非这种“病症”——如果石愿意这么说的话——是全身性的,也就是身体每一个器官同时得病,还能在极短时间内重新感染新长出来的器官。’托亚莉补充着,‘当然出现这种史无前例的恶劣的状况的话我们就要重新评估天灾到底是哪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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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要去实际看一眼受影响的人——目前虽然将他们集中安置在外城,不过数量再增加下去很快就会失衡了。’
托亚莉站了起来示意石跟着她走。
石打了个响指,额外建立了一层水膜。
‘稍等我一下。’
随即在身侧的口袋中摸索出一个陶制小罐,拔开火烤漆密封的瓶口,将其中的液体混入了外侧的水膜中。
‘啊、现在开始最好就不要碰我了。’石从内侧敲敲水膜,‘这个是超强碱溶液,皮肤碰到的话会非常刺痛的。’
她在石的左前方默默的领路,隔着大约有四五步远。
‘这是…所谓的防护?可是已经确认了并不是疾病导致的吧?’
‘我实际上不太清楚你理解的疾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所以姑且是按我所设想的处理了。这个屏障能让大部分通过飞沫传播和创口接触传播的细菌或真菌失活——当然由于我并没有本地原生的抗体,实际上任何感染对我来说都是基因导弹…啊,如果你也需要的话和我说一声,我还有一份备用的。’
她摇摇头,大概兼顾了听不懂和不需要的意思。
两人静默的穿过内城门,来到外城原本的一处储藏仓库前。
驻守的士兵向着他们的骑士行了个礼。
‘牧师在里面吗?’托亚莉问道。
‘报告赤红小姐、内部先驻留有六名轮班的牧师!’
‘…辛苦了。’
‘您辛苦了!…身边这位是?’士兵点了点石,‘外来者需要先接受检查才能出入——’
‘放过去。’
‘是!’
随即士兵一左一右拉开仓库门,留出稍窄于一人宽的口子。
二人便侧着身子进入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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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窗户普遍高而窄,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沿着窗框随意的订了几根柱子充当临时横梁,然后横梁下面挂满了高低不齐的蜡灯。
如果地面上不是草席而是长条餐桌的话,石差点就要以为来到分院现场了。
不同于印象中重病隔离室那种此起彼伏的——而且多半也是不干不脆的——咳嗽声,这里安静的几乎能听到每个人厚重的呼吸声。
这种呼吸声又不同于通铺中众人酣睡时的那种畅快,而是参杂着极细小、极轻微的海浪声。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准确来说没有那么有节律,但是也极其接近这种白噪音了。
等走向最近的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的时候就能清楚的将他的声音从海浪中分离出来了。
石神色复杂的和托亚莉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种轻微的、永不停息的叹息。
几乎和厚重的呼吸融为一体,只有吐干体内最后残余的一丝气体的时候才如释重负一般夹杂一瞬间的口腔音。
等听清楚这呆滞的唇腔的滞留回声之后,整片海浪便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此起彼伏的、永不停息的叹息所构成的交响曲。
就仿佛人这个概念本身破碎并交融在了这海浪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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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骑士小姐!’
两人猛地回过神来,望向身边的牧师。
‘…辛苦了。治疗有成效吗?’
‘非常抱歉…完全没有任何头绪。’牧师挠挠头,重新带正了他的帽子,‘说实话我从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一发回复魔法解决不了的事情、不管什么部位都试过了…实在是抱歉。’
‘脑部试过了吗?’
牧师瞪了一眼石,但是看在托亚莉的身份上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回复魔法无法重构脑部——尤其是无法重构不存在的脑部…因为我们无法从一个损坏的大脑中想象出它本来应该有的形状。对您的疑问我们表示抱歉。’
‘不对呀…高等回复魔法做不到吗?据我所知使徒能一次性回复全身的疲劳…肯定是包括脑部的呀?’
‘啊、您有幸接受过使徒的治疗。那您应当清楚,回复疲劳的时候您的脑部本身是完好的,只是相当于做了一次清洁而已。’牧师摇摇头,‘再加上,高等回复魔法几乎被垄断在了王都和圣都…’
托亚莉打断了二人。
‘就到这里吧,我今天来是想看看现状的。’
说着她跪下来握住草席上躺着的人的手,在安抚下那人反倒更加焦虑了一些。
‘失礼了。我来为您介绍。’牧师立刻迎了上去,‘比较靠近您这一边的是最轻微的,只会有轻度反胃和焦虑。’他指了指更远处,‘再靠近里面一些就是最早一批次的人了,四肢会有轻度麻痹或者疼痛,情绪上也更容易激动和暴怒。’
‘…也就是说,这里所有人最终可能都会变成…易怒的群体?’
‘小姐…您太善良了。——当然没有指责您的意思,只是…当然这只是猜测…我个人来说…’牧师抿紧嘴唇,下定了一番决心才续续断断的找回话题,‘我们认为这并不是最终阶段。’
‘后面是什么?’石紧跟着问道。
‘啧…这位先生,我们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目前能推定的就是下一个阶段的还会更加严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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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她转向石。
‘我仍然认为这是某种病症。’石摊摊手,‘不过既然回复魔法不起作用,我认为应该让魔法科的人参与进来。’
‘你是说那八九十个人?但是他们只会攻击魔法吧?’
‘没错、就是攻击魔法。通过攻击快速大量的消除病变的部分…如果运气好的话发动的魔法或许反倒会抑制病症中的某种魔法因素。’
‘荒谬!’
那牧师摊手呵斥道:‘荒谬!先不提攻击魔法和切除本身没有任何差异、大面积的攻击魔法摘除的可不是一两个器官!你要怎么修复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就算是圣女——’
他的话戛然而止。
牧师晃悠着的右臂瞬间便被石整齐的切割了下来。
过了大约半秒后等到血喷涌出来的时候他才开始哀嚎。
石趁机将其一脚踹翻在地,踏在他大臂的切面上,疼的他又是一阵哀嚎。
‘唔…不是血液或者空气传播呀…还是说没有那么快呢?‘
随即石弯下腰,踢开牧师慌乱着尝试想要施加微不足道的治疗的左手。
‘第一、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圣女。’石说着朝后退了一步,‘第二,看看你的手,蠢货。’
石的脚离开的时候,牧师的右臂已经完好如初的长了回去。
‘这…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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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让魔法科的人介入进来——当然是通过布维斯发布。你不介意吧?’石转头问托亚莉。
‘嗯…那边的事情我不做评价啦...但是能不能收敛一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