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允许其他人离开后院,很有可能意味着教主已经对这个“唯一的少主”感到失望了。或许是他在后院中流连得太久,迟迟不肯走出去;或许是他性情暴戾乖张,让殷雄觉得难以操纵,不适合做下一任教主的继承人;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的武功进步的速度跟不上他父母日益膨胀的野心。
或者是因为某些人对他们说了些什么?殷无墨死死地盯住了闻人怜,目光里压着冰冷的杀意。他知道这个左护法一向并不喜欢自己。作为教主的左右手,或许他的言论会对自己的父母产生一定的影响。
总之,不管是什么驱动着他们下了这样的决定,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父母做出这样的决定,殷无墨都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地位正在被撼动。那份曾经牢不可破的“理所当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然而他再怎么愤怒,再怎么起了杀心,也绝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向左护法出手。
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若他那血缘上的父母当真动了放弃他的念头,他们要收回他手中那点可怜的权力,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殷无墨需要做的是证明自己的实力,夺回原本属于他的重视。
他心底原本的轻视之情消失了,神色之中的轻蔑与怠慢消失,转而变为冷漠。甚至望向其他人的眼中,隐隐带了杀机。
当触及到最根本,最重要的利益之时,一切亲情,一切关系都不过是虚无罢了。
闻人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不在意殷无墨脸上翻涌的杀意,懒洋洋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功法,举起手来让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看清楚。
那功法的封皮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名,唯有空白的深蓝色封皮,用粗线装订得整整齐齐。仿佛只是随手从藏经阁之中抽出一本册子。
“段考总共三天。规矩嘛,简单得很。”闻人怜将那本功法在手中掂了掂,“在我手中抢走这本功法。到第三日酉时,谁手里还拿着这本功法,谁就是此次段考的胜者。胜者嘛,自然会有嘉奖。”
她将功法搁在自己翘起的那条腿上,用两根手指压着,防止它被风吹开。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指头,慢悠悠地补充道:
“其次,若是能将这本功法抢走,并且拿在手里的时间足够久——久到什么程度嘛,我说了算——那也姑且算是通过。你就不必挨罚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一丝轻快的调笑:“至于连碰都不曾碰到过这本功法的嘛,那可就是彻底失败了。会有可怕的惩罚哟。”
这句话被她刻意拖得又软又长,尾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吓唬一群不听话的小孩子。可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只是在吓唬人。
如意教对“失败者”的态度,这里的每个人都再清楚不过。不是关进暗无天日的水牢,就是当众鞭刑打到皮开肉绽,再或者干脆断了几日的口粮,任由其挨饿受冻。
如意教的后院就是一片最原始的密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哪怕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也要学着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否则上位者便会像自然一般残酷地将其淘汰。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规矩。”闻人怜似乎是才想起来,不紧不慢地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们彼此之间不得相互残杀。可以打伤,可以见血,但不得取人性命。”
“若是有谁杀了人,便视为自动失去资格,不管那功法是不是在你自己手里。”
“只要段考结束之前不死就行?”殷无墨开口道,用毫不掩饰的杀意注视着自己的这群弟妹。
“呵。”闻人怜轻笑一声。“别那么过火。”
言外之意,便是可以。
有人在殷无墨的注视下退缩了,已然心生退意。比起丢掉性命,或许识时务地放弃这次机会才是上策。然对自由与安全的渴望就像沙漠之中的清泉,总能吸引绝望之中的旅人。
殷无墨便是再恐吓,也吓不退某些已然下定决心的人。
随即,闻人怜的第三根手指也竖了起来,三根修长的手指洁白如玉,咋看之下竟不见任何剑茧,就像世家贵族家小姐的手一样:“另外,任何人不得偷窥功法中的内容。书页不许翻开,不许偷瞄。若是有人胆敢翻开这本功法偷看……”
她顿了顿,嘴角又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那前面那条不得取人性命的规矩,对此人便算作废。换句话说,偷看了功法的人,谁都可以杀。杀了不但不罚,我还给他记上一功。”
“我只说一遍,记明白了吗?”闻人怜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用手指掩了一下红唇,“若是不明白,我也懒得再说了。自己动脑子琢磨去,脑子这东西长在脖子上不是光用来吃饭的。”
她轻轻摇了摇手腕。那条纤细雪白的手腕上,竟然系着一串由几颗小巧银铃串成的手链。
方才闻人怜抬手、指人、敲扶手时,那手腕轻轻摇动,却一声都未曾响过,就像一串哑铃。
可眼下她只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清脆的铃声便从手腕间泻了出来,声音虽不大,但在这沉默压抑的院子里甚是明显,甚至有些突兀。
这便是段考开始的信号了。
闻人怜将那本功法平放在膝盖上,懒洋洋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里,连放在功法之上的手都移开了。
没有人主动上前。被召集而来的少年少女们保持着沉默。彼此之间小心翼翼地交换着目光,像是一群在荒野中相遇的陌生野兽,谁也不知道谁是猎物。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原地绷紧脊背,调整着呼吸,脚步在地面上无声地小心移动,寻找对自己更有利的站位。甚至连云白和殷十九也是如此。
殷无墨第一个拔出了剑。长剑出鞘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之中分外刺耳。他一只手握剑,一只手推开了身旁跟着想要上前的殷云月。力道粗暴,殷云月发出低低的痛呼,眼底闪过一丝不满。殷无墨对此毫不在意。
他扬起下巴,用剑尖朝闻人怜的方向虚点了一下,算是示意。闻人怜轻笑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姿势也没有半分变化,依旧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下一刻,殷无墨不再犹豫。他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一剑直刺向闻人怜的面门。这一剑去势极快,剑尖破开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音,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尘土都掀了起来。
那剑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颤,轨迹便悄无声息地偏转了几分,直奔闻人怜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