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霍阿米奈在不断的后退，于是兰妮不断的追上去。
使徒的气力几乎已经到了要消耗殆尽的程度了，退一两步就要顿一下，招式能成功施展出来的次数也在肉眼可见的减少。
甚至能头一回的见到图霍阿米奈肌肉的颤动。
但是与体力不同，她的魔法仍然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消耗。
即使没有招式、即使没有反制，只要魔法仍然存在，她和兰妮每一次接触的时候都会消减掉兰妮身上的一部分。
先是衣服和长剑，然后是缠绕的布条和短刀，最后是断剑的剑柄和绑带。
就在图霍阿米奈终于抹去兰妮身上最后一条麻布的时候——她已经几乎要兴奋的喊了出来——兰妮猛地一跺脚，从地上震起半条木板，挡住了扫来的劈腿。
于是使徒迫不得已的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片没有碎屑的地方。
‘这是作弊！’图霍阿米奈尖叫着抽掉了兰妮手上的石块。‘这也太耍赖了…没错、胜之不武！勇者就是要堂堂正正的用自己的剑杀掉敌人才能称得上勇者吧！你这也太阴险了！’
‘我不会说我有多么正义。’
兰妮再度捡起了一片木板。
‘你就非要把在下逼到绝境？非要用你自私的正义去否定所有人你才满意？’图霍阿米奈再度摇晃着拉开双腿——‘既然这样、那今天谁都别想活了！’
使徒一边吸着凉气一边拉开拳头的架势。
这一次的动作慢了不少，甚至于能勉强捕捉到残影划过。
于是在三只眼睛同时捕捉到淡蓝色的雾气开始时扩散的时候，兰妮本能的跃动了起来。
就像是瑜伽的下腰一样。
然后同样是本能的，她腾空的瞬间连带着掀起了一块石板。
这一瞬间双方的肾上腺素急剧的飙升，进而更一步的放慢了两人的感知。
于是兰妮犹豫了半秒。
就像是在象棋中本能的一步迈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后的前方空空荡荡一样。
倘若不闪躲，那么这一拳就将会终结兰妮的生命。
但是如果躲开，那么不到十五分钟之前的惨剧将会同样上演——第二道足以改写地图的沟壑会完全将这个城市从雪原上抹去。
等到兰妮的眼睛重新聚焦起来的时候，图霍阿米奈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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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妮的口中有些干渴。
这感觉就像是她第一次被父亲劝着吞下药泥之后昏倒的前兆一样，恍惚、焦虑…而且极端冷静。
在逼近生理极限的运动猛然停顿下的瞬间之中，虽然视野还是同样的大小，但是视角却在逐渐后退。
她听父亲说过，英勇的战士倒下的前一瞬间，他们会眼前发黑。
但实际上似乎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自己的灵魂逐渐再被抽离自己的双眼而已。
视野在等比例缩小，于是空缺处被大脑填写上了虚无的颜色。
每一个大脑都会这么做。
所有勇者的支柱、慈悲的天母——人们常说“愿天母赐予气力”，就像是打招呼时候固定的问候一样。
天母便降临在这无边际的虚无之中。
她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视角的身后…似乎是父亲，正如他第四次连任王国骑士团团长时候一般意气风发。
她圈养的小兔子死于那次饥荒，裂瓣的唇尖按压下去就像泥巴一样轻易的塑形。
那本有关勇者传说的小册子，她不小心涂错了勇者身上的一件内衬——青苹果的颜色超级不好看。抓着画笔的小女孩听说父亲要带着她去什么毕业典礼玩，便随便选了一只蜡笔。
纯洁的生命、纯洁的年龄，她一无所知，于是便有了真正的自由。
小女孩——兰妮知道那是小时候的自己，但是不太想承认自己过去长发的时候一梳辫子就会哭的囧样——她停下了画笔，望着那个憋红了脸才弄出点碎雪的卷发的长袍学生，轻轻勾了勾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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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霍阿米奈栽了个跟头，踉跄的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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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妮重重的摔到地上，像是土拨鼠一样探起脑袋来。
‘…什么意思——’使徒的眼角猛地抽搐了起来。‘…怎么…怎么回事、太累了吗？不对…！’
空气凝固了短短的一瞬间…或者说是像夏天的燥热那样让所有人都烦闷了一瞬间。
图霍阿米奈逐渐开始流鼻血，于是她的瞳孔终于是止不住的收缩起来，眨眼间就后退了百米。
于是兰妮跪坐了起来，盯着自己的手掌纹看了半天，也开始抽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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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徒在极远的距离猫着腰试探性的垫了几步，眼神从兰妮的鼻尖打量到后脚跟，然后又从她脚背磨破皮的伤口一路追踪到空洞的眼神。
图霍阿米奈不可置信的后退了几步，几乎是摊到在地。
‘可是…这怎么可能——在下可是被选中的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她猛地跪了下来，向着西北方向残破的教会的方向双手合十开始祷告。
哆哆嗦嗦的磕到第三十二个头的时候，图霍阿米奈停止了恐惧。
‘…别太欺人太甚了，小鬼！’使徒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然后开始给她自己止血。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在下不用那个魔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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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拍了拍身体站了起来。
理论上来说自己预估的从茧的状态恢复到正常状态的时间比现在要晚不少。
但是…
这怎么可能呢…
在淡蓝的薄雾扩散开的一瞬间，石接受到了回复魔法。
——毫无疑问是来自兰妮的。
但是，与此同时使徒也停了下来。
正是因为经历过使徒的冲击，石非常清楚那个东西只要是启动了之后造成的冲撞就几乎是物理性的，不存在冲到一半因为体力不支而停下来一说。
也就是说现实产生了两个分支——
不到半秒的瞬间之内，要么产生了复数个魔法的发动…要么同一个魔法作用到了复数的对象之上。
兰妮毫无疑问是魔法的天才。
石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回复魔法…或者说至少在宏观上理解了回复魔法，但是恰恰是微观上缺失的链条，让整个过程变得错综复杂。
复杂到在王都魔法学院里面，在任何魔法机理的教科书上，这个细分早在图达丝时代就被认定是不可能的。
复杂到即使站在旁观者视角来看，整个生命史上成功完成这一举动的仅有的六次，全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释放的。
‘广域…回复魔法…’
石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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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兰妮还在混乱中，但是图霍阿米奈、或者说她身后的圣女，很显然是意识到了。
来自使徒的火焰的射速很快，石只好一边用土堆暂且遮挡一边催促着兰妮尽快爬起来。
‘…听着、我并没有希望你的原谅。’石晃着兰妮的肩膀将她拖拽回战场中来。‘但是现在是绝无仅有的时机。’
‘唔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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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兰妮挑了柄还算完好的断剑闪出掩体。
她弹跳着避开那些泄洪一般飞来的火球，在碎岩的落点上不断的拉近两人的距离。
岩羊——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兰妮的弹跳简直和高原岩羊有的一比，只要有半个掌尖大小的平地，就能成为她完美的起跳点。
和面对亚龙群的时候一样…只是这回她可以更加放肆。
沿着稀稀拉拉的折线，在空中接上一个水平的翻滚之后，只需要用空闲着的手支撑着弹跳一下，兰妮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图霍阿米奈的前上方。
正如她对准亚龙的眼睛一样，剑身在空中划过一段弧线，直直的朝着下方落去。
使徒下意识的后跳了一步。
于是锵的一声剑刃便抵上了使徒脚尖前不到半个胳膊距离的地面的石砖。
图霍阿米奈紧张的盯着兰妮乱成一团的头发，后者透过打着结的发丝与发丝间的空隙，也死死的盯住了使徒的双眼。
发丝几乎是减弱了很大一部分的光，于是透过菌丝一般的头发，使徒只看见了一双没有任何反光的空洞的双眼。
瞳孔就像魔族的核一样悬浮在眼眶中微微晃动。
于是就在这一瞬间，攻防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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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徒并没有什么杰出的冷兵器技巧，而如今她的拳头也失去了作用，只得再度拉开战线。
但她自己铸造的废墟，反倒是让兰妮占尽了优势。
她每退两三步就要小心的抉择一下哪些碎石块是能踩的，这一瞬间的犹豫就会再度让兰妮拉近距离。
王国骑士团最标准的斩击便接踵而来。
图霍阿米奈借着蹬地翻滚的功夫扫视了一眼周围。
近战上是使徒的大劣势，而在废墟这种空旷的地方长武器的优势更加重了这一点。
想要赢下战斗——对图霍阿米奈而言准确来说是想要活着走出这里，唯一的选择就是人为创造抑制冷兵器的空间。
于是图霍阿米奈立即加速，朝着附近唯一残存着的房屋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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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仓库。
墙壁比住宅要厚实许多，通风窗大多都紧挨着屋顶，所以光线最多只能透射到仓库的上半部分，再往下几乎就是靠光柱来分辨。
那一拳的轰击万幸并没有对着这边，虽然似乎塌方了一部分，但是在主体的区域也只是激起了那些灰尘。
储物架很多——虽然大多都被震倒了，以至于货物杂乱无章的堆放在地上，不过并不碍事——使徒略微放下了心。
每一格窗户的下方都是透射进来的一条光柱，像是王都最老旧的图书馆清晨的凌乱。而有光柱的地方就能分辨出那些棕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灰尘像是盛夏池塘上方的虫群一般聚群。
但这是冬天…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比起这个，图霍阿米奈更加担心正朝着这边赶来的兰妮。
她需要一个足够隐蔽的位置，能在兰妮不方便触及的地方和她战斗。
这些货物架子是很好的选择——它们高大、凌乱，东倒西歪，一碰就会引发一片坍塌，于是便更加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只要找到一个角落…火魔法可以将她烤干、或者用水魔法泼她一身——在这种天气下准会冻伤…说不定雷电可以先麻痹一下她的小腿。
对付那些想要站在高地指责她的蠢货们来说，就要这样凄惨才对。
这么想着图霍阿米奈便开始朝着更深入的地方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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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还有多久呢？’
使徒擤了擤鼻子。
灰尘实在是有些太多了，几乎到了阻挡视线的地步了。
说起来似乎被提醒过什么事情来着，说是前车之鉴。
那不重要…兰妮应该是放慢了脚步，那个谨慎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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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大概三十秒吧。’石冷淡的抬了抬手。
图霍阿米奈吓得尖叫了出来。
‘你、你他吗怎么在这！’
‘因为你只有一栋建筑可去不是吗？——拆掉其他十二栋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吧。’
石换了个姿势，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咦！——等等等等、在下知道你不是那个疯丫头，我们还可以好好聊聊…想知道什么都行、只要是在下能回答得上来的话！’
使徒朝后方挪动了一步。
‘那你可以暂时放心…刚刚我倒是发现了挺有意思的东西，所以暂时不会那么…额、正义。’
‘好说好说！——那你想知道什么？’
石轻微的摆了摆手：‘我对你知道什么不感兴趣…那种琐事的优先级没有那么高。重要的是、你要永远留在这里。’
‘你瞧、图霍阿米奈，这是多么完美的地方——除了废墟之外一无所有，还活着的人马上就会全部离开、即使十年之后重新建立一个城池也只会将这里的一切都埋在土里面…所以，你就待在这里吧，永永远远的、直到我遇到死亡的时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非常轻松的选择不是吗？’
‘咕！——果然还是想杀在下吗…’使徒又退后了一步，‘在这种几乎看不见的地方…在下知道了、主教大人有提过…是想让在下醉魔吗！可恶！’
石站起身来。
‘才不会让你得逞！’
图霍阿米奈即刻拉开距离，丢下一句最恶毒的诅咒便头也不回的起身越过杂物架。
‘我只是想说…显然我们有更加安全和温和的方法。’石打了个响指，‘…而我称之为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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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徒一头扎进了水球之中。
那个水球几乎和她本人一样大，一瞬间图霍阿米奈还以为掉进了什么地下室的水池之中。
她不满的哼哼出了一些气泡，开始屏住呼吸朝另一头游去。
然后图霍阿米奈的余光瞥见那些气泡停住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移动——她和气泡都是。
过冷水球迅速的将她冻结成了冰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