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意料之外的勇者,布维斯倒是显得很平静——倒不如说应该是洛瓦克早就私下打探过消息了吧。
‘你觉得我们会善良到接受一个帝国的棋子的好意么?还是说你偷偷潜入这里其实是为了趁机搅起内乱的?’
‘非也。’那勇者重新戴回覆面甲,如此答道,‘我看见了王国的勇者和…这位、’他指了指石,‘朝着这个方向离开了圣都,所以我也追了过来——仅此而已。至于“是否相信善意”这种武断的结论,我还是希望您三思。’
‘条件?’布维斯抬起一只眉毛。
‘是呢…毕竟是拯救整个堡垒的作战——如果我理解的正确的话——也就几乎是拯救整个王国的作战了。’勇者咧开嘴笑了笑,‘就拿王国本身来换吧。当然我指的不是什么权力或者地位这种东西…实际上我早就受够了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我要王国全部的信息阅览权限。’
‘我允许了。’
‘喂!’阿特曼赶忙将轮椅拉开,防范魔物似的紧盯着勇者。
‘布维斯…你鼓捣什么东西?!这个作战我们完全可以找别人、但是让帝国拿到王国图书馆里面那些东西真的不妙啊!——尤其是…你懂得那一部分。’
勇者极为做作的咂咂舌:‘什么啊?如果只是贤者二世的残本什么的话帝国也可以和你们情报共享啊、毕竟现在早就不是互相提防的时候了吧?’
‘那你到底要看什么?’
‘我要知道的是…王国所有对抗天灾的底牌。只有完全知根知底后帝国才能综合测算出人类获胜需要的最小牺牲——不过可不要搞错了:我说的是帝国定义下的“人类获胜”。’
‘批准了。’布维斯一刻也没有迟疑便敲定了这项合作,‘我们给你所有王国信息的阅览权限,你负责击杀该症状的源头。’
‘好极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先遣队已经在魔法科的庇护下出发了——今晚你们会在城外汇合,拿取需要的情报,然后魔法科会跟在你们后面出发,一直屏蔽到半程…这就是我们的极限了,后半程的屏蔽全权由石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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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或者说这个叫弗乔丁的男人一丝一毫也没有惊讶,就像他生来便没有这种情绪一般——他点了点头。
于是月亮几乎平齐堡垒的顶端的时候,勇者和弗乔丁抵达了城外。
‘就在这里吧。’勇者如此说到,‘就在这里汇合。’
石盯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耸耸肩停下来了。
不多时远处便有一只小队趁着夜色策马飞奔而来。
为首的那人忽地勒马,笨拙的翻下身来以被铠甲裹挟着的臃肿姿态歪歪扭扭的行了个礼。
‘敌方单位有多少人?’
‘是、石团长。’那人缓了缓接着开口,‘如我们探测、只有一个单位…我们最多只能行进到距离该单位大约两千米开外的地方…无法确认种族,但可以推定是成年个体。’
‘使用魔法状态呢?’
‘没有表现出非常专注或者疲劳状态,同样也没有后勤补给或者扎营的迹象。’
石低着头想了一会,踢开了脚边的土块,底下是被雪水渗透着的湿润的泥浆。
‘也就是说…能在无压力的状态下使用那种魔法吗。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一上来就要和魔王战斗吗?’
‘保险起见还是推定为魔王军的四天王之一吧。’勇者不动声色的补充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魔王…不、你怎么知道一共有四个天王?’
‘唉呀’,弗乔丁夸张的叹了口气,‘一般的勇者传说里面都会有四天王之类的吧?就算是再没有信仰也不能一无所知呀。’
‘四位天王吗…了解了。那么我们即将返程,这边的信息最终也会一同汇报过去的。’
侦察部队说着示意所有人再度上马。
‘等一下,保险起见我再确认一遍、敌方单位只有一个人、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是吧?’
见侦察部队点了点头,勇者沉思了一会,便再度眺望起远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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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场硬仗,你优先保护好自己。’弗乔丁敲了敲石的板甲。
‘提前说好…如果你有生命危险的话我是不会去救你的喔?毕竟这就是你的价值理念吧?’
‘无需多言、但是我还是会救你的。’勇者的表情罕见的严肃起来。
倒不如说从这里开始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先前那些懒散和傲慢几乎是一扫而空。
马匹一直护送两人到了极限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侦察人员几乎是没说两个词都要喘一喘气了,他们不断在手臂上涂抹掉旧的信息,再写下新的,刺青般的墨水从大臂一直延伸到指尖。
‘就到这里吧。’勇者喝止了马匹。
那些人也没有一丝一毫停留的意思,颔首目视两人踏出新的步伐,随后急忙策马原路返回了。
‘你的情况如何?’
‘还没有到吃力的程度。’石摆摆手,‘但是干扰还在增加。’
手上的水珠已经增加到十个了,现在大约每有半公里就会再多增加一个。
与此同时石也终于是感受到了症状的蔓延。
为了确保自己没有被症状感染,石给自己定下了安全词。
或许这也没有意义,不过多一道保险总归是好的。
虽然勇者没有明说出来,不过他的下眼皮还是在不断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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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石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这样脆弱的被庇护在我的屏蔽之下、稍微离开远一点大概就会的的确确的产生症状吧。”
某种角度上来说石大概巴不得勇者死,或者至少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真的想着见死不救。
在石的心中有更加符合勇者这个概念的人选…曾经有过,或许未来还会有。
话说回来一种直接作用到大脑上的魔法又确确实实是新鲜的——就像是人类终于脱离了拿着粗糙的木棒互相挥舞,开始研究如何更高效的击杀猎物一样——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不过或许和阿特曼说的一样这种魔法可能已经跨过了物理攻击这一层面。
如果非要解释的话,以石浅薄的理解只能模模糊糊的猜到魔法应该作用到了某个区域的神经细胞的钾钠泵电位上,不过具体来说要如何通过更改单个阈值来影响宏观的大脑则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换句话来说这样的战斗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抱有诸如“解析敌方的魔法然后做出反击”这种天真的念头,倘若能钻到一个空子意料之外的击杀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作用到大脑上的魔法。
作用到大脑上的魔法…
石的步伐稍微迟钝了一下,勇者瞥了一眼,不过他的步伐照旧着在。
作用到大脑上的魔法…
选定作用到有智生物的大脑上、而且还是选定不作用到家畜或是魔物的脑部,偏偏只作用到人类的脑部,还是超级大范围的同时作用。
既然范围已经如此离谱了,难道会有其他的限制吗?
…难道只能作用于一个脑部吗?
对史莱姆这种聚合生物或许会有效吗?
不、不对…现在该想到的不是那样遥远的问题。
既然可以同时作用于多个人的多个脑部——难道不能作用于一个人的多个脑部吗?
不是抑制这种症状,而是激发并促进这种症状、人为让副脑过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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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似乎在异想天开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勇者冷不丁的开口道,‘多拖延一天就会有更多症状出现。如果不是这个堡垒恰好聚集了周围大部分村落的话现在小镇里面应该已经都死完了。’
‘我知道、只是——’
‘听好了、不管你在想什么,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都是这个魔法带给你的消极的一面。’弗乔丁扭过头来,‘人在危机的时候会更倾向抓住不存在的希望——那是本不该存在于世的想法、也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实验。’
‘…你…知道我在想…不、你…帝国难道在给你偷偷传递情报吗?’
石停下脚步狐疑的打量着弗乔丁。
他的声调略微提高了一度:‘就算如此、你又能如何呢?倘若我说“帝国已经发现了比这个家伙更加厉害的魔王才会将这个定位到魔天王”,你就会相信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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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人沉闷了下来,无言的一前一后沿着马蹄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按理来说本就不应该需要任何导航了,从这个距离那边跃动着的是火把产生的光照这种事情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过保险起见目光的对视还是要避免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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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勇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帝国能将勇者当作纯交涉的棋子送出国境也就是说明本身还留有保全大多数的后手吗…
石不由得瞟了一眼勇者。
弗乔丁的侧脸完全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他的信念无比强大一样。
勇者是这样的人吗?
勇者应该是这样的人吗?
——或许那些流传千古的故事里面就是会将勇者塑造成那种冷面英雄、或者是温柔但决绝的强者…但是说到底也毕竟是人类、也毕竟是普通人。
普通人应该有这样的坚定吗?
勇者藏了什么后手或者情报没有说明——这几乎是肯定的了,但是帝国难道有探测到这种程度情报的手段吗?
满打满算从魔王诞生到现在也没到一个月,如果所有的情报来源都是目视的话、那帝国至少需要一到两头龙马不停蹄的来回飞才能赶上情报传递。
如果借助魔力网传递的话…大概率会直接被史莱姆拦截下来——这种没有任何遮掩的大喇叭广播似的喊话几乎就是明着说了自己可以操纵魔力波。
——所以教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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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来交换情报吧。’
勇者停下了脚步——这是他自出城门以来第一次停下脚步。
‘我们的作战会在天空有鱼肚白的时候开始,这样对方的本体还是阴影下,但是就能借助和背景的差异来定位敌人了…所以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休息。’
石没有应答,实在不知道到底要怎么面对这样的局面。
如果不交换情报导致勇者更加危险的话…他会主动暴露底牌吗?
这样的尔虞我诈似乎在当下也是没意义的。
只要专注于战斗本身…战斗本身的意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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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信仰吗?’
弗乔丁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极度跳脱的,像是先给出答案然后再倒推中间的推理一样,仿佛他理所应当的认为石应该跟上他的言下之意才是。
‘有…或者也可以是没有。’
‘到底是哪一边?这很重要的。’他皱了皱眉。
‘…或者也可以是你留念的人这种——你的青梅竹马什么的或者是欢喜冤家什么的…只要有一个就行。’
——这是在打探情报…然后会怎么样呢?将石的情报反向输送回帝国,将来某个时候可以用上?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没想好么?’他装作漫不经心的叹了口气,‘难道你的生命中就没有一个让你惊讶的人?就是那种“这个人的脑袋绝对哪里不正常!”的家伙?那可真是无聊的一生…顺便一提我的话是我的母——母亲喔、她为人非常跳脱。’
‘啊、这样的话倒是有。’石的嘴唇微微上浮了一些,‘在很久之前见过的一个…前辈、虽然最后我们立场不同吵架了,不过我还是非常能回到那个关系良好的时候的…唔,要说惊讶的话可能也没有那么超脱吧——不过你知道有人实际上是用勺子战斗的吗?’
弗乔丁不动声色的听着。
‘看到他掏出勺子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接下来会有使用叉子战斗的家伙吗?”——不过现在想想如果我使用叉子战斗的话大概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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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乔丁终究是笑了笑,倒也不是那种得意,甚至听上去有点绝望在里面。
不过这大概也是没有意义的演技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半响才止住笑声,‘谢谢你信任我。我也说过了,我一定会尽力救你的,这是我作为勇者的责任——所以你要好好记住现在的感受,还有想要回到那个时候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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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什么意思?你尽是说一些没意义的话。’
勇者又捂着嘴笑起来。
‘…抱歉抱歉,我只是有点偷懒了、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他指指远处那个身影。
‘你知道第四阶段是什么症状吗?’
‘什——?第四阶段?这种魔法还能进一步恶化?’
勇者收起了散漫,再度变得严肃起来。
‘根据我们的情报…当然信不信由你,毕竟这个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根据我们的情报…没有第四阶段。’
‘或者更严肃一点的说法是,第四阶段的个体本身将丧失所有思考能力,也就是在精神层面上死亡。’
‘这就是我们探明的该单位的魔法。’他示意石看向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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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天空已经是蓝墨水的颜色了,再有一会大概就是决战吧。
那个人的身影于是也变得清晰起来,于是石辨认了出来那的确是一个人类的身影——没有尾巴,脸型也正常,的的确确是人类。
‘只有这一个人真是太好了。’勇者感慨道,‘轻松不止一个等级呢。’
‘所以究竟是什么魔法——怎么区分发动的是哪一阶段?’
‘喔,其实没有什么阶段…所有阶段都是一样的、本质上都是不同程度的第三阶段。这个魔法中心有效作用范围大概就有一个小镇那么大,据推测——当然这只是根据我…们的情报的推测、这个魔法能剥夺有智生物对概念的定义:概念本身仍然存在在意识中,但是其现实世界的对应物和这一抽象概念之间的连线会被切断。’
‘四天王之三…“虚无”。前身不明、年龄不详、魔法无法复刻…是实实在在的魔天王级别的个体。’
勇者拍了拍石的背,想了想还是再次说出了那样的话:‘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