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梦境比从前都要清晰。四周的空气、声音、气味都真实得可怕,仿佛云白真的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
她趴在地上,拼尽全力抬起头,看见殷无绝站在面前,古怪的面具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这一次,梦中的她注意到了从前从未留意的细节。云白凝神细瞧,殷无绝的脖颈与衣领交接处,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那是暗红色蜿蜒如蛇的某种痕迹,从锁骨的位置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面具之下。
假如这个梦不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那么在殷无绝的身上,就有这样一个足以将他辨认出来的特殊标记。
云白还没来得及为此欣喜,梦境便骤然走向她不愿见到的方向。
这次的梦里,冷清月消失了,只剩殷无绝。他拔出长剑,雪白的剑身过去不知沾过多少鲜血,此刻却显得分外明亮。
殷无绝低着头,一步一步向云白走来。
不,不要杀我。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杀了你。
云白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柔软、纤细的双手只能无力地在地上抓挠。
看着这双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云白,而是殷云白,魔教妖女。
而殷无绝杀光了他所有的兄弟姐妹,一个不剩。那些与他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全都被他亲手送进了地狱。那些人在临死前是否也曾这样趴在地上,用这样绝望的眼神抬头仰望?
如今,轮到她了吗?
无能为力,只能闭上眼睛迎接死亡。
可冥冥之中,云白似乎听到了什么。
“无论多少次……”
后面的字句被淹没在嘈杂的耳鸣里。那声音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熟悉。
还没等云白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长剑便骤然劈下。
腹部炸开沉沉的剧痛,如此真实,让她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又一次死亡。云白呜咽着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淋漓,后背的衣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她鼻间弥漫着血腥之气,是哪里受伤了吗?还是自己依然在梦里?
“云白,你受伤了!”殷十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从床上坐起,猛地抓住了云白手腕。
云白这才感觉到小腹深处,传来酸胀的坠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只见洁白的衣裙之上,不知何时浸染开了一抹殷红。
殷十九见她这副模样,更是心急如焚,顾不上多想,一把抓住她的裙摆,用力扯开。
下身传来的凉意让云白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如意教气候冰寒,便是屋中也有些冰冷。裸露在外的皮肤受了凉,微微颤动。
云白下意识地夹紧膝盖,双手去挡,但殷十九的动作更快。他已经将亵裤也褪了下来,那张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满是焦灼。
入眼的是一双光滑修长的腿,皮肤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红。但殷十九此时半分邪念也无,他只是顺着那道蜿蜒的血痕一路向上,想要找到伤口的所在,想办法止住不住向外涌的鲜血……
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烛光将床上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那血液的来处,除去下垂的长发与散落的衣摆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就这样被殷十九看得明明白白。云白呆呆地低着头,殷十九呆呆地抬着头,就这样彼此对视。
随后,他们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啊”。
云白呆呆地低着头,看着血顺着大腿滴落在床上。
她终于意识到这血液并非来自身体上的伤口,而是来自内部。
这是——
月事……?
我来月事了?
那也就意味着……
云白颤抖的手摸到自己的腹部,能感受到与受伤截然不同的酸胀与坠痛。
来了月事,便意味着这副身体已经到了能够出阁的年纪,已经可以嫁人,像一个真正的女子一样生儿育女。
她真的变成了女人。一个完整的可以生育的女人。
云白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把自己当作前世的云家公子。
她脑中一片混乱,噩梦的惊恐、心魔的影响、腹部的剧痛,还有殷十九呆滞的目光,都让她整个人陷入了混乱之中,难以做出反应。
最后还是殷十九先反应过来,连忙转过头,不去看云白的双腿。
如此他便只能抬起头来。殷十九也十分慌张,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可当抬起头时,云白脸上的表情却让他有些呆住了。
云白的眼角挂着一道清晰的水痕,她现在并没有哭,只是方才在梦中小声呜咽。
而现在云白正呆呆地望着殷十九,仿佛一个茫然无措的少女。
殷十九……也不知该怎么做。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被子扯过来,盖住少女裸露在外的双腿,努力想要忘记方才的景象。
“我……”云白迷茫地说,只吐出了一个字,便说不出话来。
恰在此时,一声询问打破了二人之间尴尬的寂静。
“少主,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在门外询问道。声音恭敬而谨慎,是这处新庭院中分来的下人。
二位少主刚刚搬进新住处,头一夜便半夜点起蜡烛,屋中又是惊呼又是布料撕裂的声响,如此动静自然是惊动了庭中的仆人。
庭院之中除了红袖之外的下人,目前共有三位,负责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据说后面还会再增加几位奴仆供少主们差遣。
听见主子这边发出了动静,立刻有人起来查看,他们刚被分派来伺候这两位新晋的少主,还摸不清主子的脾气,不敢擅自进入卧房,只是在门外小心询问。
只听屋中沉默片刻,随之而来的却是云白的厉声呵斥:“给我滚开!”
若是仔细听来,会发觉她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好在还没等下人细思,殷十九已经翻身下床,隔着门命令下人离开,回到各自房中,不得出门。
脚步声很快响起,门前眨眼间便空无一人,还没有哪个胆大的仆人敢于在第一天便触碰少主们的怒火。至于红袖,她眼下并不在宅院之中,似是在忙于其他的“杂务”。
殷十九知道云白发出那一声呵斥已是她的极限,云白看似神志回归,实则仍是迷茫、紧张又羞耻,自然不愿让下人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