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快要靠岸了,古清诚和陈广目也是第一次看到万神天的港口
这里与祖龙天的港口十分不同,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乱
“抱歉,两位。专门用于停靠来自其他天域的码头不知为何被占满了,我们只能就近停靠了”
古清诚和陈广目对视一眼,立马明白了是哪些人在使绊子
陈广目可记着呢,那群魔法师特意比他们提前小半天出发,真是记仇啊
“没关系,靠岸吧,有地图吗?我们两个走过去”
“有的,这是距离原本停靠港口最近的路线图”
船员递给两张清晰地路线图,两人一扫就把它刻进脑海里
“谢了,靠岸吧”
缆绳重重甩在长满藤壶与绿苔的石桩上,发出一记闷响。
古清诚跟着陈广目走下跳板,脚底踩上码头地面的一瞬间,鞋底立刻陷进半寸厚的黏稠黑泥里。
这股味道简直直冲脑门
发酵烂鱼内脏的腥臭、劣质烈酒的酸气、蒸汽管道泄漏的刺鼻机油味,混着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下水道污水,在潮湿闷热的海风里搅成一团,狠狠灌进肺管子
古清诚屏住呼吸,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这地方,真是给活人待的?”
旁边的陈广目也把鼻梁皱得老高。她低头看着自己裙角沾上的黑污,脸色黑得快要滴出水来。
“恶心死了,早知道本座就应该多给他们点儿教训”
放眼望去,这个港口乱成一锅煮沸的泔水。
巨大的生锈铁架起重机吱呀作响地吊运着货物,吊钩上淌着黑褐色的机油。
穿着破烂亚麻短褂的苦力大多长相怪异,有的脖颈两侧翻着暗红色的鱼鳃,有的手臂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细鳞,嘴里咬着黑乎乎的烟卷,背着沉重的木箱在泥地里踉跄前行
木箱裂开一道缝,里面掉出几块还在蠕动的紫色软肉,引来几只体型巨大的秃鹫当场争抢。
路边歪七扭八地搭着成排的木棚。
有的木棚门前挂着剥了皮的鲨鱼头,血液滴答落在盛着碎冰的铁盆里
有的木棚挂着破烂的帆布门帘,里面传出粗鲁的叫骂和骰子摇晃的杂音
几个戴着鸟嘴皮面具的货郎蹲在木箱边,手里摇着黄铜铃铛,扯着公鸭嗓兜售所谓受过神明赐福的辟邪符油
更远处,几个穿着白色罩袍的神职人员靠在管理所门前的石柱下。
他们胸前挂着金色眼球状的神徽,手掌却极其自然地探进过路商贩递过来的皮囊里,手指熟练地掂量着里面钱币的分量,随后漫不经心地挥手放行
“看那边”陈广目戳了戳古清诚的胳膊。
古清诚顺着看过去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壮汉躺在烂泥堆里,身上的鹿皮靴已经被扒走了。
两个半大孩子猫着腰凑过去,一人按住壮汉的手臂,另一人摸出锈迹斑斑的小刀,麻利地割下壮汉腰间挂着的劣质铜十字,转身钻进拥挤的巷道,眨眼就没了影子
“怎么样,长见识了吧?我的主人”
古心楠的声音幽幽飘在古清诚耳边
“前辈给的手册上说的没错,万神天的神明很多,这也导致每座城信仰都不一样。既然神明管不到这种下水沟,下水沟自然就野蛮生长”
古清诚收回视线,低头扯平自己的衣袖。
他们两个人的行头,在这里显得太扎眼了。
陈广目穿的是银月狐族送的上等白纱裙,发尾扎着青玉发绳,皮肤白皙,腰杆笔挺
古清诚一身整洁干净的青蓝长衫,腰间还挂着装丹药的锦囊
这副模样走在满是污泥与汗臭的港口上,等于脑门上凿了四个大字:外地肥羊
周围投过来的视线立刻变了味。
原本蹲在木箱边剔牙的几个刀客停下手里的动作
缩在墙角假装乞讨的几个独眼老头悄悄把拐杖换到左手
甚至连那几个正在数钱的白袍神职人员,也斜着眼朝这边打量过来
“老古,不少杂鱼在瞄咱们呢。”
陈广目搓了搓手腕,眼底泛起兴奋的光。
“要不趁现在活动活动筋骨?在船上憋了这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
“别急嘛,初来乍到,咱们还是要以低调为主”
古清诚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故意放慢步子,甚至还装模作样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成色较好的灵石,放在手里抛了抛,嘴里嘟囔着:
“奇怪,手册上说的换钱所到底在哪儿?”
陈广目嘴角一抽。
你这叫低调?你这分明是嫌鱼儿咬钩太慢,直接把整桶鱼食倒海里了
果然,两人刚拐进一条通往原目的港口的青石板巷子,前后的去路就被人堵死了
巷子两边是高耸的红砖石墙,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尿骚味和烂菜叶的气味。
前面站了四个大汉
领头的一米九开外,敞着胸口,胸膛上刺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蛇,右耳缺了半只,右手上装着一只带倒钩的铁爪,泛着乌黑的哑光。
身后退路上,也无声无息地走出来三个手里拎着包铁木棍的精瘦男子
“两位贵客,打哪儿来啊?”
铁爪大汉吐掉嘴里的草根,鞋底踩在污水坑里,溅起一片泥点
陈广目立刻后退半步,躲开飞溅的泥水,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古清诚则上前一步,把手里抛着的灵石握进掌心,面上露出几分初涉社会的紧张与迟疑。
“诸位有何贵干?我们刚下船,准备去城里投宿。”
“投宿?城里的旅店可贵得很。”
铁爪大汉咧开嘴,露出一嘴焦黄发黑的牙齿。
“不过在去旅店之前,有些规矩得先办了。万神天有万神天的法度,进港的外乡人,都得交一笔‘港口秩序维护捐’,另外嘛……”
大汉的铁爪指向陈广目腰间的储物锦囊。
“现在教会查异端查得严,这娘们身上带着妖气,我怀疑你们私藏违禁祭品。锦囊交出来,让我们兄弟检查检查”
后头堵路的瘦子跟着哄笑起来:
“大哥,这妞细皮嫩肉的,搜身这种粗活交给我来办吧!”
陈广目眉梢一挑,眼底瞬间浮现出一层嗜血的赤红
她刚要抬手,古清诚却伸出长袖,不着痕迹地把她挡在身后
“这位大哥,规矩我们懂。”
古清诚满脸堆笑,语气要多温顺有多温顺
“大家求财而已,何必动手动脚呢?要多少钱,我给就是了。”
铁爪大汉见状,眼里的轻蔑更甚
另一个天域来的少爷小姐,空有一副好皮囊和一点不中用的花架子,真遇到亡命徒,骨头比豆腐还软
“算你识相。”
大汉伸出完好的左手,五指张开。
“五十枚大金币。少一个子儿,今天你们两个就得去海里喂螃蟹。”
这价格对万神天的普通人来说简直是明抢
五十枚金币,足够在城外买下一处带院落的体面宅子
“五十枚确实有点多,不过出门在外,破财消灾嘛”
古清诚一边叹气,一边将手伸进袖袋摸索,似乎在掏钱袋。
等他手抽出来的时候,掌心果然多了一枚金光闪闪的圆牌
这是船员给他和老陈的预备资金,陈广目身上也有一小袋
大汉两眼放光,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那枚金币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古清诚掌心的前一瞬,古清诚手腕微微一翻,指尖夹着的一抹灰白药粉,借着海风的吹拂,轻飘飘地拂过了大汉的手腕经脉
大汉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你……”
他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整条左臂的皮下血管瞬间暴凸起来,原本健康的古铜色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灰黑
一股钻心蚀骨的奇痒混着剧痛,顺着神经一路狂飙到天灵盖
“啊!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大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铁爪疯狂去挠自己的左臂。
然而铁爪锋利,两下就把皮肉撕开几道血口,淌出来的血竟然是粘稠发绿的脓液!
“毒!这小子下毒!砍了他!快砍了他!”
大汉跪在泥水里惨嚎,疼得满地打滚。
后方拎着木棍的三个打手脸色大变,嘴里骂着脏话,挥舞木棒冲上来
“早说了让我来,这么麻烦干什么?”
陈广目轻嗤一声,一步踏出
她甚至没动用修为威压,只是纯粹依靠肉身蛮力,裙摆翻飞间,修长笔直的右腿凌空抽出一记爆响!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红砖墙上
砖墙瞬间崩开蛛网般的裂纹,那打手软绵绵地滑下来,胸骨塌陷,当场晕死过去
剩下两个精瘦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前冲的脚步硬生生止住,转身就要往巷口跑
古清诚随手弹指,两枚无色无味的药丸破空而出,精准砸在两人的后颈穴位上。
噗通!噗通!
两人双腿一软,直挺挺栽倒在污泥里,浑身抽搐着吐出白沫,彻底失去了力气。
整个巷子里,只剩下铁爪大汉撕心裂肺的哀嚎。
“解药……给我解药!求求你……手臂要烂光了!”
古清诚走到大汉面前蹲下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甚至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擦了擦自己鞋面上沾到的一星泥点
“别叫这么大声,万一把教会的神职大人招来,你私收过路费的事可就说不清了哦~”
“我错了!少爷!老祖宗!我瞎了狗眼!”
大汉痛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铁爪死死扣住石板缝隙,浑身发抖。
“解药……求您……”
古清诚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大汉发黑的手腕上,灵力吞吐,瞬间将毒性封锁在手肘以下。
剧痛骤减,大汉如蒙大赦,瘫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看向古清诚的神态全剩下了无尽的惊恐。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富家少爷
而是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现在,我问,你答。”
古清诚慢条斯理地从大汉腰间解下钱袋,掂了掂里面的分量,顺手丢进自己储物袋里
“答得好,这只手还能要。答得不好,毒性攻心,你正好可以试试教会的牧师能不能把你捞回来”
大汉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您问!您随便问!小的知无不言!”
古清诚微微眯起眼
“城里的神视塔,最近有什么动静?还有,这城里管事的到底是谁?”
大汉咽了口带血的唾沫,不敢有半分隐瞒,声音发颤地说道
“回……回大人的话!神视塔现在封了!三天前,全城的‘圣骑士’就全员出动,把通往内城区的大道全卡死了!”
“封了?”陈广目凑过来,挑起眉毛
“为什么封?我们刚来就赶上这事?”
大汉哭丧着脸:
“听说是出大事了!七天前,神视塔最顶层的‘明神容器’被盗了!教皇震怒,下达了神罚令,现在全城都在抓捕无信者和偷渡客,只要没有正规教区通行证的,一律当成异端同伙抓进审判所!”
大汉一边说,一边惊恐地看了眼两人的打扮:
“两位大人,你们二位这身装束,只要走出这条巷子,不出半刻钟,就会被圣军的猎犬盯上啊!”
古清诚听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主神容器被盗?
这可真巧了
他刚从银月狐族的凝光阁里把历代代言人的记录吞了一遍,满脑子都是关于神明起源的辛秘,结果一靠岸,万神天用于与神明交流的容器居然丢了?
“你身上,有进城能用的通行么?”古清诚垂下眼帘,语气平淡。
大汉浑身一抖,颤颤巍巍地从贴身内衬里摸出一枚沾着汗臭的铁牌,还有一张折叠得发皱的羊皮纸。
“有……这是港口巡防队的协管腰牌,还有一张下城区的地下黑市地图……求大人饶命,小的就这点家底了!”
古清诚用帕子垫着手,把铁牌和地图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收入囊中
随后,他屈指一弹,一枚绿色的药丸落在大汉嘴边。
“吞下去,用烈酒泡手臂三个时辰,烂肉割了,命能保住。”
大汉如获至宝,直接用舌头把泥水里的药丸卷进嘴里,甚至不敢嚼,直接咽了下去。
古清诚站起身,朝陈广目使了个眼色。
“走吧,先去这地图上的黑市换身行头,再打听打听那所谓的‘明神容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陈广目踢开脚边昏死的打手,跟着古清诚往巷子深处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头顶上方的高空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钟鸣。
咚——
钟声仿佛穿透了云层,震得整片虚空的灵力都泛起阵阵涟漪。
古清诚脚下一顿,抬头顺着石墙的缝隙朝天穹望去。
只见那座耸立在城市中心、原本被浓雾遮蔽的高塔顶端,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圈刺目至极的金色光环。
紧接着,数道骑着生有白羽双翼异兽的重甲骑士,从塔顶呼啸而下,在低空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径直朝着港口的方向俯冲而来。
与此同时,尖锐刺耳的号角声在整座码头上空彻底引爆。
“神罚令!封锁全港!所有人原地跪伏受检!”
冰冷的咆哮声顺着狂风席卷开来。
陈广目眯起眼,反手摸向腰间的蚀水,偏过头看向古清诚
“老古,看来咱们连黑市都还没走到,麻烦就已经找上门了。”
古清诚看着空中那些越来越近的金色光痕,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咱们可是走正规程序进来的游客,别打打杀杀的”
陈广目收敛杀意,手从剑鞘上移开
“行吧,听你的”
很快,两位重甲骑士骑着异兽来到他们两个身边,盔甲下的眼神满是凝重
“你们是谁?来自其他天域?”
“来自祖龙天两位游客,刚下船不超过半个时辰,我们的船还停靠在那里。”
古清诚没有任何慌张,反手指了指暂时停靠在港口的那艘大船
“出示证件”
“给”
古清诚轻车熟路掏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证件,两位骑士仔细比对后
“来两个人,送这两位来自银月商会的客人回到上层区的港口,快点!”
“是!”
两位盔甲明显少一点的骑士拄着长枪走了过来
“两位,请跟我们走”
古清诚摊手( ̄_, ̄ )
“走吧,老陈。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两人跟着骑士走特殊通道离开了这处港口
随着他们的离开,重甲骑士确认没有来自域外的人后,朝手下挥了挥手,现场顿时血沫横飞,一些人被当场绞成了肉泥
“一群污秽,能在这里生存是无上的荣幸,竟敢如此”
重甲骑士接过手下递来的手帕,擦拭了面甲上不存在的血迹
“大人,要用‘圣火’焚烧这里吗?”
“用普通的火焰就行,这里该净化了”
而在他们不注意是角落,古心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记忆同步到了古清诚脑中
“老古,看到了什么?也给我看看!”
古清诚将记忆中的景象通过神魂传递给陈广目
“哇,下手挺狠啊。这就是万神天吗,果然和前辈说的一模一样,甚至比前辈那时候来的时候还过分呢”
两人在那两个骑士的带路下已经住进了一间稍微不错的旅店,此时正靠在餐椅上等着上菜呢
“真是,未历经童年的天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