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CC1091-12050437】
“你赶不上的,放弃吧。”
信息通过水滴的震动传来。
石瞥了一眼掌中的拇指大小的水球——经过两次运算放大之后从核心的几毫米的接收器传导出的信号已经能够凭借着触感读出来了,就像一个低频按摩器一样不断敲击着他的手心。
信号仍然在继续。
“我不理解。那个女孩的价值在我判断来看并没有那么大。”
对方停了下来,静默的等待着石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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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笨拙的摆弄着震动。为了保真性,每个频率都要发送三遍——只能寄希望于对面并不是那么不耐烦。
‘最初确实是抱着“如果勇者的生产不可避免,那还不如由自己催化出一个无害的勇者”的念头去的…但是,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哪一个步骤出现了瑕疵,导致我真的开始同情她的身世——或许这就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弱点的一部分吧。’
“人类的固有属性?无法理解…但是受教了。”
‘人类某些时候会为了一个弱小的个体牺牲掉一个强壮的个体,并将这种个体生存上的缺陷称为“高尚的品德”——至少我受到的教育是鼓励这么做的。’
“…很奇特。——你的路线有点偏左了,往右边转六分之一个身体。”
石略微放缓了一点脚步:‘你为什么这么热心?如果你的经历不能让你理解什么是“奉献”的话,那它也同样不能让你理解什么是“施舍”才对。’
一阵短暂的沉默,直到石发问时前方若隐若现的灌木丛被甩在身后,水滴才再度开始震动。
“我正在学习。根据我学到的东西来判断,我应该是爱上你了。”
‘即使你在罐头里面待了几百年?——那你属于人类的部分倒是有点过于顽固了。’
“…非也。这是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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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不知道圣女在打什么算盘。如果按照主教的描述,圣女本不应该产生任何意识才对。那样的话在圣都的一切都可以完美的按照既定的叙述解释:一切都是主教的放任和密谋。按照这个猜想的话,即使主教已经死了,那两个跟着的使徒又或者是其他人仍然可能控制圣女制造缓兵之计。
但是根据太阳的位置和残雪的硬度来判断,大致的方位确实是正确的,笔直的指向东边的目的地。
再者,远在石并不在主教身边的时候,他并没有办法确定石什么时候在接听、什么时候需要接听。
那么是陷阱的可能性呢?假定这条路线的某处或者终点有某种可以确保压制自己的策略,比如突然扑上来的用其他圣女做成的肉墙的土魔法或者水魔法之类的…由于肯定不会是城池内部所以完全不会顾忌范围和威力。那么就会是某种大范围的魔法。
对方必然知道自己有防范圣女接触的能力,所以圣女的接触必然不会是直接的。
那么就有必要修改一下防御性的水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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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CC1091-12050219】
——早些时候。
‘石!’兰妮尖叫着转过去。
石的动作几乎是完全停止了——静下心来看的话还是能看到正在动的,但是简直就像是放慢了几百倍一样。
拿剑挥砍上去,就像是劈上了最坚硬的铠甲一样,剑悬在距离石的身体一掌的距离就砍不动了。
‘这是什么!’兰妮恶狠狠的朝着主教瞪过去。
‘这是一个交易。’主教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使徒停了下来。‘赌上你们两人的才能,和人类的生存权的交易——公平公正。’
他弹掉长衫上的灰土,缓缓靠近过来。
‘我们没有制止你和他的冒险,有一小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创造这样的局面。原谅我,孩子。’
‘现在我们将选择权交还于你,我的孩子,在你的自由和你的使命中选择一样。前者会让你从这里毫发无损的离开——我向你保证——但是会让这位男孩留下;后者可以拯救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未来会因为魔族的侵略而丧生的人。’
‘…你真的一点人性都没有吗?’兰妮眯起眼睛,看垃圾一般盯着主教的眉心,‘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为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相信天母教会而感到如此的恶心。为了你空口无凭的一句话搭上整个世界的命运,然后你反倒逍遥自在去了,你是这么想得吧!’
‘事实上,孩子。我并没有将石囊括到这一步的计划里面来,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这个小混蛋有多么恐怖的才能——从他第一天解除使徒的印记的时候我就清楚了。’
主教停在了石的面前,堂堂正正的挺起胸膛。
‘所以,我毫不怀疑他会在某个时刻破茧而出…作为你的选择的一部分代价,我不会再参与任何接下来的计划,一直会站在这里,直到他出来,或者我老死。’
‘石出来的第一个瞬间就会了结你。’
‘是的,孩子。’
‘你的生命——我很讨厌这么说——你的生命就会取决于这不知道什么时候破开的茧…而假使你还有人类的情感的话——虽然我十分怀疑——那接下来都会是无尽的对死亡的恐惧!你疯了。’
‘我不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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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勾了勾手,两个使徒也靠近了一点。
‘但是,至少在他还没有出来之前,我们都还有抹杀他的余地。——这个人的威胁就是这么大,值得我这么做。我判断如此,你们没有异议吧。’
使徒缓慢的摇头示意。
随后主教的眼神再次飘到了兰妮身上。
‘当然,我的继任者这个时候已经上位了,想来应该是继任者的继任者也已经选出来了——我们的传统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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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噢,以防万一罢了,孩子。刺杀、下毒、陷害…有太多只属于台前的人才要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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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我!——你这个肮脏的、卑鄙的变态!想要拉着全世界陪葬就用自己的命去换啊!反正你也不在乎不是吗!为什么非要纠缠着我!’
‘孩子,你还小——’
‘噢,是的,是的!又是这样的说辞!“你还小”、“为了全世界”、“为王国奉献”…从被迫进入到你这个疯狂的计划之后,我只看见了教会最阴暗的一面!’兰妮说着扔出了剑,但是主教闪身躲了过去。
‘你他吗钦定我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那是多少年前?我是五岁还是六岁?你从我这里夺走了一切——一切!我的生活、我的梦想、我的父亲——你在我能接触到的每一个人上洗脑、安插你们内部的伪装人员、在我的冒险者事业里面大肆破坏!’
‘你非要将我的一切置于完全的掌控之下,变成比圣女还要凄惨的傀儡和俘虏!却又口口声声说着我还小来拒绝我索求的那仅仅一点点的自由!那你呢、主教?当你囚禁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想让她成为你的宠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禽兽不如的畜生?’
‘和我分享半杯蜂蜜果茶的那个孩子、愿意教我历史和算数的姐姐、甚至是我那个已经不知道被你驯化成了什么的父亲…你敢拍着胸脯说一句他们还活着吗?他们还能算活着吗!’
主教拭了拭眼角的泪。
‘得了吧!你现在还在装什么好人?大大方方的承认你在同情我、在鄙视我、在施舍我!你不齿于让你的宝贝勇者、珍贵的战争傀儡受罪、却又止不住的推给我一个又一个艰难的选择来满足你内心的变态——而不论哪一个选择都会落入又一个你精心设计的陷阱!’
‘你把自己当成傀儡去运转,嘴上说着要拯救整个王国、可是你却连一个最需要天母的救赎的孩子的哀求都不愿意驻足?你用艰难和更加艰难的战斗迫使我去习惯魔法和广域魔法的时候,我需要哪怕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街角最邋遢的醉汉和偷窃成性的罪人——来安慰我、倾听我的呻吟的时候,你和你那自称掌控一切的教会又在哪里?’
‘我越来越感觉到我身体中非人的那部分在快速的膨胀…只有在我离开你的势力、只有踏上征途的这短短一小会的时间,我才能感觉到我还是勇者的那部分自我——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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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你的指控,我也说过了,我不会否认。再说,新的主教早就上位了,所以我已经失去了作为你的敌人的资格。’主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剑。‘可惜时间不等人——你的抱怨就留到我在地狱的时候再听吧。现在,我的孩子,是时候做出选择了。尊重你的意见,同样是我能给予你的为数不多的宽容。’
兰妮转身又看了一眼石。这时候的石刚好处于眨眼的阶段,看上去反倒是相当宁静,没有一点战斗的疲惫和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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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和你不同。’兰妮拦在了主教和石之间。‘至少在我还清醒的时候,我永远都是勇者。而勇者,会挡在需要帮助的人前——现在,我是石的勇者,有什么是就冲我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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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孩子,我很高兴听到你愿意为了抵抗天灾贡献一份帮助,我死而无憾。愿天母赐你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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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徒随即带着兰妮向圣人墓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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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CC1091-12050541】
——石出发后不久。
“停下来睡一觉怎么样?”对方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建议,“两场长时间的战斗是非常劳累的,更不要说马上还有第三场…根据我的测算你的身体处于崩溃边缘。”
石施加了一次回复魔法。
“…就算回复了身体上的损伤,精神上的损伤也仍然存在。”
‘喔?想不到你意外的感性呢。’石咋吧着嘴咀嚼着路上顺手捎来的果子,‘从理论上来说,如果回复整个身体的状态的话,主副交感神经传导出的信号就会告诉大脑身体是完全正常的——剩下的就是心理作用了。’
“…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的论断。”
‘很可惜的是世界上还有挺多无法证明和证伪的论断…所以我们一般称之为有效理论。——你和你的部队,如果真的有的话,现在在哪里了?’
“圣人墓。”
石暗自啐了一口。
实在是有些过于迅速了。
即使是以当下这个速度——肯定是足够在长跑奥运会中拿下冠军的速度——强行无视身体的损伤推进,也仍然不知道是不是赶得上。
树林逐渐到了尽头。
踩着干瘪的枯叶和积雪的混合物拨开那些本就应该砍下当成柴火的枝杈,面前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平原。
一眼望不到头,或者说,只能望到夕阳正在逐渐接近海面一样平坦的地平线。
石有些气馁,一不小心踩空了一脚,险些滑下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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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滑反而移动了一下视角,于是原本光洁如镜的天际线立即破碎开来,成为近海海岸那样不断被浪花拍打着的、扭动着弯曲着破碎着的碎屑。
原本迎着夕阳看不太清楚,但是这下一切突然就暴露在了眼前。
那些蠕动着的、蒸腾着的贴着地表滑行的,石本来以为那是温度梯度导致的视线方向的扭曲,就像冬天透过热锅上方看远处一样的曲折。
但那不是。
“怎么了?”对方疑惑的追问了过来。
‘什么怎么了…你这混蛋。’石嘴角不自觉的抽动起来,‘前面可是魔物海啊。该死、上次遇到的魔物海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可否认。”
‘你该不会是要害死我吧?’
“否定。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但他不一样。”
‘他?’
“父亲…还有哥哥。”
‘怎么,难道是来春游的吗?时间上可不太对啊。——那个!’石指着地平线上的一处叫了出来。
大概在一点到一点十五的方向。
海面涌起了一小股浪花,像是冲浪一般不断地朝着左前方前进。
那是一小队人马。
那是兰妮。
“你要来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