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不过几日过后，便到了段考。
云白牵着十九的手来到段考的地点。
段考的地点设在教中一处颇为空旷的院子。四面都是高耸的灰色围墙，墙头铺着一层薄薄的残雪，在日光的映照下泛出刺目的白光。
院中没有假山，没有花木，只是一片空地。围墙附近零零散散地站着十来个如意教的教众，人人腰间佩刀，面无表情，既不交谈也不走动。
而在这片空地的最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把宽大的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显得分外突兀。
云白远远地看着，已经认了出来。看殷十九脸上有些迷茫，便低声对他介绍道：“那是左护法闻人怜。”
她心底姑且算是松了口气。不是殷雄或是殷芸烟主持就好。若是这二人出现，此次段考必定要死人。
闻人怜对他们毫无兴趣，仅仅只是按照教主吩咐行事，至少降低了些许危险。
殷十九看上去有些紧张，云白不由得好奇道：“十九，你以前没来过段考？”
说起来，她以前似是没怎么在段考见过殷十九，也不知是人数太多，忽略了他，亦或是殷十九根本没来。
殷十九苦笑道：“从前的段考，即便我来了，也只是被欺负罢了。”
他也想过争一口气，在段考中表现良好，从而获取更多的注意，换取更好的待遇。
可势单力薄，又被殷无墨“关注”的他，怎会有那样的机会呢。
云白顿时有些心疼。殷十九在她眼中全然是没爹疼没娘爱，孤苦伶仃的可怜人。加上殷十九在她面前有意示弱，云白对他的印象从来不曾变过。
于是当下伸出手，又摸了摸殷十九的脑袋。
这二人亲昵的举止自是引来不少关注，云白武功高强（在这群人之中），生得貌美，有不少人听说或是认识，但却从没见她对谁这般亲近，纷纷侧目。
殷无墨被一众下人与兄弟姐妹围着，眼神在殷十九身上转了一圈，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个轻蔑的笑容。但其眼底却隐约有一抹戾气。
殷十九的脸被养得有了些血色，身上衣裳整洁干净，料子虽然算不上多好，但裁剪合体，显然不是随意捡来的旧衣。手中的那柄剑剑鞘完好，剑柄缠着新的麻绳，一看便知是被人仔细打理过的。
看来这段日子这小子吃得挺好。殷无墨阴沉地想。若是让他知道殷十九与云白同吃同住，连洗脚都只隔着帘子，只怕会更为不爽。
殷云月也很不爽。
她几乎是死死地盯着云白，满脸都写着绝对要让她好看的意味，任谁都能感受到她对云白的敌视。只是她性子张扬跋扈，却也知道遵循规则，不在段考时大吵大闹，引人发笑。
明争、暗斗、嫉妒、仇视、拉帮结派、勾心斗角。这一群少年少女之间的复杂关系，对于闻人怜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她面上满是疲倦，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垂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质的扶手，连个眼神都欠奉。这群人虽是教主的子女，却大部分活得比某些普通教众都不如。
“你们莫不是还以为教主会来主持段考吧？”她抬了抬眼皮，没有忽视有些人眼中的庆幸或是失望。“想什么呢？就你们这种货色，早就叫教主失望了。”
她说一句话叹一口气，放下腿换了另一条腿翘着。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闻人怜身上只穿了一件两侧开叉的黑色长袍，袍子的料子薄而软，随着她的动作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腰身的曲线。一双光滑白皙的腿暴露在外，腿侧的肌肤在冷白的天光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质地。
因开叉的部位太高，腿抬起时，还隐约能露出某些不可言说的部位。有些正值青春懵懂时期的少年几乎看直了眼，但当闻人怜的眼神扫过时，出于对左护法的畏惧，他们会赶紧低下头避开闻人怜。
唯有殷无墨相当不一般。不是他不看，而是他看得分外嚣张，就差亲自上手去摸了。
云白一门心思都在思考段考内容上，不曾注意到这些琐事。
闻人怜靠在太师椅上，垂着眼帘道：“没用的家伙，连做教主的子嗣都不配，更不用提当少主。”她说到这里时，目光有意无意地从殷无墨身上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所以，这次段考，你们可要好好表现……”闻人怜脸上浮起一个分外古怪的微笑。一张美人面却笑得十分诡异，仿若那话本之中的画皮鬼。“表现好的嘛，就能离开后院了。”
离开后院？
云白在心底感到一丝讶异。
他们这群孩童被禁止离开后院，吃穿住行都有严格的分配，甚至连如意教外面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云白有人教导读书识字，但想要打听如意教的情况也不得章法。像殷十九这样不受关注，没有前世记忆的人，甚至连中原在哪都不知道。
这不是对待后代的正常方式，虎毒不食子，便是再凶残的恶人也总会对自己的后代留出几分宽容，但这样的宽容在殷雄和殷芸烟身上从不存在。他们任由子嗣自生自灭，甚至会亲手弄死几个。
就像苗疆那些养蛊的蛊师，将数十上百只蛊虫关在一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不给食物不给水，任由它们互相撕咬吞食，厮杀到最后活着爬出来的那一只，才配被主人收为己用。
莫非，这离开后院的意思是……
有人脸上涌现出欣喜的情绪，更多人只是垂着头相互交换眼神，如果说在如意教这些孩子们都能学到什么，那就是不要对现实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凡事先往最坏处想，失望就不会那么大。
对于这句话或许唯有一人感到不悦，那便是殷无墨。他脸上轻松自在的笑容消失了，看向闻人怜的目光也变得凶狠。他本该是板上钉钉的如意教教主，后院不过是他的游乐场，弟妹们是他的玩物，父亲的小妾是他触手可得的物件，在这片巴掌大的天地里，殷无墨就是皇帝，所有人都要仰他的鼻息。
因为他是如意教之中唯一的少主。
被赐名的子女有许多，但少主唯有一位。能随意往返如意教的后院与其他区域，所有人都得毕恭毕敬真正享受到教主子女待遇之人，才是少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