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梦一般

作者:文月葵 更新时间:2026/5/3 16:13:46 字数:15198

“真白·马希洛小姐,请恕我拒绝。”

重新调整好姿态后,我将视线对向坐在对面的真白小姐,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扣在桌子上的茶杯正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倒扣的茶杯印出雅托莉的目光,那是错愕的混合体,我在不知不觉中不小心被砍掉了一部分注意力,会显得很可疑。

声音沙哑的片刻,我在脑子里构想了一大套令人完全无法拒绝的叙事,我明白,要尽量保持任何一步生理上不会出现的意外。

怀表的指针转动着,逆转的秒针恰到好处地卡在12点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无法接受这种委托,也不应该接受这种委托,对于您来说,我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冒险者,实力甚至不如正经冒险者有保障。”

真白小姐的嘴唇微张,齐达瓦的视线捕捉于我的身上,雅托莉和西斯娜两人站在我的身侧,尤其是雅托莉,快步朝着我这里走了两步,我把左手抬起,挡在她的面前,微眯了下眼皮,足以警告她不要打扰我。

“而且,马希洛小姐。”

我再次调增了用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扮演黑脸的使者。

“您身为贵族,应当多注意下自身的安全才是,来历不明的冒险者加上两位能力明显不足的队友无法处理如此重大的事情。”

“温彦小哥…您太谦虚…。”

“就是啊,温彦喵。”

“事实,不存在谦虚,我的成绩到目前为止也只是打倒了巨龙,还是因为配合的情况下侥幸而得,顺带一提,您执意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劝您拒绝,这不是什么好事。”

齐达瓦深吸一口气,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很明显我的话让她的皮质醇明显升高了不少,很好,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因为想要维护,所以会选择攻击,然后把恶意和戾气全部塞入我这个容器之中。

“温彦先生,谢谢您的关心,马希洛家族的事,不劳您…。”

真白扯住齐达瓦的手臂,另一只手尴尬地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瞳孔游离地朝着西斯娜和雅托莉身上看了一眼,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

“温彦!你别太过分了!”

雅托莉死死握住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红,凸起时,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身体前倾,估计是热血涌上脑袋了,我的行为在众人眼中实在是称得上是过分的存在。

“够了,胡闹什么,雅托莉,让我说完。”

“哼!”

“有生命危险的地方我们无法负责,马希洛小姐,请自重,当然,出于冒险者的最基本义务,我也不允许您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如果您要去的话,我会向王都报告,您也不希望去的路上办理繁琐的手续吧,齐达瓦,看好你的主人。”

齐达瓦将真白护在身后,很快就接受了这种临场的宣告,我感知到她的魔力流动,她没有开口,而是死死地盯着我,只要我进一步搞小动作就要马上打晕我一样。

目标达成了,我转身看向雅托莉,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我轻轻把她推开两步,她朝后退了退,接着,是愤怒的拳头,落点很显然是我的脸。

“雷魔法·雷附。”

右手因为雷魔法启动施加的惯性快速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Z字型,雅托莉的眉毛不受控制地上挑,嘴唇下意识抿紧,脸色变为惨白。

“你…你疯了吗!温彦!你知道你干了什么蠢事吗!”

我双手抱胸,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把右脚迈了出去跨立,突如其来的警告好让我看起来在彻底认真对待这种荒谬的事情,左手牢牢扣住右手手肘,没有半分闪躲地看着她。

“你们不配插手这种事情,从今天开始,队伍解散,我会去公会汇报一下的,委托的钱我会结清,不用担心。”

我抱胸的动作往右挪了一下,头微微斜着。

“西斯娜,特别是你,之前委托的钱我会给你足够买得起一套房子和能支撑日常大量开销的资金,你和雅托莉别和我扯上关系,我不需要你们了,好自为之。”

说着,我朝着门外走去,没有多在意他们的丝毫脸色,正常来讲一定会觉得不对劲的,特别是真白小姐,应付这种场合,对于身为贵族她轻而易举,很快就会识破的,我不能继续靠近了。

“我明白了…温彦…先生。”

她将原本亲昵的说辞强行停下,转而变为公事公办的语气,充满着不舍和离别,如果我没猜错,接下来是猜疑。

“请原谅我的无礼,还请您不要将我今日的任性怪罪到马希洛家头上,死亡谷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的,这绝非家族层面考虑,而是出于我真白·马希洛个人考虑,不过…雅托莉小姐和西斯娜小姐您往日的队友,您真的要弃之于此吗?”

“小姐,够了,温彦先生,知晓了,已收到您的提醒,往日种种我们将一笔勾销,也请您以后不要插手马希洛家族的事情了。”

没有感情的话语,你究竟和真白在想什么呢,齐达瓦。

通过魔力感知,西斯娜和雅托莉她们还在门口内的台阶上,我决定再看一眼她们此刻不甘的神情,导演必须确保着舞台能顺利演出,所以演员的状态也不可忽视。

雅托莉握住法杖,有些泄愤地把法杖摔在地板上,咬着下嘴唇,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拳头嘎吱的声响散布在周围。

“这不像…呵…我明白了,温彦,不,温彦先生,如此多日的相处原来都是假的吗,解散?正好。我早就受不了某个只会吐槽、魔法弱得要死、还自以为是的队长了。结算?可以,一分不少地给我,这是你欠我的,然后,滚出我的视线。”

“雅托莉!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温彦喵!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为什么啊!骗子!”

“随便你怎么想,西斯娜·特蕾伊沙·九条、亚拓丽莲娜•斯坦福皮耶儿•艾尔蕾朵芙兰丽雅小姐,我只是为了钱和生存而已,我的事情,没有你们插手的余地,再见。”

没有多余的留恋,路上的步伐也从沉重变为轻快,无法完全不在意,作为人类,对于受伤的关系一定会在意,这个时间段的我,甚至跟她们冒险不足两个月。

没有什么英雄史诗,没有什么热血冒险,你们只需要做好你们的事情就可以了。

树上的乌鸦唱衰着,风迎着我的方向,将我的刘海吹起来,身后的景色对我来说早就应该消失殆尽了,我只是在上一周目强行延续了而已。

也许我会找到新的共犯,但绝对不是他们了。

这样的心情,可以被称为是利用吗,真是糟糕。

“做的还可以不是吗,野狗,不,温彦灯。”

“是谁?”

“汝为何言语?汝寻找何物?汝为何而生?”

我感到毛骨悚然,眼底的疲惫因为阴冷的气息被强行逼了回去,我猛地转身,眼底下的一幕差点让我将这辈子的冷汗流尽,喉咙被无形的气压死死扼住,抽身不了。

接连串的话语,数不尽的懊悔在我脑子中不断挣扎着,眼前开始出现旧日故人死去的幻影,心脏突然绞痛了下,让我捂着胸口大喘气。

早莱魔王出现在这个地方,老实说我不应该感到意外的,毕竟加小姐明确说明了周目冲突这个现象,此刻我只感觉死亡的威压正在一步步逼近着。

“你这家伙!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野狗,我出现在这里如果能让你感到意外的话,那后面的事情只会让你更意外不是吗,我再问一次,汝为何言语?汝寻找何物?汝为何而生?我想得知这个答案。”

道路伴随着天空迅速地落幕,变为黑暗,不,这家伙展开了结界,但只是站在那边,她头上的王冠角冠散发出紫色的光芒,维持着结界,跳动的心脏警示着上周目早莱魔王给我留下的印记是多么恐怖。

脚步微微张开,做好雷魔法突袭的准备,我将火绳缓缓抽出,绑着树干,一旦攻击失败,我就立马把自己拉回原来的位置做第二轮进攻。

“雷魔法·雷突!”

身体化作快速移动的雷电,空气摩擦着细微的闪电冲向早莱魔王,她露出背后原本一周目我未曾所见的翅膀,转而跳向空中,雷魔法无法及时转向,扑了个空。

“野狗,我在问你。”

“少废话!这种事情你不能自己去问吗!”

她微微眯眼,背上的黑翅扇动,那是如同蝙蝠一样的翅膀,此刻遍布血丝,炸出黑雾,侧身切割出一道足足七十米深的地缝,进而钻入地面。

地面诡异的闭合上,视线摇晃着搜寻地下,完全来不及思考,一只巨龙状的暗魔法咬出,我催动魔力,缠绕在手上的火绳将我拉回树上,龙头对我嘶吼着,紫黑色透明的外壳内内,站着地是早莱魔王。

笑容,我在这个疯子一样的女人身上看到了笑容,但眼神是那么透彻,清理我这种垃圾对她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她只是在玩,陪我这条极限搏斗的“野狗”玩。

“野狗,如果你说出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真相。”

“呵,敌人和敌人之间没有谈判的权利!土魔法·土枪!”

土枪刺向早莱魔王,巨龙眼神猩红,射出温度颇高的射线,将那土枪粉碎,我撑起地面弹地,火魔法射向早莱魔王。

但她没有躲开,只是硬生生让火魔法打在巨龙身上,火魔法击穿透明外壳,炸裂出无数的碎片,非常诡异地散布很多片刺入我的皮肤中,细微的伤口撕裂着神经,我咬咬牙,死死盯着上面。

“明明是不错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心脏的魔力和这些碎片共鸣,嘲弄着我是命运的小丑,压制着身体的细胞和意志,无法抵抗。

“我明白了,野狗,你想要的东西,我大概能知道了,你是个很有意思的玩具。”

“住嘴!我什么都没有说。”

早莱魔王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结界中亮起一道竖着的光芒,早莱魔王站在暗处,她用右手的无名指勾起脸颊旁的垂发,甩了甩头。

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中心区域的光亮越来越暗淡,直至闭合,随后早莱魔王遁入暗影,空气中的魔力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无法看见任何下一步的行动。

声音回荡在空间之内,十分空灵。

“汝为了本源?我很感兴趣,野狗,汝可知为何那只叫乌尔戈亚·莱因·达斯鲁耶特阿冯蕾亚加路亚的蜂王会在上个时间段变为这样的样子?原因很简单,那个叫基夫里拉克的家伙也告知你了,魔王本身就是系统内变量的产物,而乌尔戈亚,则是产物的变异,我们勇者,因为解触禁忌而变成这般样子。”

“更简单的说,乌尔戈亚,他是被污染后,变为更为非人的存在。”

这不免让我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在地上抽搐的蜂王,他胸口的冰刺还是我扎入的,也就意味着,我和西斯娜还有雅托莉,在消灭了那些由人类变成的杂兵的时候,我做了我绝对不想做的事情。

思绪混乱中,我感到一阵恶心,但是心脏的印记让我强行压了回去这种不适感,苦涩和恶心交织在一起,只是在对我造成不可逆的凌迟。

那么,当时手握冰刺的我,是否也是系统内悲剧的刽子手呢?

我,温彦灯,亲手杀死了蜂王,亲手在无意识中杀死了过去的自己,我认为恶人是他所做的事,而不是他的名声,所以,即便这样,那些冒险者也是无辜的。

我必须抱着这份自负,不在这个道路上崩溃,清楚自己杀了同类难以消化,心脏又一阵绞痛,胃部仿佛被吊了起来,沾满鲜血已经成为了客观事实了。

我不会同情那个蜂王,他不值得被原谅。

“不过。”

早莱魔王顿了顿,我擦了下眼睛,她站在那里,角冠微微倾斜。

“至于那个跟你对立的男人,他不知道我来了这里,也暂时不会来找你,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应该知道是新周目吧?野狗,你那些所谓的经历,大概会变成新的走向,就拿那个…50年前死掉的小鬼来说。”

“小鬼?魔王,你说的小鬼是?”

“露娜·简·卡西林娜。”

记忆中的名字重新浮现于脑袋中,神经如同受到冲击一般震颤着,接着,是生理性的凄凉渗透进骨子里,最后是悄然点燃的愤怒。

“你说什么?难道就是你这家伙手下的军队…!”

“不要污蔑我,我没有虐杀小孩的恶习,野狗,先前我就提到过了,魔王也只是勇者演变而来的产物,露娜·简·卡西林娜的凶手,也只是我们同源的其他人所为,你现在的戾气,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汗水顺着头皮滑落,结界出现了一些裂痕,一丝碎发摇动于我的左眼眸,记忆中的亡灵少女的微笑,仿佛在我眼前招手一般,愧疚、悲伤,这些情绪将我的愤怒吃掉。

大约才几个月前,不,到现在甚至已经过了半年之多的女孩子,早已在记忆中转生,我死死咬住下唇,薄如蝉翼的皮被轻微咬破,铁锈味溢于口腔之中。

“真是可悲,选择沉默也一样,不过野狗,对你来说应该有个好消息,那个小鬼在上一周目转生后,似乎早就跳到更高维度转化为另一种形式,诞生为新的个体存活了,这点你倒是不用担心。”

“真是自负,早莱魔王。”

“打住,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张冻结住的脸出现了一丝不耐烦,声音加重了几分,魔王端起手,右手的胳膊肘靠在左手上,食指放在下巴处,表现出一种正在思考的姿势。

“仅仅是因为她是脱离系统的NPC而已。”

看来所谓的好消息,不过也只是出于事实层面的碰巧罢了,根本称不上是什么宽恕与祈福,也许是因果叠加过于沉重了。

我无法理解,这种将运作事件转化为棋盘的能量电池的抽象概念,究竟是怎么运行的,如果加小姐仅仅是受限于此的底层的话,露娜就是底层管控之内的灰尘。

那么,这下就解释得通这个听起来就令人厌恶的结论了。

“还有,别抱有侥幸的想法,死去的人,不可能复活,你能一次次活下来,只是因为…。”

“你是勇者而已。”

结界彻底裂开,早莱魔王仿佛完成了任务,撩了下头发后便转身召唤出黑色雾气,对着我看了一眼。

而我,现在只是一只在下水道中不幸跌落臭水中的老鼠,在寒冬中从井盖爬出,路过的人将提灯放在我的身躯旁边,让我感到一些温暖的同时告诉我,我只是偶然被看见的,不是原本就要被拯救的家伙。

黑雾彻底消散,刚才的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身上的碎片也在早莱魔王的离去消散,伤口也不复存在,心脏的印记又加深了一层。

卸下疲惫,我顶着那点不可测的情绪朝着公会走去,连像样的情报都是敌人提供的,我深感无力,无法专注地走路。

甚至连今天晚上我都无法待在公会,只能在野外扎营,这种地方抛弃队友的消息散播速度恐怖到令人无法想象,但如今,大概已经无所谓了。

分割开来,这就是我想到的最优解。

“温彦客人,我这边刚上了新的抽奖道具哦,要不要来试试。”

散漫的视线重新抬起,亮着黄金宝藏般的箱子被奸商捧着,和加小姐当时“赠予抽奖”我的火魔法专攻和高生命力的箱子有几分相似,胃部泛起恶心感。

“不需要。”

气压冷的吓人,奸商的思绪收起玩味,但还是试探性地走到我面前,将箱子放置于地上,我停下脚步。

商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交易,特别是奸商,我的脑袋中萌生了一丝利用他的念头,不过很快被否决了。

我需要的是共犯,不是纯粹的工具,我也不懂得如何接受工具。

“为什么不需要呢?试试总是不亏的嘛…而且,您看起来有什么心事?要一些心理辅导吗。”

奸商压低了一点帽子,我下意识想挠头表示尴尬,随即是一阵晕眩感,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让我不禁又一次闪过当初毁灭的结局。

推开?保护?不在我的范围内,但又忍不住寻找。

“奸商,我没空陪你玩,我也不买东西,让开。”

“我明白了…您需要一笔,特别的交易?”

十有八九地被他猜出来我需要什么了,计划中的变量恰恰需要几把钥匙转动门扉的锁孔来推动执行,也就在此刻,我放下过往的戒心,不带一丝算计。

他说的的确如此,我需要一笔“交易”,而且可能还不知一笔,我将稍微张合的嘴巴闭合,不再像以往带着困惑与考量般,微微弓起右手,左手插在腰上,右手伸出,递在奸商面前。

“没错,我需要一笔交易,奸商,请你帮我收集关于公会内的所有情报,最好是关于污染问题的。”

“这当然没问题…作为冒险者考量这些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可以强调了“正常”二字,蹲下身子,用卷轴把抽奖箱吸纳,握在手中,玩味的笑容夹杂着杂质,正式进入对话。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交易不是吗?所有的情报可是很贵的哟。”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我付得起,别忘了你的身份,我们是客人和商家,做好你的买卖。”

“哼哼…虽然出了点意外,但还是如我所料。”

他的呼吸和声音并不在同一调子上,有些颤抖的呼吸让黑暗散去半分,他伸向兜帽中,缓缓取下一个遮挡着脸颊的石像面具。

我反倒觉得多此一举,平时本来也看不见他的脸。

“您究竟是怀着怎么样的想法,走到这一步呢?财富?名声?这些庸俗的东西我想是瞒不过我的,呵呵,真是奇怪,昨日还是毛头小子的家伙,怎么可能一下子变得如坠冰窟的,我相信,只要您能解答我这个问题,我所获取的东西,可比金钱棒多了。”

我将伸出的右手轻轻收回,轻轻叹息一声,将披肩的一颗扣子解开,有些勒人了,细碎的刘海轻轻腾起,事情的全盘真相本就难以出口,开口准备的言语会化作炸弹炸起涟漪。

顶着面具下的那张脸,那张不属于正常人类范畴的皮肤,明显是属于其他物种,灰色的脸颊下,是有些半苍白的胡子,开口的瞬间,我就捕捉到了,奸商的牙齿并非完好的牙齿,而是金子做的假牙,这是次要的,健康的牙齿甚至只有一半,剩下的是假的树脂牙齿。

有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所谓的既视感就是这样子的,他很像我在地球时光小时候的叔叔的面孔。

“如果我说你死了,你会信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指尖没有颤抖,连表情都未曾裂开半分,只是原本松弛的眼尾微微一凝,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瞬,睫毛停下了原本规律的颤动。

“我该如何相信…这种无与伦比的消息…”

叔叔的脸和奸商重叠了,牙槽那边无可忍受地酸了一下,脚几乎是本能地迈出,眼前的世界在视线中像是诡异地把静止和流动交接在一起一般,身体被无形的引力和推力排斥,我把双手放在奸商的肩膀上。

“请相信我!奸商!我没有撒谎!”

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了,我不可置信地退后,为着刚才的行为而懊悔,全身瘫软地坐在地上,嘴唇颤动,他想拉我一把。

我没有理会那双援助的手,轻轻别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子来,一把将脖子上时针倒着转的怀表扯下,脖子受到挂绳的拉力一阵疼痛,我交付在奸商的手中。

“这个…时针倒转的怀表,我记得我也有一个来着。”

接着,他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怀表,认真比对起来,最后,脑袋上下乱看,将怀表视若珍宝一般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明白了,温彦客人,您无需解释缘由了,这块表的来历,我这样的人持有,您应该也知道不是什么常规手段能获取的,我信了,不需要解释,说吧,您的交易…到底是什么呢?”

我的胸口解脱了,不再是沉甸甸的状态,干巴巴的喉咙因为缺水而极力遏制住说话的欲望,交接,在此刻迎来了第一次转动。

“我要做…不寻常的事情,可以请你关照下我的队友们吗,尽管他们现在并不属于我的队伍…”

“交易就是交易,成交了,不过,我也无法帮您抹除公会那些流言,抱歉。”

“…够了,这样就可以了,你只需要给我提供我需要的东西就行了,你想要一个戒指吧?我会给你带回来的。”

“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

奸商的下颚微微绷紧,喉间微动,没发出半点声音,牵强的笑意展开,饱经风霜的脸上浅淡又落寞,眉眼依旧平淡。

“我要提醒您,您应该知道潮汐的涌动吧?这次可能不一定都是涌向一种方向。”

又是这种谜语人回答,无法真正说清楚的话语,只能细嚼慢咽,这是我自己要咽下的禁果。

他走过来,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一盒看起来不算是过于陈旧的烟,我厌恶烟草的味道,但还是用火魔法,把他食指和中指夹着的烟点燃,他深吸一口,背对着我吐出。

“奸商,有那种提升自身魔法效果的卷轴吗。”

“我想您应该不需要那个了…不是我想劝您训练实力,而是我不敢再让你走捷径了,既然您现在…尚有残缺,不妨试试专精吧。”

“也就是说,你也理解了?”

烟灰掉落在街道上,我们站在人流之外,其他种族,特别是兽人族的家伙,捏着鼻子看向这边,我转过头,是一阵晕眩,对于移动轨迹异常的晕眩。

第二次转头,奸商早已带上面具,他将右脚朝后抬起,脚尖轻轻掂了下地面,将烟掐灭,扔进杂草之中,这种没素质的行为不仅有着引发火灾的风险不说,还有被人闲谈。

杂草没有燃烧起来,烟头早就熄灭了,但没有散去的烟雾短暂遮掩住了我的视线。

我来到公会处,人生嘈杂,绫香小姐的脸上透露着不耐烦,手上重复的是机械性的整理文件动作,有位正喝着酒的冒险者大摇大摆地走到她跟前,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后,撕下了一张S级委托。

“绫香小姐,我要接下这个任务哦,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冒险者的酒气覆盖在身上,他托着下巴,玩味地看着绫香小姐,背后的大剑欲欲松动,庞大的体型遮挡住我的视线。

“您再考虑一下如何,白银阶段的冒险者委托并不适合…”

“怎么会呢,像我这样的男人勇猛而强壮。”

没有礼貌的对话,完全被酒精控制了大脑,思考系统接近腐烂,嘴角扯出的弧度与闭眼的样子看起来就不是很靠谱,头上则是油腻腻的,反光了一部分。

他拍在桌子上的委托,是讨伐蜂王的委托,我倒吸一口凉气,视线在委托单的上面搜寻着,标题栏至委托信息,报酬是…300金币。

事情在我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下走向了新的导向,但还是在我的记忆范围之中,原本讨伐蜂王在公会是绝对没有委托的,我故作冷脸,在男人身侧停下。

“绫香小姐,我需要办理队伍解散手续。”

男人错愕地转过头,他的身材大概有一米九左右的样子,比我高了整整20厘米多,开口就是酒气与恶臭,他将食指弹出,指着我的脑袋。

“喂!小鬼,没听说过公会需要排队吗。”

紧接着,是绫香小姐的制止声。

“力拉先生,请不要保持公会的风序良俗。”绫香认命般停下手中的笔,将头转与与我的目光交汇,我顶着那张因为炎热而逐渐掉妆的中上脸,眨眼的频率都放低了些。

“温彦先生,请您也尊重公会的正常规则,请有序到后面排队,您的队伍又出什么问题了吗。”

今天估计是公会发了些随便的小零食,黑色的巧克力静静地在绫香的右手侧放着,包装袋被撕开一小部分,而巧克力的微微一角,已经有些融化了。

巧克力完全将我的注意力分散了,我有些恍惚绫香小姐的话。

“抱歉,我会到后面排队的。”

“哈哈,不用了小伙子,我也有事情,看得出来你应该也很想接这个委托吧,真是没办法,当作你的试炼吧。”

“等等,力拉先…”

对话戛然而止,男人别着酒壶,盖子并未完全扣紧,洒了一些到了公会的地板上。

绫香小姐的眉头先是一皱,拳头在底下有清晰的响声,空气安静得吓人,清了清嗓子,拿出文件纸张,将笔放在的是接取委托的单子上而并非解散队伍的单子上。

“那么,温彦先生,您要和您的小队接取什么委托呢?”

“我说,我要解散小队。”

“嗯?您不是有个稳定的队伍吗?雅托莉小姐他们。”

“绫香,我不是来跟你闲聊的。”

绫香的睫毛下,反复确认着我刚刚的话语,眉头拧成了川字。

“…您确定吗?”

“我确定,我是队长吧?解散队伍这种事情我有处置权。”

“理由?”

“合作关系解除。”

程序化,完完全全的对照公会标准,我把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话术抛给正儿八经的公务人员。

绫香沉默了一阵,明白继续追问下去未必是什么礼貌的事情。

“登记完成,您已经处于单人行动状态,请多加小心。”

“那张蜂王的委托单,给我。”

绫香小姐不再追问,变得沉默起来,我握着那张委托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内。

不能这样子,这种来历不明的委托根本就是在坑害别人,无辜的受害者要是都被蜂王杀死,我的计划会崩盘。

绫香小姐很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慌乱地走出柜台,将放在地上的纸团捡起,小心翼翼地再次揉开。

“您在做什么?温彦先生,这样子您也是要受到处罚的!”

我停住,将绫香拉了起来,大脑一时之间无法处理过多信息的绫香只是乖乖顺从着我。

“绫香小姐,这个委托既然无法丢掉的话,那就由我来接取。”

“不要再做出奇怪行为了,这里是公会,温彦先生。”

“温彦灯!你果然在这里!”

在我撕掉委托单的瞬间,我听见公会门口传来熟悉的、法杖顿地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脊椎上。

然后,门被轰开了。

身后传来一阵巨响,是木门被巨大冲击力推开而产生的声音,雅托莉举着法杖,站在门口处雅托莉的法杖不是举着,而是拖“在地上,杖尖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冲进来时,眼眶是红的,但眼神里烧着一种被羞辱后的、冰冷的火,她揪住我领子的手在剧烈颤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极力压抑的哭泣。

绫香小姐扶额,将委托单放在桌子上,其他的柜台小姐也纷纷投来视线,冒险者们的目光再次锁定在这种场面上,只不过不再是正常的出丑和调侃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西斯娜已经被气哭了!正在真白小姐那里待着!你到底要闹多久!”

“滚开。”

我从喉咙挤出两个字,被揪住的时候,我的右手伸向绫香小姐刚刚审批的文件,拿出那张队伍解散文件。

“好啊!居然玩到这种地步!你这个人渣!”

“随便你怎么想,现在马上从我的眼前滚开。”

她面色红得不像样子,指尖迅速地收展开,左脸刮来一股细流的、极速运动的风。

是耳光,手比脑袋先一步行动,当众吵架本来就丢脸,但是现在,我要让这份病态的维持状态利用,转变为彻底推开她的办法。

我撞开了雅托莉,她踉跄着,三步作两步地退往后面,人流传来探讨声。

“看啊,那个‘不死人’温彦,居然对自己队友这样…”

“啧,之前还以为是什么热血小队,结果内里这么脏。”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数十道目光——惊讶、鄙夷、幸灾乐祸——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也好,就这样吧。

“请大家不要再看了,圣祈塔拉克家族要处理事务。”

威严而又清冷的女声,为混乱的秩序添上一抹独属于骑士荣耀的修正,当我回眸的时候,是处于上周目这个时间线我未曾见过的尤泽娅,她没有穿着往日的骑士装扮,而是稀松平常的便服。

白色的衬衫,简易布料缝制的褐色中长裙,看起来更像是一位良家女子,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贵族骑士,胸口别了个假玫瑰,她的背上是一把格格不入的剑。

如果能亲口说出谢谢的话,我一定会郑重地感谢她的解围,哪怕只是出于骑士对秩序本能的维护以及责任罢了。

那双黄灰色的瞳孔纠正着一切,唯独无法理解我,我们在这个时间点甚至从未接触过,也许她只是听过我的名号。

“我、我找个委托!”

雅托莉发泄情绪般掩饰着,她暴躁地踱步,尤泽娅走上前,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手放在雅托莉的肩膀上,递出了委托单,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撕下的。

谢谢你,尤泽娅,只是我不能亲口说出来,对不起。

我提前规划着地鼠魔精的讨伐路线,王戒就在其中,这是第一个契机,至少我要搞明白奸商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戒指之前给他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我很好奇。

奸商在忒伊亚镇的出口处站着,这次是卸下面具的状态,他似笑非笑,面前的箱子里装着的是一堆强化卷轴,我有些诧异,但还是走上前拿起一张查看。

“小子,我需要的东西,也许对你有用,这次,你就为了自己吧,那枚戒指作为藏品与强化魔法的道具确实不错,或许,你可以试试融合。”

危险的提议,我甚至检测不出其中的魔力波动,奸商咳咳了两声,左手拿起一一封卷轴,强硬地塞到我的手中。

“当然,等价交换,我肯定要索取点什么的,最好是关于冒险者方面你能给予我的东西。”

他摸索着胡子,把那堆装满箱子扔置一旁,不再言语,电流对上了同频的信号,我转头看了眼身后,除了奸商外是无关紧要的npc。

“…会的。”

卷轴上的内容是简要的魔法变形和提升,我点开技能卡,将属性点分配其中,曾经想要变强的我,现在只对技能点感到恶心。

经验传导进身体之中,火土雷三种属性的魔法的掌控在海马体的加深下更为显著了,我已然意识到,每一次提升,带来的都已经是身体的消耗了。

当时不起眼的剥削魔法,居然让现在的我意识到,学了再多的低属性魔法也没有什么用,眼睛直视着前方,把杂念甩掉,我重重地甩掉那些思绪。

退治地鼠魔精的地点并没有大量出没地鼠魔精,我蹲下来,食指擦过草地,湿湿黏黏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在我的手指上,魔力感知则是一眼就分辨出了这是地鼠魔精的dna。

我嫌恶地用水魔法清理掉,特意调制的能把人体皮肤的污垢清理得最干净的一档,好在风吹过来的时候没有那种能驱赶万物的恶臭,这个时间段的地鼠魔精,应该是没有处于繁殖阶段。

这是被污染的新世界,无论怎么样,都必须处理,事情不会按照我想要的方向发展,我在脑内预测了风险。

这个时间段的地点,原本一周目的我是和雅托莉她们正常清理的,然后为了拿王戒的我会进入洞穴,遇到那支新人小队。

可怕的想法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会产生活人感的生物了————

“噶嗷嗷!”

躯体。

躯体没有皮毛,表层是灰白泡发的腐烂皮肉,多处皮肉撕裂外翻,挂着黑褐色腐泥、地底碎骨渣,皮下青筋黑紫扭曲凸起,四肢畸形扭曲,地鼠原本的短爪溃烂碳化,指尖裸露白尖锐骨爪。

事情,在我的不安和诡异中蔓延了。

爬行的方式关节反向弯折,五官完全异化退化,双眼是两个深陷发黑的空洞眼窝,没有眼球,口鼻溃烂融合,口腔内部甚至没有牙齿,除了最开始怒吼的那只头目,其他的全部发出细碎潮湿的咕叽,以及地底钻动的沙沙闷响。

空洞口腔内部不断蠕动,脓泡腐蚀着草地,数十发泡泡朝着我袭击而来!

“火魔法·火绳!土魔法·土落!”

拉往空中,那些泡泡裹挟坏死碎肉横扫大地,浊光扫过的草木瞬间灰白枯萎、空气弥漫着浓郁的尸腐死气。

土枪贯穿其中一只的躯体,方才被我斩碎魔力那只地鼠魔精,僵硬扭曲的躯体骤然失去所有行动力,原本勉强支撑爬行的四肢彻底瘫软。

下一秒,周遭的同类瞬间躁动。

没有嘶吼,恶心的湿软摩擦声骤然密集,无数溃烂畸形的身躯争先恐后朝着倒地的同族围拢,反向弯折的爪子胡乱扒拉泥土,腐烂躯体层层堆叠、碾压。

最前排的那几只直接将血肉空洞的口器贴上去,外翻的腐烂肉芽疯狂蠕动、咬合,腐肉被整块扯下,生理性的反胃直冲喉咙,视线都忍不住发颤。

那些啃食过同族残骸的怪物,腐烂灰白的皮肉之下,开始爬动更深的黑紫色,体内冒出鬼火。

我甩手将混合着火魔法和雷魔法的元素摔出,那些怪物发了疯似的应激,朝着我的地方跳跃,恐惧之下,我赶忙取消着下一轮魔法的蓄力,拉起土墙,牵引着火绳拉向另一颗树。

石头也被他们啃食殆尽,不免让我想起那只在初来乍到异世界的史莱姆将我吞噬的画面,我扭曲的心理已经开始觉得那个东西是多么可爱了。

地上是我不断扔下的雷魔法和火魔法,腐烂的恶臭与烧焦味入侵了整片空气,我看着它们在火海中挣扎,那几个象征着腐蚀的泡泡让昔日的环境不再美好。

“该死!为什么每次都会这样子!”

我催生魔力,奸商给的卷轴起了作用,魔力在体内互相配合,我尝试将右手凝聚着,缠绕着火焰和紫色闪电的临时雷枪出现在手上,我握着那柄长枪,朝着地面冲去,划开那一道又一道的躯体。

火魔法流动的魔力滴落着恶心的液体,我转动雷枪,让它在我的面前形成无死角的防御性进攻。

突然,脚下一阵疼痛,一只漏网的地鼠,从脚边的泥缝里钻出来,死死咬在我的右脚脚踝上,先是表皮被硬生生扯裂,黏腻的腐液瞬间渗进伤口,带着刺骨的阴冷。

低头再看时,视线里的画面让我彻底头皮炸开,脚踝处的皮肉已经被啃得残缺不全,下一秒,惨白带着血丝的东西冒了出来。

右腿彻底失去力气。

“呃啊!火魔法·火附!”

暂时驱散开来一部分地鼠,雷枪掉在地上,我挣扎着爬向雷枪位置,地鼠们朝着我的脑袋凝聚泡泡,我闭上眼睛,按动地板,召唤出土墙。

土墙擦破了,一大堆的泡泡朝着我的脑袋射击,我反应过来,忍着剧痛用左脚后脚根蹬起,虚弱的身躯半躺在地板上,我从包里拿出一瓶药水,一只地鼠魔精扑上来,啃咬着我的手臂。

“水遁·水墙!火遁·二炎三舞!”

透明的流质水流凭空凝聚,叠为半球型的密封水膜牢笼,猛地将我整个人笼罩在内,冰冷活水硬生生冲开撕咬的地鼠,还未等我喘过气,炽热的烈焰气息轰然碾压而来。

两道赤红的烈焰出现,如雪般的长发垂落肩头,发丝冷白得近乎泛着薄霜,清冷眉眼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如同携带者水与火共舞的优雅小姐一般,清理掉了这片的地鼠魔精。

“川玛·流枫。”

“什么?”

不不不,完全没有什么对劲的地方,这家伙用的不是魔法,而是忍术,刚刚那个名字是她的吗,总之,我警惕地往后挪动了几下。

这个叫川玛浅白色的短发被白色的一年蓬发饰轻轻压住,上半身的露肩的红黑色羽织,下身是…穿着黑色忍者裙的样子,隐隐约约能看到黑色的安全裤。

“这是我的名号,走开。”

“…不关你的事,我还要拿东西。”

指尖嵌入树干中,脚踝传来的撕裂疼痛拼命抑制着我走路的效率,神经近乎尖叫着,血从伤口中不断滑落,左脚和右脚无法正常行动,右脚干扰着步调。

如果没有王戒的话,我就连最基本的第一关都过不去。

滚烫的腐蚀性灼痛,混着皮肉撕裂般的拉扯感,等我定睛一看的时候,深绿的药液一接触外翻的烂肉,渗血的白色,立刻泛起细密的泡沫。

整条右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溃烂的组织在一点点消退,可愈合的过程,是把已经坏死的皮肉强行拽回原位,她蹲下来,托着下巴,眼神冰冷地看着我的伤口。

断裂的血管重新连通的痛,新生的肉芽将其包裹,川玛丢掉手中的空瓶,随即站起身看着我。

“你身上好像沾染了很大的因果,我需要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死过几次了不是吗?”

那双眼瞳烧穿了我的伪装,冰冷的气压伴随着压抑的炽热让我的视线再次模糊起来,我颤抖着接触雷枪,电流的滋滋声在我接触的时候结束了。

“我说的没错,你的魔力并不是寻常魔力。”

“……少来这一套,我们不认识,你也是系统的勇者吗?”

“看来智商也低于普通人类,忍者和勇者都分不清。”

她把空瓶子扔在地上,破碎的玻璃渣每一片都均匀地散落在草里,她对着野草散落的玻璃渣踩下,碾了几脚。

不明所以,完全看不懂在做什么,更像是单方面的发泄着不满。

“首先,我们确实不认识,但是,你一定也需要我的帮助,我死的次数可不比你少。”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死亡的疼痛深入骨髓,生理上的负担愈发沉重,铁锈味,最后看到的景象,都是绝望的前餐。

“不需要,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自负,明明把同伴当作野狗给抛弃了。”

无可反驳的事实,只是我才是那条抗争的野狗,我们的影子交叠在地上缠绕,我没有回话,朝着洞穴走出,身后是轻轻踏上的脚步声。

洞穴的路口堵着石头,体内让火魔法不断旋转,缠绕在土魔法的外壳内,高速旋转的元素在里面达到高温后停止,我尽量运用了类似手雷的制造方式,朝着巨石丢去。

轰的一声巨响,碎石飞出,骤然飞出了上周目的蚊子,体型膨胀了数倍,口器像尖刺一般,翅膀破损却仍然飞翔着。

没有出现同种族的怪物,身上的魔力也是无数的血源凝聚而成的巨大组合体,朝着我们袭来了。

“雷遁·雷一式。”

黄色的电光打断了怪物的攻击,口器刺空,因为变异而增生的肢体转而在地上扭曲地爬行着。

下一秒,是那幅躯体炸开的声音,断掉的碎肢其中有一条飞到了我的脸上,川玛抱胸,把出窍的短刃收进刀鞘。

我甚至没有看清战斗的方式,就在我的眼前一瞬间结束了。

“…谢谢。”

“光是这家伙就能让你陷入苦战了吧,你的因果,欠我一次,接下来的洞穴,你应该能应付,我不管你,但你出来后必须跟着我组队,这是直觉。”

川玛将蚊子的头颅扯下,拉出一条细长的神经丝,因为麻木而影响到的神经发出警报,承载极限似乎提升了。

不知道技能卡有没有san值,如果有的话,我应该已经污染到很难净化进度条了。

洞穴深处的黑暗早已把所有的光线偷走,狭窄的岩穴入口真是糟糕,我点燃火魔法的照明,这次的黑暗让火焰产生的光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半米的范围,而火焰让氧气浓度变低,我又不得不再次减小魔力。

下一秒,咚咚——

沉闷而又带着蛮力的砸击,黑暗中,我死死盯着眼前那扇原本铁门,那原本是我找到蜥蜴人的地方,指尖发白,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砸击接踵而至。

原本的魔蛛腹部长满了凹凸不平的黑色脓疱,八条步足覆盖溃烂的皮,边缘底下是暗红的血肉,撕裂的口器外翻。

它看了看我,朝着我这边嘶吼着,地下是缠绕着…十具被蜘蛛网裹着的尸体。

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束缚住一样,魔蛛按理来说应该要冲上来的,但就是定在那里,敲击着门扉,生怕多动一步就会有什么不可逆的后果。

“不可以哟~小可爱,啊,这位看起来就很落魄的勇者先生,初次见面,你好呀。”

娇嫩得近乎甜腻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我身侧极近处响起,不是从魔蛛的方向,也不是从洞穴深处,带着一种孩童般的雀跃腔调,却像冰锥一样刺破洞穴里凝滞的恐怖氛围。

铁门被推开,魔蛛在她出声的瞬间,敲击门框的动作骤然停止,庞大的身躯甚至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发出更低、更畏惧的嘶嘶声,向后退缩了半分,我指尖的火苗因剧烈的动作摇晃。

是个看着不过十四岁的少女,穿着裁剪利落的却装饰繁复的异国服装,深色的衣料在黑暗中几乎隐没,唯有几处金属扣饰和精细的刺绣边缘,偶尔捕捉到一丝微光,她的腿悬在空中,轻轻晃荡着,一副悠闲看戏的模样。

而她的头顶侧边,别着笑容夸张到诡异的小丑面具发饰,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魔王…”

“打住,我可不是那种产物哦,哥哥,对着自己的妹妹这样子,也太过于失礼了吧?”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与不远处魔蛛压抑的嘶鸣,还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编织成一首怪诞的交响。

妹妹?我什么时候有妹妹了?完全在胡扯,我不免地觉得又是魔王在编造的诡计。

“我没有妹妹…”

“灯花,温彦灯花,确确实实是你的妹妹哦。”

而且还是我的名字套上简单的字,心底不由自主地想吐槽地球的父母居然偷懒,等一下,哪怕眼前的这个家伙也是我的妹妹的话,那是时间流速的问题吗。

“不可能!别开玩笑了!你是不是也是系统的走狗!”

“修正得很完美,对吧?原世界的爸爸妈妈,现在大概觉得“一家两口刚刚好”呢,你存在过的房间,大概变成了储物间或者书房?啊,不过别担心,他们身体健康,感情和睦,只是…永远不会再想要孩子了,系统处理得很干净哦。”

“而且。”

“那位不经过我的同意,擅自在灯花不知道的情况下,住在你心里面的大姐姐似乎可以证明,呐呐,早莱小姐。”

呼吸慢慢变沉,胸口堵住了一团冰冷的雪,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闷得发慌,偏偏在这时,八音盒的声响,轻飘飘地漫了过来。

所谓的治愈、轻柔的旋律,叮叮咚咚,细弱又绵软,慢悠悠绕在耳边。

心脏一阵刺痛,我捂着胸口跪在地上,低沉空洞的声音回荡在脑子中,近乎痛得快打滚一样。

(野狗,这的确是你确确实实的血脉,我想看看,这个因为系统修正而诞生的产物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以及,这个小鬼也同样是你的受害者,没错,是“你”的受害者。)

我看向灯花,愤怒僵在脸上,逐渐被一种钝痛的理解取代,我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愧疚?不,更多是面对系统如此彻底践踏他人生的无力与悲愤。

“不能这样呀,可怕的大姐姐,你对哥哥这样子,灯花我啊,可是会心疼的。”

轻轻的走了过来,不顾尘土的肮脏,异国服装沾染上尘土,从阴影里缓缓踱到我面前,一只温度冰凉的手,已经轻轻抚上我的下颚。

我被迫抬起头,对上目光,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可爱、优雅、聪明的脸,我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往这方面想。

灯花的眼里是我看不出的情绪。

“说起来,加·维尔纳·蒂斯卡琳——就是那个总想着给你塞外挂的笨蛋女神——把你扔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很抠门啊?初始资金就给那么点,害得哥哥你过得紧巴巴的吧?”

灯花嗤笑着,轻轻松开我的脸,从腰间取下钱袋,扔到我的脚边。

“这些,就当是妹妹的见面礼咯~不用谢!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里面有哥哥需要的东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关系,聪明的灯花会在以后解释一切的。”

我盯着脚边的钱袋,没有去捡。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想做什么。”

已经转身的灯花背着我摆了摆手,回头露出一个介于天真与嘲弄的笑容。

“哥哥你应该看过那种轻小说吧?主角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天降美少女青梅竹马或者妹妹来救场。想开点,多依赖灯花也没关系的哦~毕竟,我现在可比你有钱,也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呢。”

铁门被带上,灯花带上小丑面具,手上显现出一根牵着魔蜘的绳子。

“那么,拜托你了,小可爱~把哥哥安全地送出去,不然的话。”

“杀了你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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