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没怎么变——自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这老头就一直是那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那么，你要攻击我们吗？’石抬手晃了晃——手上正抓着图霍阿米奈的头。‘让我想想…是那个能凸起很多地刺的魔法吗？’
老头抬着眉毛摇头：‘不，我的孩子。突刺魔法的依赖的是学院的广场本身，那是贤者的杰作，而不是我这糟老头子。’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最得意都使徒不坏都已经死了！’
兰妮比了个不雅的手势。
主教轻微的摆动了一下，石敏锐的捕捉到了。
——重点不在于图霍阿米奈已经死了（那是只要瞟一眼就能看见的结论），而是对于主教来说，不坏是不是最得意的使徒。
换而言之，可以估算出使徒的单体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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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名第一的使徒…真可惜。不过这你倒是没说错，确实是所有使徒中排名第一的强度。’主教刻意的停顿了一拍子，‘…但那又如何？去往天母的身边是她的荣幸罢了，再说重要的是你，孩子。’
维基塔立安伸出那只完好的手。
‘到我这边来、皈依天母的真华吧，你的使命就是成为勇者——这一点从未改变。在第三次天灾降临的当下、天母的怒火已经不是凡人能平息的了的了，正因为如此，我才绝不忍心加害与你…试问这世间又有哪一位天母的奴仆，能忍心伤害她的子嗣、能狠心拒绝她的恩惠？’
‘鬼话！——这是你指使的！’兰妮愤怒的张开双手，囊括住所有的被毁灭的和还未被毁灭的城池，‘还有圣都、还有王都！你怎么胆敢假借天母的名义、去行使这世间唯一的肮脏龌龊的勾当，还是数个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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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说，孩子。好好看看我，《魔法与信仰·其六》——“别让你的愤怒蒙蔽你的双眼，那会让你分辨不清所爱与所恶。”…我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对你乱发脾气根本就不值得，其次、倘若我诚心陷害你，你又如何活的到现在？’
‘我们有的是时间在天灾完全摧毁一切之前敞开胸怀的讨论，当然、你也可以不赞同——那是你个人的选择，但是仅靠未开化的动物一般的感性的行动，终究只会顾此失彼罢了。《魔法与信仰·其十二》：“理性意味着把众生的幸福寄托在你自己的身上，而非猛兽之上”。’
于是主教清了清嗓子。
‘我…或者说我们、认为，长久以来对勇者的定义其实是错误的——不是勇者拯救了世界，而是拯救了世界的人成为了勇者。对付群体比所有种族——哪怕把已经灭绝的精灵也算进去——还多的魔族，单体的力量始终是有上限的。这一点，孩子，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不管是人王还是神使，作为单一的生物而言他们能做到的总归是有上限的，无论如何也拯救不了所有人。’
‘既然如此，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舍弃掉那一部分没救的人——就和我们的律法长久以来一样，只是执行人从每个居民变成了勇者个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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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忍不住插嘴道：‘这不就是群体的暴——’
随即主教白了一眼：‘我们生活的环境长久如此、回复魔法是天母实打实的赐福，因而她允诺了我们毫无后果的去弥补那些由你所谓的“无知”产生的…嗯、混乱。至于你、异乡人，有什么立场指责我们所经受的千年的苦难？充其量只是吟游诗人的话，不如去做些你的同类会干的事情。’
维基塔立安转回了目光。
‘孩子，我真心希望你能成熟一些。不是教会选择了这条路，而是所有人都走在这条路上，将我们推了出来承担责任而已——你此刻的决绝，岂不是同你想拯救的世界、同寄希望与你的人，大相径庭？我们暂且不提魔王一词，但，孩子，我知道你的善良绝非拯救身边的亲友而已。——大爱、我们别无选择，要用对这世界的热爱来超越对身边人的爱，若非这样我们早在第一次天灾的时候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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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对于那些没有被拯救的人呢？——彻彻底底的背叛不是吗！你鞋子上溅的鲜血…你有哪怕为那些人哀悼一秒吗！’
兰妮冷冷的啐了一口。‘你要我变得如你那般绝情、却不知对我而言那才是动物。《魔法与信仰·其七》——“杀戮乃是世间唯一且不可饶恕的重罪、需爱人如己。”你和最劣等的狐狼、最阴湿的毒蛛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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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倒不如说，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自己的种族比野兽更加高贵的错觉？对于那些形形色色的兽人、矮人、龙与亚龙，你与之交谈、交战，难道是抱着人种高于一切的偏见、去屠杀和鄙夷的吗？兽人的畜牧、矮人的建筑、龙的知识——哪怕是你口中最低劣的狐狼也会相互配合、协同捕猎。你如何否定那些只是比我们晚一些开智的生灵？’
‘孩子，我并不比你冷酷多少。我的母亲因为饥荒死在我的面前，父亲带着我割肉救灾六年。我自己在任上更是有十二次饥荒和洪水——我对死亡是多么凄惨这一事知道的并不比你少。’
‘所以，我从做出培育你这个决定的时候就了然于心，在那些被抛弃的人的故事里、在他们的勇者的征途里，我是最大的反派。我绝不否认这点，也断不拒绝我的罪孽。’
主教举了举残肢。
‘但是既然我被推上了这个位置，我就要对那些对我抱有期待的神官、对那些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跪拜的希望他们的妻女或父母或挚友苟活下来的国民、对所有因为坚信我们能抵御住天灾而奉献的战士们负责。倘若为了拯救而不得不犯下罪孽，那么便使我永堕地狱好了。’
‘兰妮，想想清楚——我对你的仁慈和博爱允许我几乎在你的童年没有任何诸如使徒或是圣女一样的管制、允许我放任你们逃出王城、允许我无视你们在圣都的闹腾、允许我牺牲第一强的乃至更多的使徒、任由你们挑拨王国与帝国间的合作，是我让你的父亲避开你遁走的路线、让使徒一个个的找上门去…乃至于如果我的死亡能让你解恨，我亦无悔于客死他乡。这是我，还有我身后那些认得或不认得你的人对你殷切的期盼和溺爱的纵容。我可以这么做，但是天灾不会。’
维基塔立安再度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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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不能应许大家的愿望。’
兰妮撇开视线，随后干脆闭上了眼睛。
‘我…不认为那样是正确的，为了多数而牺牲少数——仅此而已。’
‘如果因此导致我们…导致世人蒙受天灾的横祸，我不会抵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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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很抱歉——你或许已经忘了，但是你成为王国的焦点的那一天，以及在那之后的每一天，我尽力的让你活的像个正常的孩子，也真的希望你是个正常的孩子，不需要背负那样沉重的负担。’
‘正因如此…我很抱歉。’主教深深的低下了头，‘在夺走你的未来之后，继而又要夺走你的生命。但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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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无益，你若是能战的话，就指挥你那圣女出来好了！如若不然、今天便要你为一切的罪孽赎罪！’
维基塔立安耸耸肩，满不在乎的答道：‘如我所说，倘若我诚心陷害你，你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待你的灵魂被剥离出肉体之后，我向圣女发号施令来指引你，也同样能抵御天灾。’
‘那你要靠什么来杀了我呢——你那只断手？还是你这只剩个头的最强的使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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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挥了挥断手，残肢顷刻便长了回去。倒不如说长的有些过于粗壮了，青年一般的手肘长在老人的身上反倒是不协调了起来。
‘魔法嘛，是需要锻炼才会变强的…人的智慧也是。’
在几乎有四五十米的距离外，主教那只没有重长的手紧紧的握住了拳。
于是石顷刻便被周围的空气死死的禁锢住。
窒息感潮水一样的涌上来，紧接着是视觉上的剥夺——一切都变成了红色，就像眼睛中充血那样…比眼球充血之后的视野还要红。
能隐约听到兰妮焦急的呐喊，微弱的像是蚊子的吟唱，不过低沉的比街边醉酒的流浪汉还要沙哑。
那是周围的世界被禁锢的后果，声波和光子产生的红移。
等到从主教手指尖反射出的光终于到达石的眼睛的时候，迎着高亮的雪层背景，石终于注意到了——
维基塔立安手上密密麻麻的，每一条指甲缝和指背的褶皱里面，都画满了抽象的、二维的画符。
于是石想起了王都图书馆里面的燃灯。
延迟发动的魔法在这一刻一股脑的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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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你干了什么！’
兰妮焦急的转向石，然后又扭过脸去瞪住主教，防止他有任何动作。
‘不管怎么样…只要你伏诛了，这个情况就能解决了吧。’
兰妮空拳摆出战斗架势。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不过你要如何做呢？’主教新长的那只手打了个响指，从城墙上便飘出两片阴影——从那堆已经丧失自主行动能力的、木偶般的圣骑士中，两人摘下头盔脱下盔甲，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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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我介绍…教会最强的使徒，饕餮之使徒；以及次次强的使徒，爱之使徒。’
‘什——？！不是说这个不坏之使徒是第一强的吗？’
‘噢。’老爷子挠了挠头，‘我没有说过我们的强度是其实是从负二开始计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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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很幸运——如果次强的使徒不在你那里的话，连不坏的死都可以避免的。这我得承认是亲眼见到天灾来了有点操之过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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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和图霍阿米奈能四六开的话，兰妮在两人的围攻下连一成胜算都占不到。
这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连战几乎是让她出手的机会都没有——若不是她灵活的闪避的话连十秒钟都不要战斗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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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加绝望的情况是，从石的角度来说，几乎是看不到战斗的现场。
眼前只有一个通红的、红的发亮的世界。
所有的光在触碰到主教的魔法之后瞬间失去了频率，而通常人进化出来的用两只眼睛视差定位物体的距离的程序这个时候反倒是成了错误的源头。那些被收集起来的不同角度进来的光频率损失不同，于是大脑在处理的时候别无选择只能平摊成一团乱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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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卡冈图雅中心的超正方体不同，在石的周围时间仍然在流逝，这里不是钟表幽灵的诞生地，而是阿兹班构筑的厚墙。
石不想这么做。
在感官剥夺之后，身体剩下还能启动的部分对能接受到的信号便更加的敏感。
于是在这红的诡异的空间中，飘荡着的长波信号被过滤了出来。
信号已经慢到仅靠大脑就能有效解读。
——“减速”。
正和石想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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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仔细规划一下剩余的体力的话，在禁止使用任何身体部位的物理移动情况下，勉强能释放一次震动，也只有这一种魔法不再依赖创造或者加速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减速的世界。
那么就要用减速的法则。
石将整个身体贴上魔法的壁垒。
要在自己身上施放震动。
这个震动频率必须精确的调控，精确到之作用于一小块区域。
作用在右手上。
准确的来说，是作用在右手食指指尖。
更准确来说，食指指尖最前端的角质层。
再准确一点，角质层前端细胞磷脂双分子层，其中一单位的头部，氨基的第二个氢原子上。
这份震动要精细调制，诱导该原子进行微小受迫振动。
精确到有效范围必须小到全部的精力都作用在该原子身上。
精确到必须正交分解成三个基方向的震动。
精确到该原子受迫震动的频率和其接受光子的频率相近。
随后该氢原子将会产生多普勒效应，在吸收光子和释放光子之间损失一部分能量。
损失的能量会随着震动的周期累加。
用更加专业一些的术语而言，多普勒光冷原子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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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这会让原子更加稳定。
但是这并不是通常——冷却中的原子会自发的同时被发动的魔法吸收动量，直到位置和动量的标准差同时减小到一个阈值。
在魔法挑战几何结构的边界处，硬性的空间网格将会猛烈的反推。
这一瞬间的反推将会瞬时将该原子的动量拉到一个极大值，大到在该局域上将会突破限制魔法的吸收阈值。
只要这一个点被突破，内界和外界就将成为单连通，外界正常尺度下的动量将会随着热运动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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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的右手探出坟墓一般扒拉出凝固的空间的躯壳。
随着之后的小臂和大臂的接连脱出，终于是跨出了一只脚。
这只脚踏在地上的下一瞬间，手就向前伸去，紧紧的箍住了主教的咽喉。
随后卡着他的下颚将其举到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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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刚刚说的话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