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妮撞了进来。
厚重的双开门的右页几乎被冲的歪斜了开来，只要再有个人斜靠着喘口气的功夫，说不定就会轰塌下来。
冰凉的午后阳光顺着门户涌进来，带着屋外裹挟着细雪的风，于是雪和灰尘搅拌在一起，像是咖啡上腾出的白雾，带着呛人的干燥卷曲扭捏到微观的尺度上去。
背身打光通常来说是个挺百搭的手段，皮肤的自然结构散射会让人体的外围镀上高亮的光圈，因而也很容易分辨出明暗部。
——如果兰妮不是那么无情的话。
‘…谢谢。’她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了一把半个手臂长的双刃斧头，抬眼打量了一圈便朝着两人走来，‘虽然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忙。’
兰妮食指敲了敲冰球，然后又弹了几下，似乎是估计好了硬度。
很难说此刻她和使徒的表情谁更僵硬。
她的脚后撤了一些。
斧头在即将破开冰面的时候被石停下来了。
‘…你说吧。’
‘还没有结束。’
‘——可是图霍阿米奈已经被冻在这里了！’兰妮尖叫着推开了石，指着那尊雕塑破口大骂，‘如果这都不算结局、那还能有什么算的上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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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伸出一根指头示意她安静下来——非常不容易，但是兰妮好说歹说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义上的结束。’
石抬起手，掌中已经出现了六个水球。
六个水球按照水平的正六边形排列，相邻的两者间连上了一道细的几乎不可见的水丝。
维持这样细小的水丝很不容易，表面张力一旦找到机会就会将它们断裂成三四节。但是反过来说，因为质量小，所以震动的更加明显。
水丝上正涌现着高低不同的波纹。
‘从一开始我就很好奇，圣女究竟是处在什么位置上，才能纵观全局的——这座城市最高的塔楼也没有高到能同时看清城外最远处的路人和就在脚底下的市民。’
石收起了水珠。
‘你觉得她在哪？——什么位置是绝对不会被偷袭到的？’
‘什么…圣女？你等我捋一下…你怀疑图霍阿米奈的背后是某个圣女在——额、操纵？’兰妮愣了一拍，‘确实这么一想的话、她的情绪一会高昂一会镇定的…难道是在城墙的某个哨塔上——’
‘差不多…’石转了个方向，面向那一堆倒塌的货架，‘只是这样还不足以看到在楼房之间的战斗的全程。’
‘所以…圣女是在移动着的…前提是、没有什么飞行魔法或者…不，如果王都都没有见过的话应该不太可能会有望远镜吧。当然符合这样的高地、开阔、还能自由移动的平台，想来也只有城墙了吧。’
‘可是城墙那么——’
兰妮刚想说“长”，但是硬生给咽了回去。
‘这就是我要说的：城墙并不长。使徒进城的时候破坏了几乎四分之一、第一次的杀招前后各贯穿了六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说现在城墙是已经被分裂成三分的——圣女就在这三分中的某一部分上，现在想必也是因为塌方下不来了吧。’
‘而维持使徒还活着，就能让对方误以为战斗还在继续，继而按兵不动。又因为是室内，所以对方获取情报的手段就只有不断的和使徒联络。’
水滴干涉仪虽然粗糙，但是按照三等分圆的精确度推定能算的上合格了。
而这样的测量在这个仓库的大小内可以挑定三个拐角测量三次。
‘比较幸运的是，她在比较小的那个扇面上。’
三线交于一点。
石挥出双手，水滴转瞬便穿透墙体，朝着既定的角度射去。
三秒，仓库的石墙被射穿成筛子。
当计数到六秒的时候，等数量的水弹便已经朝着城墙射去了。
‘那么…下半场——我们走吧。’
石拍了拍冰，于是兰妮心领神会，一斧连带冰碴斩下了图霍阿米奈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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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力消耗的很快——比石预计的还要快。
但是并不是不能忍受的状态。
只是，暂时用不了魔法，大概致命伤的话就真的会命丧黄泉吧。
这是必要的。
如果不牺牲些什么的话，有些事情永远结束不了。
如果不开始做的话，有些事情永远是梦魇。
就像图霍阿米奈根本不会对普通人有任何同情心一样——在这一点上石指责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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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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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还没赶到城墙脚下的时候，远远的就见者墙头上一个人影倒栽葱似的坠下来。
粘连在那人身后的速度线似的血线随着布偶一般的身体在墙上不断反弹磕碰，像是巨人踩在墙上的脚印。
烟尘和雪花溅起，那人坠到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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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怎么是人？
如果是行动不方便的圣女的话，石想到的最便利的方法是让所有士兵在城墙上排成一列，捧着圣女像击鼓传花一样托举者来回移动。
正因为如此才选择了打击面比较大的散射。
但是…如果是人的话就不一样了——用拖车或是干脆背着圣女的话…如果有减缓坠落的魔法的话是做不到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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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石不详的预感应验一般，那人的身影从灰尘和沙砾中挣脱开了束缚，支撑起了身体。
巧克力棕的皮袍子在血渍和雪块的沾染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黑白配色，像是雪豹身上的花纹。
于是便立刻能让人明白，眼前这位是最标准的捕食者。
老头想要从一堆碎屑底下摸索出自己的帽子，不过看到自己外翻出去的手臂之后便作罢了。
他身上唯一带有生气的地方估计也只有冻的通红、几乎要结疤了的耳朵了——如果不算各处几乎是喷涌着冒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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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孩子。’老人第三次尝试着站起来，但随即又倒了下去。
他的声音干巴、枯黄，像是卡了浓痰在嗓子里面的公鸭的卖弄，却源源不绝的吞吐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慰藉。
‘我亲爱的孩子。’这是老人第二次这么标准的发音——石几乎不需要做完形填空就能理解，也算是他有所好转了。‘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噢，愿天母祝福你，我的孩子。’
老人抬起了脸，直勾勾的盯着石。
顴骨和他的声音一样消瘦沙哑，除了沟壑一般的褶皱之外没有一丝肉，简直像是饿了一整年的圣诞老人。
随着他空洞的眼神而来的是同样直勾勾的、独属于老人的那种油腻的味道，是从猪油罐头里面挖出来的密封好的丧尸，在铁锈和灰尘中虽然只有一丝一缕，但是实在是令人反胃。
他的周围没有门框，但是打眼看上去就像是他走到哪哪里就是门框一样。
于是他嵌在门框里面，唯一能慰藉二人的就只剩他的安慰和祝福。
而这仅剩的余烬也随之消散。
‘我的孩子。我多么希望你没有选择罪恶的道路，或是早些与我相见，倘若那样，人类面对天灾又怎会如此窘迫、你的小女友又如何需要在泥潭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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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主教…维基塔立安——’
石和兰妮几乎同时辨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