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云白可以说从未遇见过如此尴尬困窘的情况。
她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月事将会成为自己生活的一大阻碍。
不论怎样做，似乎都不太舒坦。她头一次憎恨起这女子的身体，竟如此麻烦，仿佛那些修行上的优势已经不再重要。
她的脾气暴躁许多，即便努力压抑，也难免会在细微之处暴露出来。好在殷十九多少也知晓她心情不好，表现得比从前更为沉默安静，不曾主动招惹云白。云白知道他是如此体贴，心中更添愧疚。
除了愧疚之外，她还要面对的是自己对殷十九更加强烈的依赖之情。云白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开始习惯了殷十九能够帮助自己、能够解决自己身边的困难。以至于她发觉自己所谓的破解之法并没法彻底解决月事的困难时，下意识地想要找殷十九求助。可话刚说了几个开头，殷十九便满脸通红，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
云白这才意识到，殷十九是男子——与现在的她，有男女之别。
甚至说，云白既然来了月事，那么已经可以出嫁，此时若再与一个少年同榻而眠，肌肤相亲，便是放在最开明的中原世家也说不过去。而此时再与殷十九睡在一起，便有违人伦。
云白说服自己，魔教之中罔顾人伦的事也不差这一件，更何况她情况特殊，与殷十九并非那种关系，她对他没有那种心思，反之也亦然。
所以并不碍事。尽管这番话说服力非常薄弱，仿佛一戳就破的窗纸。究竟确实如此，还是仅仅只是因为她不愿离开殷十九身边，不愿失去这份温暖，她没有去深究。
当然，这些思绪并不能解决她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那就是月事。
云白知道这一次糊弄过去，还会有下一次，她不能每次都这般。可若主动找如意教之中的人求助，也是她不乐意的。
她在这座教中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信任的长辈，归根到底，她除了殷十九之外根本没有信任的人，可偏偏她唯一所能求助的人，对于此事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让云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将她拉出这窘境的，竟然是红袖。
云白不知道是自己哪里露出的破绽，但总之红袖发现了这件事。出乎意料的是，她这次竟然真的帮了云白。
一日殷十九暂且离开庭院之中，替云白去打听如意教之中的各种事情。
当云白隐隐又是烦躁不已的时候，红袖交给了她不少东西，里面码放着好几件形状古怪的布料，质地柔软而厚实，边缘缝着细细的系带，摸上去与寻常的衣物并不相同。
云白低头看了一眼，满脸迷茫，拿起一件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月事带。”红袖说道。
云白只觉得血液轰的一声纷纷涌上头顶。在红袖面前丢脸的羞耻程度，比在旁人面前丢脸还要更甚。这个女人是她在这座教中最不想被抓住把柄的人。她拼尽全力也只能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轻轻的应声。
“要奴婢教您如何使用吗？”红袖问道。这句话让云白更加羞耻，甚至压根不愿抬头看她。尽管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后让她走开，但云白也知道，面对提供援手的红袖，自己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在红袖并没有要上手亲自教她怎么穿，只是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用言语教导她，随后便退出门外，恭恭敬敬立在院中。
云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才觉得脸上那股滚烫的热意稍微退下去了一些。
她站起身，提起裙子，将那几条红袖留下的月事带拿起来，开始尝试着摆弄。
云白动作有些笨拙，系带弄错了好几次才找对了位置，但总算是穿戴好了。
她低头望向双腿之间，神色更是复杂。
那血液的来处，那个她一直刻意忽略的部位，此刻被柔软的布料妥帖地覆盖住。
这种东西据说是从女子的……那种地方……流出来的，听人说月事前或是月事后，总之某一段时期格外容易……怀上。
这个词刚一冒出来，云白就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拼命地摇头。
想到哪里去了？云白拼命地摇头，那些事情与自己无关，这辈子也不会有任何联系。
她压下杂念，换好衣物，果真戴上月事带以后，虽说仍是有些不便，可比之前却要好受许多。她将染了血的旧布收拾干净，将房中痕迹一一清理干净，这才推开房门，慢慢走了出去。
红袖像个奴婢该有的模样一样，恭恭敬敬立在院中，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既不过分殷勤显得虚伪，也不过于冷淡显得敷衍，仿佛她真有那样关心云白。
寒风吹过庭院，将她脸侧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云白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恭顺的姿态，发觉自己此刻竟很难对她维持从前那般毫不假辞色的冷淡。
或者说，在红袖这一次伸出援手之后，云白心中的某处像是被触动了几分。对她的反感似乎也没有从前那么浓烈了。
或许红袖虽然身处如意教，也确实行事作风与魔教中人如出一辙，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自己偶尔有那么几分真心的……
这个念头还没有来得及成型，便被红袖下一句话打断。
“小姐。”红袖轻声唤道，“奴婢有一事想要求您。”
“什么？”云白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她看着红袖，方才放松的心态再度紧绷起来。
这是红袖第一次主动开口要求什么，云白的直觉告诉她，这事情不会简单。
可经过方才那一番帮助，她又觉得红袖或许确实可以成为自己所用的人，或许确实可以与自己拉近一些关系，毕竟在这座虎狼环伺的如意教中，多一个帮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若红袖所求之事并非太过分，帮一帮她，也未尝不可。云白沉思着，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借此事与红袖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
然而，红袖的下一句话，让云白刚刚对她升起的好感消失无踪。
只见红袖上前几步，将嘴唇凑在云白耳边，用仅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奴婢替小姐已经做了许多事。从您幼时起，奴婢便一直跟在您身边，替您遮掩，替您奔走，替您做了许多您不知道的事。现在，该是小姐回报奴婢的时候了。若您不愿做——”
“那么奴婢便会将您所修炼的那套剑法，您的内功心法，还有您不愿让任何人知晓的秘密，都一五一十地禀告给教主大人。”
云白后退一步，感觉像是从点着炭火的屋中被人扔进冰天雪地。
她冷冷地看着红袖。方才她竟还幻想能与红袖合作，是形成一种比监视者与被监视者更温和的关系，甚至幻想着她们或许可以成为某种程度上的盟友。
可现在，她发觉自己想多了。红袖果真是如意教中人，所作所为，包括今日亲手送上月事带的这番“好意”，都是为了今天这句话的铺垫。
或许云白应该庆幸红袖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擅长操纵人心，若是红袖再多几分耐心，再多演几场雪中送炭的戏码，再等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等到云白真的将她视作可以交心的自己人，那么无论是何等艰难的条件，云白大概都会毫无防备地一口应下，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会有。
“你说吧。”云白的声调十分冷淡，看向红袖的眼神之中，带上了平日所带的那般厌恶。
红袖却毫不在意。她微微一笑：“此处人多眼杂，来，小姐请到屋中说话。奴婢请您做的事，并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只不过——”
她抬起眼，目光从云白的脸上缓缓扫过。
“只有如今成为少主的您，才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