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早上六點。
奈菲亞被窗外懸浮車的聲音吵醒。
說是吵醒也不太準確——
天使種的身體本來就不太需要睡眠,她只是閉著眼睛在牀上躺了一整晚,順便把這個世界的聲音一個一個分類。
懸浮車低沉的嗡鳴。
巡邏兵每隔十五分鐘經過一次的金屬腳步聲。
隔壁308號房的人,凌晨三點打了一個很大的噴嚏。
她坐起身,習慣性地確認了一遍自己的狀態。
光環——用模擬生物壓縮到最小,藏在髮絲底下。
翅膀——收攏貼在背上,外套一穿就看不出來。
魔力——依舊被這個世界的法則壓著,像是被硬塞進了一個太小的瓶子。
但瓶子再小,裡面裝的東西也還是她的。
奈菲亞穿上連帽外套,下樓。
§
一樓餐廳。
卡爾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一管綠色的膏狀物擠進嘴裡,一看到奈菲亞就用力揮手。
「早!雷恩一早就出門了,說是接了個城外的單。」
「反正他從來不在餐廳吃飯。」
「不過他有交代,妳今天要什麼就點什麼,全部掛他的帳。」
卡爾壓低聲音。
「這句話我錄下來了,以後拿來勒索他。」
奈菲亞在他對面坐下,看著桌面浮起的點餐介面。
圖片很多。
第一世的記憶模糊歸模糊,但「看圖點餐」這種事,身體還記得。
她點了三份早餐套餐。
卡爾手上的膏狀物停在半空。
「……三份?」
「我餓。」
這是真話。
在沒有魔素的世界,天使種的身體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補充能量。
昨天那罐核能凝膠,大概只撐了她兩個小時。
卡爾看著送餐機器人把餐盤一份一份放下,又看著它們一份一份被清空,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了敬畏。
「雷恩的帳戶會哭的。」
§
吃到第三份的時候,奈菲亞開始提問。
卡爾是個好老師——準確地說,是個只要有人願意聽就停不下來的人。
「MP幣?Monster Point啦,魔物點數。」
「獵魔者把打倒的機械魔物核心交給協會,協會按等級換成點數,點數就是錢,整個社會都用這個結算。」
「所以這座城市的經濟,是靠打魔物撐起來的?」
「差不多吧。我姊說那叫什麼……戰爭經濟。」
奈菲亞點點頭。
核心可以換錢。
而核心裡封著魔素。
她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記住了。
「獵魔者分五級。」
卡爾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數。
「I級灰、II級銀、III級金——就是雷恩那個;IV級黑,全國不到十個人。」
「V級白金。」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全世界只有三個,其中一個就在我們這座城市,但沒人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聽說他一個人關過一道深淵之門。」
奈菲亞想起昨天那道裂縫的大小。
以這個世界人類的身體素質,一個人關掉那種東西……
她在心裡給這位V級畫了一個記號。
「深淵之門什麼時候會出現?」
「沒有固定時間,不過開之前十五分鐘左右,空氣裡的異常能量會突然飆高,協會就是靠這個發預警的。」
「異常能量是什麼?」
卡爾愣了一下。
「就……異常能量啊!從門裡漏出來的東西,獵魔者體內多少都有一點,越多越強。」
「它是從哪裡來的?」
「沒人知道。」
卡爾聳聳肩。
「學者吵了三十年,有人說是輻射,有人說是別的維度的物理常數,反正能用就好。」
奈菲亞低頭喝了一口湯。
沒人知道。
這個世界的人類用著魔力,靠著魔力分等級,拿著封存魔素的核心換錢——
卻連它叫什麼都不知道。
那就代表,他們也不可能知道,一個本質被壓縮到極致的魔力,在儀器上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0.3。
昨天的檢測儀器給了她這個數字。
她現在明白了。
那不是她藏得好。
是這個世界的尺,根本量不到她。
「最後一個問題。」
奈菲亞放下湯匙。
「神獸是什麼?」
卡爾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有點嚴肅。
「不是機械的魔物。」
「從門裡出來的東西大部分都是機器,照程序打,照程序死,但偶爾會有活的——有血有肉,會學習,會記仇。」
「協會規定,看到神獸,I級和II級立刻撤退,III級以上才能接。」
「上一次城裡出現神獸是去年。」
他頓了一下。
「死了四個III級。」
奈菲亞把這句話也記住了。
§
上午,卡爾帶她去看宿舍的地下訓練室。
「考試前總得熟悉一下嘛。」
訓練室很寬敞,各種器材整齊排列。最裡面立著一根半人高的金屬柱,正面有一塊圓形的打擊板,上方的螢幕顯示著數字。
衝擊測定儀。
「考試的體能項目就有這個。」
卡爾說。
「I級合格線三百。」
「八百一十二。」
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是一個肩膀很寬的光頭男人,腰間掛著銀色的II級徽章,正甩著手腕從測定儀前走開,身後跟著兩個像是跟班的年輕人。
螢幕上的數字確實是812。
「巴洛……」
卡爾小聲說。
「這層樓的紀錄保持人。也是這層樓最吵的人。」
巴洛的視線落在奈菲亞身上,從頭打量到腳。
「這就是雷恩撿回來的難民?」
「這麼小一隻,週五是要考獵魔者,還是考慰安婦?」
跟班們笑了。
卡爾張嘴想說什麼,奈菲亞已經走到了測定儀前面。
她看了一眼打擊板。
又看了一眼螢幕上的812。
她本來打算打三百出頭。
剛好及格,剛好不起眼。
但是——
“慰安婦”這三個字,讓她有一點點不高興。
就一點點。
奈菲亞擡起右手,隨手一拳。
咚。
螢幕上的數字跳動,停住。
812。
訓練室安靜了一秒。
巴洛的笑容僵在臉上,又硬擠了回來。
「運氣——」
咚。
812。
「……」
咚。
812。
三次。
同一個數字。
不多一點,也不少一點。
奈菲亞收回拳頭,學著巴洛剛才的樣子甩了甩手腕。
「原來是這樣打的。」
「謝謝前輩示範。」
她轉身離開了訓練室。
卡爾慌忙跟上去,邊走邊回頭看那臺測定儀,好像它會突然開口解釋發生了什麼事一樣。
巴洛還站在原地,盯著那個812。
打出高分不難。
難的是想打多少,就打多少。
這件事,連他都知道。
§
沒有人注意到——
測定儀的背面,那塊用來吸收衝擊的三層緩衝合金板,正中央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痕。
螢幕只計算打擊板表面承受的力道。
三拳之中,她只讓螢幕“看見”了812。
剩下的,全被她用寸勁送進了打擊板後面,那個沒有任何感測器的地方。
§
傍晚,雷恩回來了。
奈菲亞坐在宿舍門口的臺階上,捧著卡爾硬塞給她的點心。
雷恩停在她面前,戰鬥服上沾著塵土,左手照舊插在口袋裡。
「聽說妳在地下室打了三次812。」
……卡爾的情報速度,比深淵之門的預警還快。
「運氣好。」
「運氣好的人,不會連續三次。」
奈菲亞咬了一口點心,沒有回答。
雷恩沉默了一會兒,在她旁邊坐下——隔著精確的一個人的距離。
「週五的考官是莉娜.乃木。」
「卡爾的姊姊?」
「嗯。」
他看著街道上一盞一盞亮起的路燈。
「她不看分數。」
「她看人。」
奈菲亞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雷恩站起身,往宿舍裡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如果妳打算藏——」
「就藏好一點。」
門關上了。
奈菲亞坐在臺階上,看著手裡咬了一半的點心。
他沒有問她藏了什麼。
他只是提醒她,要藏好。
……真是個奇怪的人。
她把最後一口點心吃掉,拍掉手上的碎屑,擡頭望向夜空。
沒有魔素,沒有世界意志,沒有閱覽權限。
只有一把量不到她的尺。
一個會看人的考官。
還有一個自己也藏著東西,卻叫她藏好一點的人。
奈菲亞站起身。
那就藏吧。
藏到這個世界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難民。
藏到需要的那一天。
然後——
讓他們看看,那把尺到底有多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