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要云白所做的,说简单倒也简单,说难却比登天还难。她要云白进入如意教中一处被严密看管的地方,那地方有一个听起来正气凛然的名字——天命阁。
云白听到这三个字时,差点以为红袖在说笑。
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红袖向她解释,那是如意教用于收藏稀世珍宝的地方。
一个为非作歹臭名昭著的魔教,竟然会给自己收藏财宝的秘库取这样一个名字。
“天命”?云白知道某些人最爱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仿佛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上天的旨意。
如今倒好,连魔教也借了这两个字来装点门面,实在是讽刺至极。
红袖希望云白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准确地说,一尊佛像。
一尊佛像?云白继续追问,可红袖竟然没法说出更多特征,只描述那佛像并不大,约有手掌大小,至于材质是金是银是铜是木还是玉,她一概不知。
是坐是立、是笑是怒、是哪一尊佛哪一尊菩萨,她更是毫无头绪。连一个可以用来寻找的标志都说不出来。
这样又该如何寻找?
云白心中疑虑越积越深。
天命阁若真像红袖说的那般珍宝堆积如山,那巴掌大小的佛像怕是不下数十尊。
她要如何从一堆不知名的佛像中找出红袖要的那一尊?
总不能每一尊都拿出来让她一一过目。
那么云白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迟早会被发现。
可红袖语气淡定从容,声称云白到时定然会有办法,仿佛云白只要站到天命阁之中,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在红袖的描绘中,天命阁内的财宝几乎堆成了小山,随便从里头摸出一件来都价值连城。若她的话有半分可信,那这所谓的如意教秘库倒真有几分像话本里那些前朝宝藏的架势。
丝绸与宝石自不必说,从西域运来的和田玉,从南海采来的合浦珠,从江南购买的云锦与蜀绣,堆满了阁中的箱笼。
名贵的香料与好酒也有不少。波斯的乳香,天竺的檀木,西域的美酒,岭南的陈酿,据说光是打开酒坛便能香透整条长廊。
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神兵利器,从各门各派手中搜罗来的宝刀名剑,被随意搁置在兵器架上,落满了灰尘也无人问津。
云白心里咯噔一下,她前世是苍梧云家少主,从小见惯了金银玉石,也见过那些被家主们锁在密室里的传世珍品。
越是珍贵的宝物,看守便越是严密。如意教这样的魔教,能将财宝、兵器、名酒集中存放于一处,可以想见那地方的防守会有多森严。
绝不是轻易能潜入的。
红袖似乎从云白的面色中看出了几分退缩。她望着云白,语气依旧是恭敬的奴婢对主子说话的语气,内容却是威胁:
“小姐,还莫要忘了,奴婢知道您的秘密。甚至,若奴婢想,大可以劝说教主,将您和那名为殷十九的少年强行分开。毕竟,教主对他的天资很是赏识。”
云白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便是勃然大怒,心中对红袖产生了杀意。
倘若只是前一点也就罢了,云白已经接受红袖知道自己的秘密,从她第一次在红袖面前露出破绽,第一次知道这个女人是殷芸烟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开始,云白就已经做好了有朝一日会被红袖拿捏的准备。
可红袖不该拿殷十九来威胁她。是她重生一世为数不多的不容触碰的底线。红袖的手指越过了这条线,云白便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云白冷冷地看着红袖:“如果你敢动他,我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红袖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压根没把云白的威胁放在眼里。云白很愤怒,可愤怒并没有用,在红袖眼里不过是困兽犹斗的嘶吼。
她现在没有能够威胁到红袖的实力,这女人的武功在她之上,她连红袖用的是什么功法都不知道。也没有能够威胁到红袖的底牌。
她对红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少到连她的弱点是什么都无从推测。
等等,不还是有一件吗?
云白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红袖明明是殷芸烟面前的红人,深受信任,被委以监视云白的重任。可她却要背着殷芸烟,偷偷来找云白帮忙。且她对云白千叮万嘱不可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又刻意隐瞒了许多关于天命阁的关键信息。
这一切足以说明,这件事是红袖在自作主张,并非殷芸烟的授意,也绝非殷雄的意思。
这是一件必须瞒着殷芸烟去做的私事。而在这座教中,背着教主私自行事,足够让红袖也吃不了兜着走。
云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如果你敢瞒着我耍什么花样,我会把你想偷偷溜进天命阁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殷芸烟。到时候,我们就看看谁先死。”
红袖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
她收起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浅笑,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小姐果然聪慧。”她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赞许。“奴婢既然已经将此事向小姐和盘托出,那么小姐也算是握住了奴婢的一个秘密。如此一来,我们便算是扯平了。”
不。云白在心里否定了这句话。什么扯平。她对红袖的了解,与红袖对她的了解,远远构不成对等。
她除了红袖那不知真假的姓名、她明面上身为殷芸烟侍女的身份、以及她此刻暴露出来的这份野心之外,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红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待在如意教,她的武功师承何门何派,她心心念念要从天命阁中取走的那尊佛像又意味着什么?所有这一切,云白全都不知道。
而红袖对云白的了解,却深入骨髓,细致入微。从小到大,红袖都在她身边侍奉,她知道云白的喜好,练功时的破绽,也知道云白心中藏着对如意教的刻骨仇恨。
更重要的是,她甚至知道云白修炼的剑法并非如意教的武功,甚至不是藏经阁之中能寻到的武功,也知道云白不同于其他孩童的早熟,这些或许并非云白的全部,但足以置云白于死地。
这份不对等,让云白纵有同归于尽的筹码,也依然处于绝对的下风。
何况,红袖还知道……
“若有一日,您想与十九公子一同离开如意教。”红袖意味深长地说,“那么奴婢也可以提供帮助。奴婢知道离开如意教的几条小道,绝不会有人追查。”
“而若是你们打算离开,自然也需要有在外过活的钱财。而那天命阁之中的财宝,您与十九公子只需拿上一件,便能逍遥自在大半辈子。不管是去中原还是西域小国,甚至岭南的五毒教,都能活得很好。”
云白听了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半分波澜也无。
前世作为云家公子,她是见过世面的人。
云家虽算不上富可敌国,却也坐拥苍梧城大半产业,金银玉器、名家字画、古剑名刀,她从小看到大。
岂是红袖这三言两语便能轻易哄骗了去的。
那天命阁被红袖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好像只要踏进去便能一步登天。可云白很怀疑究竟有没有到这个地步。
可红袖口头上说是提出交易,实际上却并没给云白留下太多余地和退路。
云白的秘密牢牢握在她手里,她只需寻个机会在殷芸烟耳边轻飘飘地说上几句话,云白便会彻底失去所有主动权。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无论是武功、身份,还是段考中拼死拼活赢来的少主之位,都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更糟的是,还会连累到殷十九。当下云白别无选择,只能暂且应承下来,先将红袖稳住,再从长计议。
云白心里清楚,进入那所谓的天命阁,绝不是红袖嘴上说的那般轻松。
相反,那极有可能是一件无比凶险、一不小心便会送命的差事。
红袖自己在如意教中待了多年,对教中一切了如指掌,却还是不敢亲自去取。倘若进入天命阁有那么简单,红袖为何不自己去拿所谓的佛像?
她找到云白,说明这件事有红袖无法顾及的地方。
而红袖之所以不肯将全部信息和盘托出,大概也是猜到了云白一旦知道全部真相便可能反悔。所以她才用殷十九来威胁,用离开如意教的退路来利诱。
软硬兼施,恩威并用,一步步将云白诱到不得不答应的境地。可惜她的手段终究还是急了些,云白甚至能发觉红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不安的烦躁。
既然这桩交易对红袖来说如此重要,重要到她不惜撕下伪装直接威胁,那云白就必须努力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就算要冒这个险,也不能白冒。
“但你也需要为我做一件事。”云白说道。
红袖微微吃了一惊,不过显得并不意外,反倒露出几分了然。或许云白如果真痛快答应,她反倒没这么轻松了。一个知道讨价还价的人,才是真正打算做买卖的人。
“小姐需要奴婢做什么?”
“我要你彻彻底底地忠心于我。”云白注视着红袖,“绝不能再有二心,也绝不能再向殷芸烟出卖我。直到我离开如意教之前,你都必须为我卖命。”
红袖几乎没有犹豫,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唇边甚至浮起一丝笑意:“奴婢明白。”
她答应得太迅速、太轻易,以至于云白眼底满是不信任,冷冷地瞧着红袖。
“忠心”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红袖完全可以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云白或许应该换一个更具体、更不容易被钻空子的条件。
比如,要红袖无条件地替她去杀几个人。用红袖的剑来替自己除掉障碍,总比等她自己慢慢图谋要来得快。
可这样做的风险也很大。万一红袖在替她杀人时故意留下线索,反手便将命案栽赃到她头上,云白非但得不到好处,反而会惹上一身洗不掉的麻烦。
红袖看出了云白眼底翻涌的疑虑。她没再为自己辩解,或是说出什么别的话语来劝说云白,只是微微躬下身,姿态沉稳,语调郑重:“若是小姐不信奴婢,奴婢可以发下血誓。”
血誓?云白微微一愣,诧异地看着红袖。
只见红袖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那匕首不过手掌长短,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红袖拔出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室内闪过一道冷光,随即她将左手掌心摊开,轻轻一划。
刀口不深,却干脆利落,皮肉翻开,殷红的血很快便涌了出来。
红袖面不改色,仿佛那刀刃划过的不是自己的手掌。
她将流着血的掌心覆在云白的手背上,将温热的血液涂抹在云白的掌心。
那血还带着体温,黏腻而滚烫,顺着云白的掌纹缓缓蔓延。
“小姐为奴婢做完这件事之后,奴婢定然对小姐忠心不二,再无二心。如有违背,天诛地灭,身死魂消,永世不得超生。”红袖发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