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帶著奈菲亞穿過被機械魔物蹂躪過的街道。
到處都是碎裂的建築外牆、扭曲的金屬殘骸和還在冒煙的彈坑。
救護無人機在低空穿梭，用機械臂將受傷的市民擡上懸浮擔架。
獵魔者們三三兩兩地在廢墟中搜索殘留的機械蟲，偶爾傳來幾聲能量武器的射擊聲。
奈菲亞跟在雷恩身後，安靜地觀察著一切。
這個世界的戰後處理效率很高。
從深淵之門關閉到現在不過二十分鐘，主要街道的殘骸已經被清理了大半，交通管制的全息路障也已經架設完畢。
「經常發生嗎？」
奈菲亞問。
雷恩沒有回頭。
「平均每週一到兩次。」
「規模呢？」
「今天算中等。」
奈菲亞微微挑眉。
剛才那種程度的入侵只算中等的話，這個世界的日常比她想像的要嚴峻得多。
不過——
她回想起那些機械魔物的戰鬥力。
以伊爾瓦世界的標準來衡量，最強的那幾隻大型機械獸大概也就是C級魔物的水平。
對這個世界的人類來說或許是威脅，但對她來說，就算魔力被壓制到百分之一，這種程度的敵人也不值得認真對待。
§
獵人協會的總部是一棟佔據了整個街區的巨大建築。
外觀是銀白色的流線型設計，正面鑲嵌著一塊巨大的全息看板，上面滾動播放著最新的深淵之門預警資訊和懸賞任務列表。
大門口站著兩臺武裝型機械巡邏兵，比街上巡邏的那些大了一倍，肩膀上各掛著一門小型能量砲。
雷恩走到門口，從腰間取下金色的執照徽章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
機械巡邏兵的感應核心閃了閃，讓開了通道。
「跟我來。」
奈菲亞跟著他走進大廳。
大廳的規模比她預想的還要大——挑高至少十公尺的天花板上懸掛著數十個全息螢幕，每一個都在顯示不同區域的深淵之門監測數據。
地面上人來人往，穿著各種戰鬥裝備的獵魔者們，在櫃檯前排隊、在任務看板前討論、在休息區喝著罐裝飲料。
奈菲亞掃了一眼他們腰間的執照徽章。
大部分是灰色——I級。
少數是銀色——II級。
雷恩腰間的金色徽章在人羣中格外顯眼。
她注意到周圍的獵魔者看到雷恩時，表情都會微妙地變化——不是崇拜，更像是警惕。
有意思。
§
雷恩帶她走到大廳角落的一個獨立櫃檯前。
櫃檯上方的標示寫著「次元難民登記處」。
一個看起來疲憊不堪的中年女性坐在櫃檯後面，面前堆滿了全息文件。
「又一個？」
她看了雷恩一眼，然後目光移到奈菲亞身上。
「從今天的深淵之門掉出來的？」
「不確定。」
雷恩簡短地回答。
「在戰場附近發現的，沒有任何身份資料。」
中年女性嘆了口氣，熟練地在全息鍵盤上敲了幾下。
「名字？」
「奈菲亞。」
「姓氏？」
奈菲亞想了一秒。
「沒有。」
中年女性連眼皮都沒擡。
「次元難民大多都沒有。年齡？」
「大概……十七歲。」
這是她第一世的身體年齡；天使種的成長速度和人類不太一樣，但外表看起來差不多是這個數字。
「大概？算了，下個問題妳的來源世界叫什麼名稱？」
「不知道。」
奈菲亞假裝不知道的回答著。
「記得怎麼來到這裡的嗎？」
「不記得，醒來就在巷子裡了。」
中年女性終於擡起頭，用一種見慣了一切的眼神打量了奈菲亞幾秒。
「行吧。」
「標準流程——先做身體檢測，確認沒有魔物汙染，然後發放臨時居留許可。」
她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手環——和街上市民戴的那種類似，但顏色是灰色的。
「這是難民用的臨時手環。」
「功能受限。」
「只能用於基本通訊和身份驗證。」
「消費功能需要等你獲得，正式居留許可後才會開通。」
奈菲亞接過手環，戴在左手腕上。
手環自動收縮，貼合了她的手腕尺寸。
一個小型全息介面從手環上彈出，顯示著她剛才登記的基本資訊。
#基本資訊：
姓名：奈菲亞
身份：次元難民（臨時）
居留許可：待審核
MP幣餘額：0
她盯著“MP幣餘額：0”看了兩秒。
果然在任何世界，沒有錢都是最大的問題。
§
身體檢測在大廳旁邊的醫療室進行。
一臺自動化的檢測儀器對奈菲亞進行了全身掃描。
奈菲亞在掃描開始前就做好了準備——她用模擬生物的固有技能，將自己的身體數據完美偽裝成了普通人類的範圍。
心跳、體溫、血壓、骨密度、肌肉纖維密度——全部調整到正常人類少女的標準值。
唯一無法完全偽裝的是魔力波動。
這個世界的檢測儀器能夠偵測到一種他們稱為“異常能量”的東西——本質上就是魔力，只是這個世界的人類不知道它的真正名字。
奈菲亞將自己的魔力波動壓制到了最低限度。
檢測結果顯示她的“異常能量指數”為0.3——遠低於普通獵魔者的平均值2.0。
「異常能量指數0.3……」
負責檢測的醫療人員皺了皺眉。
「這個數值太低了。正常的次元難民多少都會帶有一些異常能量殘留，妳的數值低到幾乎等於普通市民。」
「我就是普通人。」
奈菲亞說。
醫療人員看了她一眼，在報告上打了個勾。
「好吧！沒有魔物汙染反應，身體檢測通過。」
奈菲亞走出醫療室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
0.3。
她壓制到0.3的魔力波動，在這個世界的標準裡已經“低到幾乎等於普通市民”了。
如果她把壓制解除——
算了，沒有必要想這個。
§
雷恩在醫療室外面等著她。
他靠在牆上左手依然插在口袋裡，右手拿著兩罐飲料。
看到奈菲亞出來，他把其中一罐遞給她。
「核能凝膠。」
他說。
「這個世界的基本飲品。」
奈菲亞接過來，看了看罐身上的標示。
核能凝膠。
250毫升。含有人體每日所需的基本營養素。
口味：原味。
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味道像是把所有營養素攪在一起然後加了點甜味劑。
不難喝，但也說不上好喝。
和伊凡娜做的史萊姆燉飯完全沒辦法比。
「謝謝。」
她對雷恩說。
雷恩點了點頭，自己也擰開了一罐。
但奈菲亞注意到——
他只是把罐子舉到嘴邊，做出了喝的動作。
喉結沒有動。
液麪沒有下降。
他沒有真的喝。
奈菲亞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
「接下來怎麼辦？」
奈菲亞問。
雷恩收起飲料罐，看著她。
「妳有兩個選擇。」
「第一，進入難民收容所。協會會提供基本的住所和食物，但行動自由受限，每週需要接受一次身份審查。」
「第二——」
他頓了一下。
「成為獵魔者。」
「獵魔者有行動自由，有收入，有獨立的居住空間。但需要通過考試，而且要承擔戰鬥風險。」
奈菲亞想了大約三秒。
「獵魔者。」
雷恩看著她，赤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妳不考慮一下？」
「不需要。」
奈菲亞把喝完的核能凝膠罐捏扁，丟進旁邊的回收口。
「收容所每週一次身份審查，太麻煩了。」
這是真話。
她身上有太多經不起反覆審查的東西。
而且——
她需要錢。需要行動自由。需要情報。
獵魔者的身份能同時滿足這三個需求。
「考試什麼時候？」
「每週二和週五。」雷恩說。「今天是週三。」
「那就週五。」
雷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奈菲亞沒有預料到的話。
「在那之前，妳可以住在獵魔者宿舍。」
奈菲亞看著他。
「我還不是獵魔者。」
「我的推薦。」
他從口袋裡——右手口袋——掏出一張小卡片，上面印著一個地址。
「III級以上的獵魔者可以推薦難民暫住宿舍，最長兩週。」
奈菲亞接過卡片。
「你對每個在戰場上撿到的難民都這麼好嗎？」
雷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身朝大廳出口走去。
「走吧。天黑前帶妳去宿舍報到。」
奈菲亞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勢很穩，步幅精確得不自然——每一步的距離幾乎完全相同。
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裡。
右肩比左肩微微高出一點點，像是在無意識地補償左臂的重量差異。
普通人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但奈菲亞不是普通人。
她在伊爾瓦世界見過太多偽裝成其他種族的魔物了。
這個叫雷恩的青年——
他在隱藏的東西，比她想像的還要多。
奈菲亞收起卡片，跟上了他的腳步。
不過沒關係。
她自己隱藏的東西，也不比他少。
§
獵魔者宿舍是一棟六層樓的灰色建築，位於獵人協會總部後方三個街區的位置。
外觀樸素，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但結構明顯經過強化——牆壁的厚度至少是普通建築的三倍，窗戶用的是防爆玻璃。
雷恩帶她走進一樓的管理室。
管理室裡坐著一個棕色頭髮蓬鬆凌亂的年輕男性，腳翹在桌上，正對著一個小型全息螢幕看什麼東西。
看到雷恩走進來，他的腳差點從桌上滑下去。
「雷、雷恩？你怎麼來了？」
他慌張地把腳放下來，順手關掉了全息螢幕——奈菲亞瞥到螢幕上好像是某種娛樂節目。
「難民暫住申請。」
雷恩把推薦卡遞給他。
年輕男性接過卡片，目光從雷恩移到奈菲亞身上，又從奈菲亞移回雷恩身上。
來回看了三次。
「你……帶了個女孩子回來？」
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難民暫住申請。」
雷恩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哦、哦，好。」
年輕男性清了清嗓子，開始在全息鍵盤上操作。
「我叫卡爾，卡爾.乃木。」
他一邊打字一邊對奈菲亞自我介紹。
「這棟宿舍的管理員，兼職I級獵魔者——雖然基本上沒在打獵就是了。」
「奈菲亞。」
「奈菲亞……好名字。」
卡爾打完了登記資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房卡。
「三樓，307號房。單人間，有基本的生活設備，浴室是公共的，在每層樓的盡頭。」
「餐廳在一樓，但妳的臨時手環沒有消費功能，所以……」
他看了雷恩一眼。
雷恩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環，在卡爾的終端上操作了幾下。
「掛我的帳戶。」
卡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請她吃飯？」
「暫住期間的基本生活費用。」
雷恩面無表情地說。
「協會規定，推薦人負擔被推薦者的暫住開銷。」
「是是是，規定是這麼說的，但從來沒有人真的——」
雷恩轉身走了。
卡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巴張了張，最後轉向奈菲亞。
「那個人……」
他壓低聲音。
「在這棟宿舍住了兩年，從來沒跟任何人說超過十句話。」
「今天帶了個女孩子回來還幫她付生活費，我是不是在做夢？」
奈菲亞接過房卡。
「他平時都是一個人嗎？」
「完全是。」
卡爾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腦後。
「不參加聚會，不跟人組隊，任務都是單獨接單獨做。」
「大家都叫他“獨狼”——當然沒人敢當面叫就是了。」
「為什麼？」
「因為他很強。」
卡爾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點。
「III級獵魔者，整個協會不超過二十個。」
「而且他是最年輕的一個。」
「有人說他的實力早就超過III級了，只是不願意升級考試。」
奈菲亞把這些資訊記在心裡。
III級。
不超過二十個。
最年輕。
實力可能更高。
不願意升級考試——
不想引起更多注意嗎？
和她的想法倒是一樣。
「謝謝你，卡爾。」
她對管理員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拿著房卡走向樓梯。
卡爾在她身後喊了一句：
「有什麼需要隨時來找我！我基本上二十四小時都在這裡！反正也沒什麼別的地方可以去！」
奈菲亞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
307號房。
不大，但該有的都有——
一張單人牀。
一張桌子。
一把椅子。
一個小型衣櫃。
窗戶朝向城市的方向，可以看到遠處獵人協會總部的銀白色建築。
奈菲亞關上門，把連帽外套脫了下來。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
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將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紅色。
懸浮車在空中穿梭，全息廣告在建築物之間閃爍，遠處的天空中還殘留著深淵之門消散後的淡紫色痕跡。
一個沒有魔力的世界。
一個被機械魔物入侵的世界。
一個她完全陌生，卻又因為第一世的記憶而感到微妙熟悉的世界。
奈菲亞伸出手，讓夕陽的光落在掌心上。
沒有魔素粒子在光線中跳舞。
沒有世界意志的低語在空氣中流動。
只有純粹的、物理的光。
安靜得有些寂寞。
「亞美莉絲……」
她輕聲唸了一個名字。
然後是第二個。
「潘朵拉……」
第三個。
「提姆……」
她握緊了拳頭。
夕陽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
「等我。」
她說。
「不管這個世界有什麼規則，不管要花多少時間——」
「我一定會回去的。」
窗外，城市的燈光開始亮起，取代了沉落的夕陽。
奈菲亞站在307號房的窗前，看著這個陌生世界的第一個夜晚降臨。
明天是週四。
後天是週五。
獵魔者考試。
她需要一個身份。
一份收入。
一個立足點。
然後——
找到回家的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