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闲聊时间结束。”
涟姬双手轻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击掌声。
“差不多该谈谈正事了吧。”
“……除此之外，你认为我还会和你谈什么正事？”
鞠奈的脸色沉了下去。
在士织的事情上意外得到的收获固然重要，但她冒着风险拨通这个频段的根本原因，并不只是为了质问显现装置的事情。而是……
“让我猜猜看。”
涟姬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做出一个电视节目里面的常见读心姿态。
“是因为你们挖出了藏镜人的真实身份……而那个人用于伪装的身份以及她和其他人的关系，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涟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她早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你很清楚，一旦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整艘船上的人都可能会变成死人。你不敢告诉士道和其他人，藏在心里的话，又没有办法消化。所以，你才会联络我。”
“才没有那种事。”
“嘛～小鞠奈没有自己表现的那么坚强，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哦～”
涟姬点了点屏幕，像是真的在安抚一个委屈的孩子。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呢。小孩子在外面遇到了处理不了的麻烦，跑回家向母亲寻求庇护，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尽管鞠奈知道这百分之百是她装出来的，但涟姬此刻的样子，居然真的有那么几分合格母亲的影子。
“……我听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鞠奈移开视线，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真是令人恶心的演技。
明明不是，却偏偏提供给她那样的幻想空间。
“呵呵呵……小鞠奈的警惕性还真高。”
涟姬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放心吧，在这里跟我说话，是不会被‘她’听见的。”
鞠奈咬了一下嘴唇。
她的想法，被涟姬完全看透了。
没错。
基于刚才在司令官办公室中对村雨令音进行的那场试探，她、琴里以及鞠亚，已经达成了一致的判断。
那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甚至，她很有可能就是那只一直躲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无形之手。
“看来，我扔下的面包屑，确实被乖孩子捡到了呢。”
涟姬露出一副为她感到骄傲的表情。
明明是在夸奖别人，却让被夸的人浑身不自在。
“……算是吧。”
鞠奈没有否认。
涟姬当初制造她的目的，是让她作为病毒侵入〈佛拉克西纳斯〉，盗取舰内保存的关于士道的影像资料。
但鞠奈一直有一个疑问。
涟姬其实可以“知道”很远的地方正在发生的事情。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需要鞠奈去偷取那些数据？
当时涟姬曾似乎不经意地向她抱怨过一句。
“科学这种东西真是麻烦呢，录像带里的内容啊、数据库中的信息啊……如果没有亲手拿到实物，我是不知道里面具体记录了什么的。”
当时鞠奈只当是句无意义的牢骚。
现在回想起来，眼前这个狡猾的女人，分明是在向她暗示“始源精灵”能力的边界在哪里。
只不过，鞠奈自己并没有及时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反而是琴里，因为她的一句无心之言，注意到了这一点，从而针对村雨令音的试探计划由此展开。
这一切的起因，还要把时间拨回到鸢一折纸的灵力刚刚被封印的那段日子。
……
〈佛拉克西纳斯〉——游戏室。
舱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又合拢。
鞠奈没有开启头顶的照明。整个房间里，只有大型体感游乐设备待机时发出的微弱呼吸灯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那台曾经用于运行完全潜入式VR游戏《MY LITTLE 士道2》的连接舱。
自从那场意外结束，士道和精灵们全数登出之后，假想空间就被冻结了。为了节省算力资源，游戏内部的所有NPC早已离线，虚拟的天宫市变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
再加上鞠亚正在着手对全舰进行EX级别的大规模升级改造，现在整艘船上除了搭载着显现装置的工程机器人之外，连个活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更别提这间早就被废弃的游戏室了。
鞠奈走到游戏舱前，伸手握住连接头盔，正准备将其扣上——
啪。
刺眼的白炽灯光骤然亮起，将房间里所有的阴影悉数驱散。
“咦？！”
鞠奈的身体猛地僵住。
“哦呀？系统日志里一直有未经授权的零星登录痕迹，我还当是哪里的爬虫程序呢。”
一道带着几分腹黑味的声音，从角落的立柱后面飘了出来。
“原来是鞠奈啊。”
白发蓝眼的AI少女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显然，这家伙早就在这里埋伏好了。
“鞠奈？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来登录游戏干什么？”
紧随鞠亚之后，五河琴里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呃……那个……就是……”
鞠奈的眼神开始在游戏舱和两人之间来回乱飘。
“啊！鸢一折纸不是引发了‘世界再构成’吗？我、我只是打算确认一下，那个巨大的因果变动，有没有对假想空间的数据造成什么影响！”
她挺起胸膛，抛出了这个在不到一秒钟内生成的“完美”借口。
“是吗……那为什么不在操作台提交正式的自检申请？”
琴里歪了歪头。
这个借口在逻辑上勉强成立，但鞠奈这副像半夜去厨房偷吃，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模样，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因为……要是查出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的话，不就白走一趟流程，浪费人力物力了嘛！”
鞠奈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嘿嘿嘿……”
身旁的鞠亚突然用手背掩住嘴唇，发出了一串让人后背发凉的轻笑声。
“琴里……鞠奈并不是来核对什么数据的。”
鞠亚偏过头，蓝宝石般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是害怕世界被重置之后，自己在假想空间里囤积的那些私人收藏跟着一起消失了吧。”
“咦？！”鞠奈猛地抬头。
直接命中要害。
“……收藏？”
琴里挑了挑的眉头，看向鞠亚。
“就是那些啊。鞠奈利用假想空间的向导权限，偷偷抓拍的士道洗澡时的照片啦……高保真录制的士道声音啦……还有那些她自己合成的——”
“才、才没有那种东西！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鞠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嘿嘿嘿……真的是这样吗？”
鞠亚眨了眨眼睛，右手在空气上轻轻一划。一块蓝色的全息操作面板在她面前展开。
她抬起食指，指尖虚悬在一个标着【格式化】的警告框上方。
“如果里面真的全都是没用的冗余数据——那我为了腾出存储空间，现在就把假想空间清空好了？”
指尖作势向下压去。
“住手啊！”
鞠奈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扑了上去，抱住了鞠亚的手臂，拼命把她从面板前拽开。
“呼……”
琴里看着像考拉一样挂在鞠亚胳膊上的黑发少女，暗自摇了摇头。
这反应，简直是不打自招。
“鞠奈，你身为〈佛拉克西纳斯〉的管理AI，居然利用职务之便，在后台大量囤积这种……这种私人数据。”
琴里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了司令官的架子，语气十分严肃。
“啰、啰嗦！我只是为了协助约会在收集参考数据而已！才不是为了什么私欲！”
“是吗？”
鞠亚微微偏过头，表情依旧无辜。
“那我刚才在后台浏览的时候，好像还看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哦——名字叫……”
“闭嘴！不许把文件名念出来！”
鞠奈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伸手就去捂鞠亚的嘴。
“咳！”
琴里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这对AI姐妹的拉扯。
“听好了。作为司令官，我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严重侵犯个人隐私的数据，在未经审查的情况下留在空中舰的服务器里。”
她板起脸，语调郑重。
“为了确认这些数据的危险等级，防止它们造成不可挽回的信息外泄。我们必须立刻进行全面的内部审查。”
鞠奈停下了动作。
“……哈？内部审查？”她狐疑地盯着琴里。
“没错。”
鞠亚在一旁默契地接过了话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为了确保审查结果的准确性，我们需要进入假想空间，从内部直接调取并确认这些危险品的具体内容。”
她顿了顿。
“这是为了全体船员着想的合理工作流程。”
“你们两个……”
鞠奈的目光在琴里和鞠亚的脸上来回扫视。
琴里的耳尖泛着红晕。鞠亚则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纯良微笑。
鞠奈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两个家伙，分明是想打着审查的幌子，来白嫖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心血。
“……提前说好。”
抗争无果，鞠奈只能气鼓鼓地松开了手。
“只准看。绝对不准用个人终端拷贝备份。”
“那是自然。我们是有纪律的。”
琴里干咳了一声，别开了视线。
……
几分钟后。
昏暗的游戏室内，三台并排的连接舱同时亮起了代表待机的绿色环形呼吸灯。
琴里、鞠亚、鞠奈躺在各自柔软的舱椅上，将连接着线缆的全潜入式头盔，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系统自检完成。神经连接通道稳定。假想空间——准许登入。”
视网膜上的现实光影瞬间退去，轻微的失重感，包裹了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