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怜所说的话是真的。
过了没有几日，便有数个侍从恭恭敬敬立在云白的小院之外，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下等仆役的布带，站姿规整，目不斜视。为首一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形窈窕、面皮白净，笑容得体。
她自称名叫婉娘，是专程来接待两位少主前往新住处的。
后院的住处对于少主们来说过于逼仄，不是他们这等身份尊贵之人该待的地方。云白这处小院虽然比起其他人的破屋烂棚已经好上许多，但说到底不过是两间矮房加一个小院，墙皮斑驳，装饰破旧。
而那些只能住在废弃旧屋中的人，就更不必提了。
从婉娘的口中云白得知，通过段考的少年少女共九人。
看着恭恭敬敬的婉娘，以及向他们行礼的教众，头一次感受到身为所谓魔教教主之女该有的地位与权势的云白，心中只是微微一动。
那竟然是真的……
她与十九，都能离开后院了。
这对云白的复仇计划无疑是一大进展。过去云白做梦都想着离开这方天地，做梦都想着在如意教之中实现复仇，可她的生活始终被局限在这一方小小院子里，甚至打不赢身边名为看护、实则监视的侍女。
婉娘并不知云白心中有着何等复杂翻涌的心思，她好似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仆人，恭顺地垂着眼，不看任何不该看的，也绝不多嘴问不该问的。
她恭敬地告诉云白，请少主们挑选想要带走的行李，外头有教众候着，会替他们将物品搬运到新的住处。少主们地位今非昔比了，这般粗活累活，不必亲自上手。
“这些教众，都是安分守己之人，手脚干净，绝不会多摸多看，少主尽管放心。”
婉娘说道。
云白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哪位少主还不适应新的身份，拒绝将物品交给下人，才有了这一番有些多余的提醒。
对于要带走的物件，其实并不多，云白在这间小院里住了十几年，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却屈指可数。除了换洗衣裳，以及一柄练习用的长剑，云白并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不，还有几本从书房之中的旧书。
除去那些从藏经阁之中带出的功法，还有一些是云白用来教殷十九识字的书册。若要随意丢掉，未免有些浪费了。留到将来，也能怀念往昔呢。
将来啊……云白思绪不由得飘远了。自己与十九的将来吗？
她不由得笑了笑。
她还未意识到，自己关于未来的所有设想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的位置。
纵然是云白也是头一次离开后院，握着殷十九的手，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但她不愿在这群教众面前露怯，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两位少主住在一块，行动之间形影不离，或许是有些过于特殊了。
教众们虽不敢当面议论，但目光却会偶尔迅速地扫过他们一眼。教众们拿不准这对少年少女究竟是什么关系。
李七用恭敬的语气向云白禀报，每位少主都已被分配了相应的庭院与仆人。而不同性别的少主，住处自然是要隔开一段距离的，这是规矩。
云白不由得皱了皱眉：“距离多远？”
“这……”
他们超出想象的亲密显然令婉娘有些犯难，因此没能如实回答。被派来接人之前，上头并未交代过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作为仆人要学会揣测主子的想法，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这一对少年少女，想要从各种细微之处猜出他们究竟亲密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又希望居住在怎样的地方。
她想起他们来时的那间破旧小院，那院子只有一间卧房，一张床。两个人住在那样的地方，关系如何，不言自明。婉娘心中似乎有了定数，重新垂下眼帘，不再多嘴。
殷十九心中矛盾不已，能与云白分开，自然能够安心修炼无妄决，可他确实有些恋恋不舍。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推了一把。没过多久，便有奴仆满面歉意地来报：原先为少主们准备的院子，有几处被这几日的大雪压塌了屋顶，断梁碎瓦堆了一地，一时半会儿清理不干净。
要彻底修缮好需要些时日，眼下实在腾不出合适的院子来。
“因此——”那奴仆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组织措辞，“只能委屈两位少主暂且先住在一处，待那边修整妥当，再另行安排。”
为了不让二位少主感到自己被看低而发火，下人们拼命向二人描述那处院子究竟有多么宽阔、多么豪华，其中又会有多少任由少主驱使的奴仆……
云白本就不在意住处的好坏，只是心底松了口气，点头同意自己可以与殷十九暂且住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具体是多久，云白没有定数，但至少现在他们还不用分开。
对于殷十九，云白已经产生了一定的依赖。
而殷十九心中则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云白也不愿与自己分开。
忧的是，既然还住在一起，那无妄诀的修炼便更加困难了。
他不能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溜出去练功。从前在小院里只有他和云白两个人，只要不被云白发现就好。但如今这处新居里满是奴仆，据说夜晚也有值夜的下人，他若是在院中逗留太久，迟早会被发现。
而那些下人若是有他人的眼线，消息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殷十九不能在体内阳气翻涌的时候还和云白同处一室，那股热流来时根本不受控制，殷十九开始还对功法之中对阳气的描述嗤之以鼻，认定自己能够忍耐到寻找其他压制方法的时候。
可已经领教过阳气的厉害之后，殷十九却开始担心自己会真的失去理智，对云白做些不该做的事。
他需要想一个周全的法子。一个能在云白眼皮子底下偷偷修炼，却又不被她察觉的法子。或许可以谎称自己在藏经阁中又寻到了一本普通的内功心法，平日里拿来练练，以备不时之需。
但以云白对他的关心程度，定然会要求亲自翻看一遍，确认不是什么伪本或邪功才会放心。
那里头的内容，可是万万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