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八点三十分,五河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走过半圈。
住在隔壁精灵公寓的十香等人已经结伴回去休息,原本赖在地毯上的维纳斯也被阿尔提米西亚领了出去,说是要在公寓那边替她收拾出一个专门的房间。
偌大的五河家,眼下只剩下了三个人。
“咔哒咔哒……”
密集的碗筷碰撞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只见坐在餐桌对面的少女正低着头,白皙的手指夹着竹筷,化作一道道让人眼花缭乱的残影,不断在餐盘与嘴唇之间高速往返。
“嗯?”
五河琴里单手托着下巴,红玉般的眼眸盯着餐桌上以惊人速度节节攀升的空餐碟堆。她张了张嘴,试图打断对面的进食节奏。
“我说……”
“咔哒咔哒……”
恢复了深紫色长发的少女连头都没抬一下,晚霞色的眼眸里,只倒映着盘中的煎饺与照烧鸡块。
“我说……!”
琴里拔高了音量,屈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咔哒咔哒……”
竹筷夹起玉子烧塞进嘴里,白嫩的腮帮子鼓起一团,紧接着又是端起味噌汤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的声响。
看着这个女人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空气,琴里忍不住“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因为站在厨房料理台旁的士道,居然还端着一盘刚用微波炉热好的汉堡排,准备往桌上送。
她伸手一把拦下了自家兄长。
失去了来自厨房的补给,餐桌上残存的最后一点储备粮,在不到两分钟内便被消耗殆尽。
涟姬用最后一口米饭将盘子里的酱汁刮得干干净净,细细咀嚼咽下后,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白色餐巾,按了按嘴角。
“啊——多谢款待!感谢你们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我,而且还好心地保障了我最低限度的饮食和居住需求。”
“突然跑到别人家里来白吃白喝,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最低限度,当心我直接踹飞你哦!”
琴里的额角蹦出了一个小小的“井”字。
“……妹妹酱刚才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面对琴里的威胁,涟姬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若无其事地把刚才被自己无视的话题接了回来。
“呼……”
琴里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重重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她也清楚,跟这个脸皮厚过防空洞的家伙置气,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出于对这个危险女人的高度戒备,今天晚上所有人聚在一起吃晚餐的时候,琴里的视线几乎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也正因如此,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晚餐时的涟姬,只动了小半碗米饭。
琴里双臂环在胸前,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
“看你现在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今天吃晚餐的时候,你根本就没吃饱吧?”
“真敏锐啊!不愧是妹妹酱。”
涟姬捧场地拍了两下手掌,唇边漾开一个赞许的浅笑。
琴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目光扫过餐桌上那座由十几个空盘子堆砌而成的小山。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她这个〈拉塔托斯克〉的司令官明天就可以直接去医院挂脑科门诊了。
“所以呢?为什么吃晚餐的时候不干脆吃饱?”
琴里皱着眉头追问道。虽然在学校里,确实有些爱面子的女生会因为担心食量太大被其他同学笑话而故意节食,但这里是五河家。
傍晚围着餐桌吃饭的少女当中,可是坐着十香这种级别的超级大胃王。在抢菜如同上战场的氛围下,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去在意别人究竟添了几碗饭。
听到这个问题,涟姬抬起右手,手指抵在唇边。
“唔……因为要是在其他人面前吃得太多的话,会很丢脸嘛。”
“很丢脸?”
琴里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这个行事毫无下限的女人,字典里居然还存在着“丢脸”这个词?
“嗯。”涟姬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会被大家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这家伙明明只是个寄人篱下的食客,却好意思腆着脸一直添饭’这种话的。”
“呃,噗……”
站在旁边还端着盘子的士道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走上前把热气腾腾的汉堡排放在桌角,摆手说道。
“你想太多了,没有人会那样讲啦。”
“会说哦。”
涟姬晚霞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笃定的光芒。她指了指自己。
“如果换作是我坐在旁边看,我就会那样说。所以啊……在产生让其他人看得见的价值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在大家面前吃第二碗饭的。”
“想不到你还挺要面子的嘛。”琴里斜睨了一眼由空盘子叠成的小山,“不过,既然你特意强调了‘看得见的价值’,难不成你身上还有什么‘看不见的价值’?”
“当然。”
涟姬单手支起下巴,深紫色长发顺着她歪头的动作滑落肩头,连带着脖颈间的三日月铭牌也跟着晃了晃。
“我现在光是在这张椅子上坐着,就已经在为你们创造看不见的价值了哦。”
“是吗?我怎么只看见了一只食量惊人的米虫。”
琴里扯了扯嘴角,毫不留情地毒舌道。
“哎呀~妹妹酱居然也是那种只看表象、不看内在的肤浅之人啊。”
涟姬抬起手,摩挲着项圈的边缘,发出了一声做作的长叹。
“少在这里拐弯抹角的,到底什么意思?”琴里皱起眉头。
“呼……你们现在,应该对崇宫澪的存在感到很头疼吧?”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
涟姬摊开双手,肩膀轻轻耸了一下。
“尽管我现在被我那个不孝女掏空了家底,手头上没什么牌可打了。但是,只要我人还坐在这里,和士道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崇宫澪就不得不去怀疑,我到底还留没留底牌。”
她竖起白皙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要她还在犹豫、观望,你们不就有时间来做对付她的准备了吗?”
“呃……”
士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不得不承认,涟姬这番话确实有道理。
不管现在的她是不是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虚弱,她的位格都实打实地摆在那里。在摸清涟姬的底细之前,哪怕是澪也会投鼠忌器。
看到五河兄妹双双陷入沉默,涟姬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话锋一转。
“至于‘看得见的价值’那部分嘛,我也规划好了哦。我打算去参加竞选,当一名议员,给天宫市的居民们谋些福利,就当是我之前引发那些骚乱的补偿吧。”
“咳、咳咳……!”
士道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弯下腰拍着胸口咳嗽起来。琴里也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你能不能成功当选议员姑且不论。”琴里按捺住吐槽的冲动,顺着她的话头问道,“你准备怎么给天宫市谋福利?”
“很简单啊。天宫市不是经常因为空间震而需要重建吗?而城市重建,又需要大量资金,对吧?”
涟姬双手在胸前一拍,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只要我成功当选议员,就会立刻提出法案,增加名为‘天宫复兴税’的新税种。每个月从全国所有打工人的工资里强制扣除百分之十,用来补贴天宫市。”
“——你是想让天宫市的人都去住板房吗?!”
士道和琴里异口同声地拍桌咆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