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CC1091-12050800】
魔族是最纯粹的生物——不知道记忆里是谁说了这样的话。
人类(或者说至少是类人类范畴的生物)在社会学上处于极端个体主义的态势,彼此之间会自发的利用信息差和情报的不对等牟利,亦或是…伪装意图。
从这种视角出发,魔族就直白的很。
那些不断蠕动的东西只会前进、前进、碾压过一切该吞噬的和不该吞噬的东西,在土地归于寂静的进程中湮灭每一个试图螳臂当车的人。
王国部分学者认为,魔族是上位的魔物,或者说,可以思考的魔物。
但同样也有一部分人认为,那些是没有思考的生物——至少没有智能到可以产生语言、文化亦或是情感。
如果硬是要归类的话,它们应该被放到真菌类或者至少是真核单细胞生物下。
没有可以思考的心智。
这个理论唯一站不住脚的地方在于,从宏观上来说魔族的战线明显的出现了组织性和纪律性,可以称得上是战术都不为过。
一些修正理论认为,魔族会自发的产出诸如魔王一类的可以统领全军的高等智慧个体——在魔王产出的一瞬间魔族的架构就会从局部自组织转变为蜂群模式;另一些理论(主要是贤者二世的分支)认为,魔族的交流频道和一般生物不同——可能是通过内核进行光的偏振和折射来传递信息的。
当然,后者的假设成分过于突出,理解的门槛也过于苛刻,以至于现在主流学术采用的仍然是魔王学说,或者类魔王的高等智慧个体学说。
_
‘我们要绕一条近路。’
石这么说着,朝着魔族大军的侧翼游走了过去。
兰妮已经行进的太远、太深入,以至于虽然他们的步伐缓慢,但是追赶上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破开数密度更大的魔族群,在那种情况下最坏的打算就会是需要同时面对魔族和教会两方。
但在稍微迂回一些的地方,靠近背阳面的山坡更加陡峭、魔族的数量更加稀少。虽然要绕点远路,不过时间上来说更充足。
至于什么半月板和足弓的损伤——那些东西切掉换一个就好了,连半分钟都不要。
_
石侧身翻下河床。
稍微翻滚了两三圈泄力后,石捻起一撮土。
最底下还是湿润的,这是一条季节性干枯的河流。
上游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过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了沿着靠近河岸的地方行进,刻意避开了那些阴湿的地方。
_
十二千米。
至少石是这么估计的。
自己这边路途更长,但是行进速度更大。
那些都是更加遥远的记忆。
将军饮马,或者至少是它的某一个变种。那些繁杂的结论至少能占满两到三张纸,在没有微分和乘数的时代是一种极度麻烦的绕弯子的解决方法。
和这个时代一样。
过于先进的科学和魔法无异。
至少石的某一部分会倾向于认为,其实魔法本质上也就是一种目前无法解析的作用力,而那些诸如法阵或是符咒或是颂歌之类的无非是包装上了一层文化的外衣。
强弱相互作用的能标至少需要一百万电子伏特,如果有所谓的“魔子”的话没有理由被限制的比这个量级更高。
那是一个场——在低能有效理论下被近似成魔法。
但是奇怪的是它其实是长程的,或者说,这个场诱发了什么次生的长程作用力场。
或者用更加专业一点的术语来说的话,一个像是引力或是电磁力那样的长程力场应该是可以自己激发受作用的粒子的——就像电场去加速电荷一样,魔力场应该至少能加速“魔力荷”,那么就可以将多个人产生的微弱的魔力场聚集到单一的受力点上,达成高能粒子对撞的基本条件。
为什么没有人去做?…还是说王都的地下已经有了超高能粒子对撞机了?如果王都可以用受限于教会的原因,那么放眼世界来说,这样多种族、多国家对立(甚至还是相互处于战争状态的时代),总会有那么一个国家想到要去这么做的——然后基础科学的发展会带来工业化和近现代化——想想冷战和争霸时期,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除非…当然不排除仅仅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历史还很短、还处在工业化前夕的政教合一时代,但是…如果已经有组织已经完成了这种研究呢?
封锁——显而易见的答案——全面封锁外界对基础学科的发展,甚至是封锁自己的国民能接触到的前沿科技。因为这无关乎能源的多少,只要知道了原理就可以去办、甚至只要知道了“可以这么办”就能逆向工程出大差不差的方法。
_
十一千米。
那么兰妮那边又怎么样呢?
没有预想的反抗。
当然这得建立在主教的远距离通讯手段只有圣女一种这一假设身上,但是石并没有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什么传递信号的举动。
也就是说在主教的计划里面,他本人就是一步弃子。
反过来说带着兰妮行进的队伍从离开的那一刻就会默认主教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么兰妮的现状就可以反推出来——必然是处于无法反抗的状态之下。
这样的一只队伍的目的不是确保兰妮活着,而是仅仅将她带到圣人墓,带到圣女的面前。
这也就能解释那些不要命的冲入魔族阵线的人的心态了。
所以他们选用的是最短距离——因为除了兰妮之外根本不需要有人活着回去…甚至兰妮本人也不需要活着回去。
只要能抵达那个地方。
弃后将军。
主教究竟在多远的程度上预见了未来——在这一切的之后的之后、当兰妮到达圣人墓之后是什么?这一趟自杀式袭击的终点,究竟有什么能够将兰妮(或者说至少是兰妮的一部分)安全的运送出魔物的包围圈?
没有。
至少石想象不到。除了那个能大规模瘫痪魔族的魔法——只是写在了纸上——之外,没有任何已知的大规模对魔族特攻魔法。
除非…到达圣人墓之后,存在某种机制能让兰妮的悟性或者智商突破一次,瞬间领悟全新的魔法(也就是神谕),或者将瘫痪魔族的魔法变成可持续产出的低消耗魔法(可以说,在这种程度上,是某种生物方面的进化)。
或者,在圣人墓、那所谓的“圣人终焉”的地方,存储着的是“魔法极点”本身,超越一切的、能够比拟机械降神的威力。
石翻上河岸。
从现在开始,两方都是笔直的前进。
从露头的那一瞬间开始,史莱姆就成吨的涌了上来。
石抽出剑,在缝隙中不停的展转腾挪着。
_
十千米。
人们常说“陷入战争的泥潭”,但现在的情况就像是陷入了泥潭这一概念本身。
无关乎究竟是什么材质、是什么粘度,在拖慢脚步这一方面,它无疑是做到了。
现在能抓住的,只有锁在远处的凸起上的目光。
那是这无边的平原上唯一的凸起、也是旅途的终点——对两方来说都是。
曾经据说围绕着圣人墓建立起了颇有规模的村庄,但如今早已被连日的战火夷为平地。
如果魔族的进攻像现在这样的话,根本连连日的战火都不需要。
魔族停顿了一下。
就像欧拉流体中突然引入了一瞬间的粘滞阻力。
它们还粘在地上,背后还粘着蜗牛滑行过一般黏糊糊的航道,但是阻塞了一刹那。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整体上停顿了下来——是飘满海洋球的无风的泳池那样,虽然每一颗单元都还在运动,但是宏观上来说群速度停下来了。
趁此机会石一跃前进了几十米。
不过即使是到了这样的关头也仍然猜不出圣女要做什么:比如为什么地点一定要是圣人墓不可?
_
八千米。
从马拉松上来讲,这差不多就是该稍微冲刺一些的百分比了。
魔族的阻力小了一些,但是它们仍然像是粘稠的糖浆一般,在石的前方被破开,然后在石的背后合拢。
那样的无缝衔接,就像是真正的流体一般。
这样看过去已经不知道那条干枯的河道究竟在哪里了,基本上也就是断绝了原路返回的可能性。
石突然想到,实际上对于一个多数人的团队,或许甚至可以借助尾流效应加速在这样的魔族群中行进。
就像是,前面的人开路,然后人群一个接着一个,只要张角调正的到位,后面的人几乎就不需要费什么劲。打头阵的人疲劳了之后就沿着侧流退后到阵列中心,次位的人在顶上去。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行进战术,还是在中子星表面的生物身上学来的。
那么平均上来说,就应该至少做好准备有一半以上的人是保存有战斗能力的。
_
_
【GCC1091-120501037】
五千米。
兰妮费力的睁开双眼。
然后几乎是被眼前的景色吓了一大跳。
魔族…魔族、还有数不尽的魔族。
时不时就会有魔族扑到脸上来,得非常注意的扭动身躯才能避开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扛着自己的两个使徒一前一后,前面的负责开路,后面的负责保证兰妮不死。
她试了试移动手脚,但是手脚并不听话——的确有手在抚摸背后的绳索的触感,但是就是解脱不了。
直到她再次仰头侧过魔族的时候,才发掘自己的肢体早就被摘除了。
兰妮想起上一次这样牢固的禁闭,还是她父亲捉到她的时候。
她瞄准了箍住自己的使徒的身上的皮革,试图引燃火魔法。
然后几乎摔到了地上。
或者说,对兰妮而言是大地正在颤动着急剧的上升,就像是地震一样——那还是在她刚准备逃离王都不久的事情,从西边传来的地震。据说是矮人境内的异变,在那之前几乎是不到半天,王都就观测到了灾星三降。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是得益于那次地震,王都骑士团才不得不分流了一大部分人手去支援农田和周边城镇的重建,才让她有机会跑出来。
结果就是落得这样的结局。
兰妮有些分不清楚平衡感,即使是盯着远处那块静止的凸起的巨岩,也会时不时产生震动的错觉。她战士的那部分在这种时候不知怎么的完全失灵了。
那是圣人墓。
兰妮对着自己说道。
如果按照教会的计划的话,圣女应该就在那里了。
虽然按照教会的流程,计划本身是保密的,不过毕竟她的父亲参与了进去,从他那里偷听个大概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调和了足够多的使徒之后,下一个需要调和的目标应该八成是圣女本身。
到那时候教会的信号接受装置和战斗装置就合二为一了,相当于是有了和魔龙一样可以远程操控的人偶——说不定性能甚至在那条魔龙之上。
如果自己失去意识的话…那个问题就留给石了。
兰妮愿意相信石有办法解决这一部分。
万幸的是不坏使徒的大脑一直抓在石的手上,兰妮不清楚时不时石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希望这能帮他减轻一点负担。
‘喂!你们还有多久到?我的腰已经有些酸痛了,停下来休息一会不好吗?’
她朝着使徒喊叫道。
不过使徒并没有回应。
_
两位使徒的战斗方式很独特,暂时判断不出来他们用的是什么魔法——就算判断出来了,兰妮八成也没有逃离的可能。好在现在他们需要专心对付的是魔族。
但是一想到她马上就要用上这些魔法,还是不由得感到一身寒颤。
希望自己最少能自由选择用什么魔法。
在和图霍阿米奈交手的那个瞬间,兰妮体内魔法使的那一部分发动了…就像是肌肉反应一样,一切都那么自然、她只是感觉在呼吸,有些紧张,脑袋中只有“跳起来躲开”那样一个念头…但是魔法就是那样发动了。
王都魔法学校里面所有的教材上都规定了对于魔法的发动必须要有清晰的想象,还要祈祷天母的帮助和赐福,因为那才是人类应该有的使用魔法的先决条件。
但是兰妮根本就答不上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即使是学校毕业最快的学生,理论部分的成绩和零分也没什么区别、怎么能指望一个八九岁的,连图达丝体系和贤者体系都分不清楚的人去理解“什么是魔法”呢?
兰妮只要想着“回避”或者“攻击”这样宽泛的指令,身体里面就会有人帮她完成具体的操作,就像是旁观别人打架一样。
石说起这样的魔法就像是吃饭一样简单,但是如果已经处在模糊的“人”的定义的边界上的时候,兰妮多少还会犹豫一下。
不知道她那古怪的韧性和柔软度是不是也是某个自行发动的魔法。
_
兰妮一直在欺骗石。
…至少有一部分在欺骗。
逃脱教会的掌控什么的,实际上她打心底就不信。再说也会有那种脑海中幻想出来的声音告诉自己,反正都是拯救大众,选择什么方式都不重要。
那个声音极力在劝说,倒不如说有一段时间差点把她逼疯了。
如果不是兰妮的理智还尚存一丝的话,她早就告诉父亲自己能幻想出来一个自称圣女的声音在脑内不间断催眠了。
兰妮只是想要休息一下——一次像勇者一样的冒险、一次不需要考虑怎么样最大化受益的、怎么样宣传事迹的、怎么样规避不可逆风险的,规划好的冒险——就像真正的勇者那样,凭着信念上路,凭着勇气结束。
所以石说起来的时候她是有那么一点心动的。
——一次说走就走的冒险、不需要准备任何东西、不需要任何护卫…多像那些冒险者会做的事。
兰妮希望一辈子都这样,去他的责任和义务…但是不动使徒追了过来。
然后她的正义感战胜了小小的追求。
_
三千米。
几乎可以看清圣人墓的细节了。
乘着最后一丝丝阳光,圣人墓的轮廓和魔族的轮廓都看的很清楚。
正是因为被绑着,兰妮才恰巧有闲心欣赏这一切。
说起来倒是很奇怪。
就在战场正中央、就在周围的使徒和魔族奋战的时候——她居然在抬头数着天上的云。
这听起来不像嫉恶如仇的勇者会干的事情。
天气很好,好到即使是这么晚的时间,即使是天母之瞳都已经跃出地平线的时间,最西边也还有一丝丝残阳的暖黄在云的涟漪之下。
天母在看着这一切,可是她又做了些什么呢?放任天灾的泛滥和魔族的入侵。
难道兰妮本人才是这次的天灾吗?
她不清楚。
也不想清楚。
天晚了下来,使徒引燃了火苗。为了节省那一丝一毫的魔力,用的是随身携带的火把和燃油。
魔族稍微驱散了一点。
兰妮的视野边缘亮起了一丝反光。
她得很努力的扭过头去,才能从黑暗中不断翻涌而出的魔族之中分辨清楚那不是自己这边的反光。
那是真的有一只火苗,在他们前面——在圣人墓的对面——朝着这边前进。
火苗还在不断的翻飞。兰妮想象着那样的昙花一现的火苗落地,然后碎裂,最后成为烧尽一切的猛火。
记得神使亚蕾和她的同伴,就是在某个平原上陷入了困境,然后被王国的魔法使所救。魔法使最终加入了勇者的队伍,踏上了讨伐魔王的征途。
兰妮不是勇者。
兰妮是魔法使。
没有人会来救她。
那或许是魔族的火焰…或许是圣女的标记之类的。听说兽人也很擅长火焰类的魔法,因为他们大部分住在寒冷的地方——不过兽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送死——兰妮心里面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是魔族大部队的最深处、翻涌着数不尽斩不断的魔族的核心。
长时间的战斗已经几乎让所有人倦怠和松懈了下来,以至于兰妮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活着只是因为使徒没有倒下。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还挺强的——少说是半个勇者级了。
勇者能带着她的小队孤身杀入魔族的大军,直取魔王的首级,还能带着胜利返回。
而很显然这样的一只队伍的最终目标就是将包括她兰妮在内的人送往圣人墓。
至于到了之后有什么、怎么活下去,她不清楚。
或许主教已经在哪里布好了局,兰妮到那里之后就能成为实打实的“魔法极点”,然后有什么对付魔族的武器也说不准。
或许主教就是要让完全体的兰妮借此机会斩杀魔族的大部队,一方面可以高调的宣传王国的勇者,一方面也是缓解了边境城市的危机。——至少没有完全承认那个半吊子的帝国来的伪勇者倒也挺好。
使徒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现在兰妮该睡一会了。
只有这种时候,脑子里面的声音才会暂时歇息一会。
越是靠近圣人墓,越是能感觉到幻觉的歇斯底里。
就像圣人本人一样。
据说天母教会的圣人卡帕尼晚年的时候在水魔法上无人出其右,甚至于用喝茶的那一小盏水就能击杀巨怪。不过也有大量的传言说他疯了,就差不多是在这平原周围,疯狂地种那些桃花树苗,最后自尽在那唯一成活的一棵树上,成了千年游荡的孤魂野鬼。
说不定圣人会亲自降临,帮助兰妮摆脱魔族大军。
那时兰妮究竟是不是兰妮,再怎么想也不是个头。
就像她和石走在积雪的路上一样,思绪和脚下的路一同向着前方延伸,然后消失在天边。就算不小心滑倒了,摔进雪堆里面也根本不疼,最多只是头发湿了而已。
那时候究竟讲了些什么,兰妮早就记不清了,毕竟后面的战斗已经挤占了大部分她还清晰的记忆。
说不定那是一次意外的还不错的冒险。
她没有救下那个城市。
但至少救下了石。
也算是偿还了一小部分她欠着的人情——这样一来就不算输了。
说起来现在照在兰妮身上的月亮和几百年前照在勇者身上的月亮居然是同一轮月亮,真是有够神奇的。
这个时候石或许已经从那个魔法里面脱身了——他一向都让人吃惊。这么算来主教八成是已经为那个愚蠢的计划丧命了。
希望石也能看到这样的满月。
_
使徒之间比划了几下,停下了脚步。
巨岩近在咫尺。
_
_
【GCC1091-120501121】
圣人墓没什么特别的——这就是石的第一感受。
当然要是有人说平原上自然生成这么大块的石头就很特别,那当然应该是算的。
但是,除此之外就…很普通。
除了一个什么都没摆放着的半人高的小神龛被嵌入在巨岩的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插在石头上的圣剑。
没有西西弗斯推动。
没什么标注着“世界的中心”或是“天地的媒介”之类的牌子,更没有什么外星人建造的遗迹。
_
幸运的是,兰妮还没有抵达。
安全起见石已经在距离大约两千米左右就将火焰灭掉了,现在正在朝着这边移动的唯一一处光亮就是兰妮和使徒。
这里并没有什么魔法的痕迹或者埋伏的军队,只有一两个看似是圣女旗下的前来踩点的圣骑士的尸体已经倒在巨岩下。
还有泼洒的不成样的血渍和没画完的神秘符号——大概又是什么平面魔法。
这场朝圣之旅最终的终点什么都没有,至少现在是这样。
_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魔族对石的进攻就开始减弱,以至于到最后阶段的时候,它们几乎完全避开了石的轨迹。
想来估计是它们评判无法击败石这样的个体,于是停止了攻击。
这么看的话,似乎就确实有可以思考的高级作战个体在宏观上操控着整个战线了。
从目前来看没有遇到魔王是非常好的事情。
_
火把停下了。
石警觉的抬起头。
不久远处的火把就被扔到了地上,在魔族的透射和散射中漫无目的的摇曳着。
石冲着兰妮的方向而去。
她们并没有被魔族排除在外——如果连最后的光亮都被剥夺了的话,在这里无异于自杀。
地势很平坦,除了地上凝固的棕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不是魔族的分泌物以外,甚至没什么需要注意的。
大约五百米开外的地方。
这就是使徒一行人最后抵达的地点。
_
还有一个使徒活着——他看清来人之后表情在惊愕和绝望之间纠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处于良好的身体状况。
事实上也仅仅是没死罢了。
地上还躺着的一个已经被开了颅,血和脑浆炸了一地。
如果不是火光驱散了一些魔族的话,他的身躯早就掩埋在这些史莱姆的集群中了。
更远处是一些残破的盔甲,从其白色的反光和雕纹来看是圣骑士。
然后是圣女…石一眼便认出了那原先装着圣女的轿子。
木片和铁片被无形的力量扒开,然后硬生生的扯出里面的罐子,砸在地上。就像是…开罐即食的应急食品一样。那些早已在多年的回复魔法作用下融合胶着成一团的、不知道原先是什么器官的组织,在失去了生命维持的状态下恐怕已经开始招惹苍蝇了。
_
石猛地踏出,驱赶开那些聚堆的史莱姆。
他捧起兰妮,迅速的检查了一下。
双耳出血,大概是破坏了耳蜗。
缺少六根肋骨和三段脊椎,左半边的肺撕裂充血,右肾处被利器贯穿,后颈大幅骨折。
除了骨头之外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
_
‘…石?’
兰妮睁开她剩下的一只眼睛。
‘为什么…?…救我。’
‘回复魔法…求你了…或者杀了我…结束这一切。’
_
‘你离我们的计划远一点!这就是最后一步了!’
使徒颤着鼓起最后一股力气,举起利刃朝着石的方向刺了下去。
_
兰妮猛地推开石,双腿一蹬撞向那使徒。
随着使徒向后倒去,他不出半分钟就被魔族吞没,压的严严实实的,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同时那柄利刃也从兰妮的后背直直的戳入。
_
‘我…在最后…有表现的、像一个勇者吗?’
兰妮对着石笑了笑。
她不剩几颗牙齿,吐字也很不清晰,更不用说光是听都能听出来的咽喉中灌满了的血沫的杂音。
_
石伸出手,再度捧起兰妮残破的躯体,紧紧怀抱住了她。
兰妮肢体的末端已经逐渐变得冰凉,仿佛这样一个鲜活的人格并没有存在过一般。
尸体、死亡,以及绝望——永无止境的绝望。
战斗仍然没有停歇的绝望。
蚀之刻降临的绝望。
理智的部分在尖叫,残留的体力在反抗,但是石必须这么做。
如果现在没有抱住兰妮的话…石不愿去想更加久远的未来。
于是在这个瞬间,石意识到了自己输掉了另一个赌约。
_
魔族停下了,围着他们组成了一个圆,搭起了一堵墙。
就像是将他们围放在了水井中一样。
一度晶莹剔透的水井,漂浮着数不尽的魔物的核,尽数屏着呼吸倾听者最后生还着的二人的亡语。
这些魔族的内核不断的共振、不断的摆动,以至于似乎产生了声子一般的结构,就像似乎能辨别出来那些更加微观的结构一般。
时间晶体——这样的概念出现在石脑海的一角。
这个概念形容一种在时间上无需能量就能自发周期震荡的晶体结构。在石还能接触前沿文献的那个时候,还仅仅是理论上的构想。
而现在那些漂浮着的核似乎就在做着这样无规则的、周期变化着的万花筒般的震荡。
_
这些东西对于当下的关头就是毫无作用,它们不能提供紧急止血的教程、不能教授如何包扎伤口和转移病患,也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正如…正如物理这一整个学科一般,仅仅是有趣罢了。
或许还顺便能给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但是这什么都改变不了——栖身之所是一个回环,是一个克尔黑洞,内里的核心和外界隔绝开的世界,都是不可知不可测的绝望。正如魔族构建的井底一般,只是让人躺在无知的井中对着唯一能看清的一小片天空自欺欺人罢了。
出了这井,便入了那旷野;出了旷野,便入了那窄门。
兰妮已经进了窄门。
_
那人已经进了窄门。
_
‘谢谢你,兰妮。’
‘谢谢你救了我。你的决心,的确传达到了。’
石在她的耳边轻语。
‘我…我很抱歉,没能救你。’
‘真的、真的很抱歉。’石起了身,‘我的理性…我不允许我这么做,我不允许我沉浸在栖身之所中。’
石拔出她背上的剑,仔细端详这剑上独属圣骑士的花纹——那是名匠精雕细琢的花纹,连同着多次淬火的剑本身,几乎是教会权力的象征。
石毫不犹豫的砍了下去。
_
_
_
‘无趣。’
兰妮伸出一只小指,轻飘飘的抵住剑。
随后她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回响在井底反射,不久她的伤势便就痊愈了。
她没有起身,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前方拽着一般,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稳稳的站到地上。
‘汝可是妾身唯一的观众,再怎么说拆台可不好。’
_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