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白牵着殷十九的手,沿着崭新的石径向前走去。脚下的路面平整而宽阔,两侧是修剪过的矮松,枝头压着昨夜的积雪,偶尔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她的心情很好,脚步轻快,脸上甚至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笑意。
她正盘算着等会儿见到新居要如何布置,又该怎么挑个地方让殷十九练剑,又该如何叫对方仍是与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云白心底毫无戒备,完全不知身侧最信任的少年正盘算着如何欺骗自己。
那群教众和奴仆的动作十分利落。搬行李、铺床褥、布置家具,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手脚麻利,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他们动作时极少发出多余的声响,彼此之间也不交谈,只是沉默地做着手上的活计。这让云白不由得再度想起了前世,觉得他们和云家的下仆颇有几分相似。
将一切安置妥当后,云白站在院子正中,环顾四周。这处新居与过去那个逼仄的小院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院墙是青砖砌成,院内不仅有正厅和几间卧房,还有两间不算小的书房和一处练功场。
虽说比起前世在云家的排场仍逊色几分,没有前簇后拥的仆从、雕梁画栋的庭院、满架的名剑和字画。
可眼下这一切,已经比得上云家公子待遇的一半有余。对于一个在魔教后院里窝了十几年的人来说,已是天壤之别。
看来,他们的地位确实今非昔比了。
这处庭院相当宽敞,正厅里摆着新打的红木桌椅,漆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影来。
只是房屋各处还有不少空缺,墙上没有任何字画,桌案上只搁了笔墨却没有镇纸和砚屏。
据奴仆们恭敬地介绍,这些空缺可以由少主随心所欲地布置。
“城中就有不少售卖器物的店铺,从摆件到兵器,从书画到茶具,应有尽有。少主若是得了空,随时可以亲自去挑选喜欢的物件。”
这又是另一桩让云白心底暗喜的事。
她获得的自由并不仅限于从后院搬到这处庭院,甚至能够走出如意教,去往山下城中。这意味着若是她有一日复仇无望,或是身陷绝境,至少还能偷偷逃回中原,提前警告那些还未被战火波及的门派,让中原武林早做准备。
虽然那是万不得已时才会走的下下策,但知道有退路总比没有要好。
想到复仇,云白顿时急不可耐,立刻向下人们打听赐名的事,究竟要何时开始赐名。
随后云白和殷十九被告知,教主殷雄因为有事离开了如意教,所以赐名一事暂时搁置。
原来赐名并非随意定夺,而是有一套相当讲究的规矩。名字是按照字辈排下来的,每一位少主对应的字,都要等教主回来亲自确认。
即便段考的结果已经板上钉钉,哪些人通过了哪些人没通过也已经登记在册,但这最后一步,绝不能越俎代庖。
殷雄虽是个杀人如麻的魔教教主,可对这些礼法规矩似乎出奇地看重,谁也不敢在他缺席时擅作主张。
云白还想进一步打探赐名的具体顺序。若是能知道这一次轮到哪个字辈,或许就能提前推算出殷无绝的身份。
可那又岂是这些普通下人能知晓的事。殷雄对这方面的事讳莫如深,便是闻人怜也未必清楚全部的底细。
云白知道机会就在眼前。殷无绝必然在这九人之中。去掉她自己,去掉殷十九,再去掉那些显然不可能的人选,比如殷云月这个早已被赐名的,还有年龄明显对不上的少女。
剩下的人,大约不足一手之数。
要锁定仇人,似乎并不难。
前景很美好,但云白还要担心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她是否影响了殷无绝成为少主。
她打听过了,那因殷十九受伤的殷无翎最终还是没能通过段考,尽管他强撑着之后回到段考,短暂地拿到了功法,但并没让闻人怜满意。可殷十六却不知沾了什么光,通过段考。
分明殷无翎表现出来的武功远超大多数人,更比殷十六不知强了多少,但就是没能通过。
由此,云白也就产生了更多思考。
譬如说,若没有她这个变数,殷十九便不会习得青阳剑,也不会有底气在段考中主动出手。
而没有殷十九,殷无翎本该顺利通过段考。他本就是被赐名的子弟,武功不弱,在大多数竞争者面前都占据优势。
这也就意味着,也许在原本的时间线上,该有一个在此之前尚无名分的殷无绝从段考中脱颖而出,拿到少主的资格。
而这一世,因为她的参与,那个人被挤了下去,甚至可能已在混战中受了重伤,无缘通过。
云白所惧怕的,正是这种看似虚无缥缈、却无法彻底排除的可能性。
若是殷无绝根本就没有成为少主,那她就算把这九个人查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云白随后又从下人口中打探了不少如意教的日常情报,包括城中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店铺和去处等等。
只是问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了许多,那些信息大多只入了耳,却没怎么过脑子。她草草应付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独自进了书房。
殷十九还在外头与下人们说些什么,他似乎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云白不打算打扰他,此刻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将混乱的思绪从头理一遍。
为了自己着想,云白决定先把“殷无绝没有成为少主”这种可能暂且不作考虑。
想也没用的事,就不该浪费心神。
她要在眼下的九个少主中寻找仇人的线索,一步一步地缩小范围。
若是顾虑太多,反倒什么也做不成。
但即便如此,锁定仇人也并非易事。
前世她与殷无绝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每一次见面,对方脸上都罩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哪怕是做那事时,也不会脱下太多衣服。
云白只记得那双眼睛颇为冷漠,仿佛深不见底的一潭死水
可凭一双眼睛就想从五个人里把人认出来,云白没有这个信心。
她努力想要回忆各种细节,试图记起哪怕任何一条有用的线索,能够缩小怀疑范围。
可她越想头越痛,前世的记忆像是都蒙上一层血色,不论怎样回想,都只感到深深的畏惧和痛苦。
云白不由得以手扶额,手肘撑着桌面,趴在书桌上闭上了眼。
殷十九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只见云白伏在案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看上去很虚弱。殷十九心头一紧,以为她的旧伤还没好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二话不说便将云白从椅子上搀了起来,半扶半抱地将她送到床上。
“云白,你的伤还没好全,怎么不多躺一会儿。”殷十九动作很是熟练地将枕头塞到云白颈后,又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
云白本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可瞧见殷十九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殷十九替她掖好被角。
被人照顾、担忧,这种感觉并不坏。甚至让她有了一种久违的被珍视的感觉。
折腾了一整天,天色差不多也沉了下来。
窗外夜色已然降临,庭院里的矮松在黑暗中变成了几团模糊的剪影,逐渐点亮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云白其实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按理说,她至少该先认识一下这庭院中分来的所有奴仆,问清楚每个人的名姓与来处,既是“少主”该做的事,也免得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安插了不知名的眼线。
但她确实是有些太累了,不论身心都承担了太多负担。段考留下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却仍在隐隐作痒。而今日这番忙碌更是耗尽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心力。
她干脆躺下不再挣扎,想着先闭目养神片刻,等体力恢复一些,再起来处理那些杂事。
但不知不觉间,云白竟然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而沉寂了多日未曾作祟的心魔,却是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再次光临。
只是这一次云白在梦中看清了殷无绝身上的细节。假如她的梦境没有差错,在殷无绝身上有一个足够特殊、足够明显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