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白来藏经阁的次数并不多,有时只是为了避人耳目,不要让自己在殷芸烟眼中成为“不需要寻找功法也能练武的怪异之人”从而引发她的注意。
有时则确实抱着一丝寻到强大功法的希望。若是能比自己修炼的,云家代代相传《青阳剑》更强,那么付出更多代价又何妨?
只是这念头每每浮起,她自己都忍不住暗自摇头。
《青阳剑》是云家百年立足之本,族中先辈仗此剑法纵横江湖,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浪,岂是魔教藏经阁中随意一本蒙尘已久的功法就能轻易压过去的?
上辈子输给殷无绝,只是因为被冷清月背刺,加上云白自己并不得青阳剑精髓而已。
再向前走就是云白不曾深入的地方了。云白握着殷十九的手,犹豫后还是向前走去。
云白随手抽出一册,拂去封皮上积年的微尘,借着昏光翻开来。只读了开篇几行,一双清亮柔美眸子便不由自主地睁圆了。
“这是……”
殷十九疑惑地转头看向她,云白伸手抽出一本功法,翻开后,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这些,是来自中原武林门派的功法。”
“这本,应当是药王谷唯有真传弟子方可修行的《千鹤解》。”云白眉头紧缩,翻了几页之后放下,又拿起另一本十分眼熟的功法。“这本是太虚观的《穿云劲》……”
就连这些门派的外门弟子也无法窥视的功法!
却被随意搁置在藏经阁的书架之上,无人问津。
殷十九纵然对外界之事知晓不多,但瞧见云白脸色,也知道这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比起云白厉声喝止,畏之如虎的那些功法,这些来自中原正道的武功,才真正合她心意。
于是便问:“我要修习这几门武功么?”
“不……先让我看看。那些门派的秘籍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云白一时无法断言这些功法的真伪,翻开手中功法几页。
她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地细读下去,越读心头便越沉。不管是经络运转的路径,还是气劲吞吐的法门,与她记忆中亲眼见过的招数痕迹,竟能在无数细微之处对上。
即便这不是真本,也绝不可能是随手编造的赝品。
可是,如意教,在殷无绝出现之前声名不显的存在,怎么能神通广大到偷走这些正道秘籍的地步?
这不衬得中原武林各派全是一群废物?
如意教若是想入侵中原武林,只需将这些功法大量印刷散播,就能轻易动摇三大门派的根基。
或许,如意教自身也不能确信这些功法的真假。
最大的可能,这些功法是各大门派为了防人偷师而刻意散布的伪本。
所谓伪本,是云白从家族之中听说的存在。
对于江湖上的门派而言,武功是传世的根基。
若有人胆敢偷学他派绝学,哪怕是三大派中公认行事最存侠义的正气盟,也绝不会轻轻放过。
要么立誓拜入正气盟门下,从此改换门庭。要么便被当场废去武功。
武林之中,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会在这种事上退让。
尽管如此,为了追求武功极致,为了荣华富贵,甚至为了那传说中的成仙,数不清的人即便无法加入内门也想一窥这些功法奥妙。
各大门派被逼得无法,只得挖空心思,想方设法阻拦外人偷师。
伪本便是其中最阴狠的一招。
这些册子看上去与真正的秘笈无甚差别,大部分内容都写得煞有其事。甚至真能练出点成效。但某些能置人于死地的细节却与真本天差地别。
照着伪本闷头苦练,轻则气血逆行、经脉受创,重则真气暴走,当场毙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未必能想明白。
而辨别伪本的方法几乎没有。照着秘籍闷头苦练,三五年间进境如飞,正暗自欢喜,以为窥见了上乘武学的门槛,却突然在某一个深夜气血逆行,经脉寸断。
谁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少了师长的口诀相传才误入歧途,还是从一开始就入了某些人精心布置的杀局。
并非所有秘籍功法都有伪本,伪造一部能以假乱真的秘籍,本身便需要极高的武学造诣。
修改者必须对原先的功法了解足够精妙,方能在不惹人注意之处埋下饱含杀机的陷阱。
没有这份功力的人贸然动笔,只会弄巧成拙,写出一部连三流武夫都骗不过的废纸。或是误将功法之中精妙之处保留,被人误打误撞,从伪本之上领悟了功法。
云家没有哪代先祖有足够的把握,不会弄巧成拙。因此包括《青阳剑》在内的功法,都没有伪本。
想到这里,云白还是合上功法,无奈摇头:“不行,十九,这些功法我也只是听说过,并不熟悉。如果没有精通这些武功之人教导,你走火入魔的几率太大了。”
“况且,修习一门武学不单单是练招式。许多上乘武功都配有独门的内功心法,内外功相合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这些册子里,究竟是单有招式,还是暗藏了心法,又或者连招式本身都是残缺的——我也看不出。偏偏也没人能解答……”
她隐瞒了自己知道伪本的存在。毕竟这个概念也并非广为人知。要如何解释自己消息来源又是麻烦。但她需要瞒着十九的事太多太多了。云白知道十九待自己一片赤诚,越是这样,隐瞒便越让她心中刺痛。
殷十九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挑选功法必须慎重……你若能与我一同去练武便好了。”云白眉头紧缩。她有殷芸烟为她指派,来自如意教内的高手教习武功。
但这些人并不像真正的师父那样事事引导,等云白武功入门之后,便不主动教她武功,而是等云白主动提问才进行指点。这应当也是殷芸烟的指示。
尽管如此,也是其他人羡慕不来的待遇。若是有人意图偷听,还会被阻止。云白不敢贸然将殷十九带过去,谁知殷芸烟会对这个与自己无关的少年做些什么?
看到殷十九从前生活的是如何艰辛,随便一个人都能将他踩进泥里,殷十九在云白心中的形象简直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如果不保护好他,谁知道殷十九会遭遇什么?
望着如今仍有些瘦弱,比自己矮些的少年,云白心中怜爱之情大起,紧紧抱住了殷十九。
“十九,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侠!”
虽然这形容放在魔教不太合适,但管他呢。
“云白?!”
少女的柔软扑面而来,殷十九总是有些难以习惯,心跳顿时变得十分激烈。
云白身上的香气并不如殷云月身上那般浓郁到有些刺鼻,也辨不出是哪种花木。闻着只觉清淡,像沾了晨露的草叶,又像刚刚被日头晒过的衣裳。
因为与她同吃同住,殷十九知道她并不喜欢胭脂,更别说什么香料。他不由自主地有些沉醉,甚至想要伸手也抱紧云白。
好在云白先一步松开了手,狠狠揉搓着殷十九的脑袋,将他的头发揉得一片凌乱,方才心情大好地放下手。
“走吧,继续找!”云白将手臂一挥,指向前方。
就算有着伪本的担忧,云白也总有最后的底牌。
绝不会白白埋没十九的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