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料,一回到家,叔母莉莉娅先是大喜过望,但很快就又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一顿。
她看上去已经大哭了几场,眼圈周围红红的,一定要我发誓再也不能去危险的地方。
拜托,我是冒险者诶,哪有冒险者天天待在院子里除草的?
在这一点上,保罗叔父倒是相当看得开,或许是曾身为冒险者的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也有连续几天不回家的经历,他对此我的彻夜未归倒是没感到焦急。
只是,当保罗得知我从树精手下死里逃生后,也再三嘱咐我不能再毫无准备就接受委托。
哈哈,对于这点,我恐怕比谁都更有感触。
那一天以后的连续几日,我都没有接受什么需要外出探索的委托,只帮着小镇西边的几户人家做了做斩除芜草,清理地精之类的工作。
没错,这次是真正的地精,我再也不会搞错了。
西迪尼长官没有来找我的麻烦,想必是卡蒙神父已经替我解释清楚了原委吧,真是个可靠的男人。
而且,自从森林迷路的那天以后,我再没有在镇上见到过莉夏的身影,仅能在和邻居的聊天中得知,她从那以后也过着一如既往的安稳生活。
其实这并不奇怪。永宁镇不是小地方,我和莉夏家住的也并不算近,其实在森林里相遇之前,我和她也仅仅只是在加冠礼上见过一面而已。
但是既然发生了那样的事,那个头发粉扑的傻丫头也算是我的恩人,再加上卡蒙神父的那番话……终归还是令人有些在意。
因此,我决定在八月三十一号,也就是空闲的那天,登门拜访古格尔家。
八月三十一日的清晨刚过,我便走出家门。
我不太清楚她家具体的位置,只知道是在小镇西南,因此只好沿途一路打听。
“噢,古格尔家啊,往西直走四个路口,再往左一拐就是了。”有位年岁颇高的老人如是回答道。
从小镇东南往西走,一路上能看到不少住宅的屋檐上已经挂满了彩旗与丝带。这些装饰物在宜人的秋风中飘荡,使整片小镇在阳光下更加富有生机。
冒险者庆典……一年一度的节日……明天就到了啊。
我不由得感慨时间的流逝。
冒险者庆典,在帝国的一些地方似乎也被叫做勇敢者节日(我个人觉得这个名字相当土气),是在每个镇子或者城市都会开展的,专门为冒险者们准备的节日。
一般来说,当地的冒险者协会都会组织一系列比赛,以决胜出年度最佳冒险者,非冒险者们则参加协会组织的庆典宴席,在吃吃喝喝中等待着参赛者们的归来。因此,颁奖环节往往是庆典气氛的最高潮。
但很显然,在过往的二十年里,我都是负责坐小孩那桌的。
能作为参赛者参加庆典,这还是头一遭。
也正是拜准备庆典所赐,三十一号这天几乎没什么剑阶能做的委托,我这才有时间探望莉夏。
终于,在走了约莫半个多钟点后,顺着道路向左一拐,面前出现一栋灰砖红瓦的二层小楼。样式虽然与其他住宅别无二致,却还没有进行庆典的装饰。
我猜测这就是古格尔家了。
“您好,我是罗金·查尔斯,请问是古格尔家吗?”我伸出手,叩响木质的大门。
约莫过了一分钟,屋内毫无动静。
奇怪,找错人家了吗?
我更加用力地敲了敲门,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是罗金·查尔斯,是古格尔家吗?”
这次,我明显感到屋内渐渐传来响动,声音越来越大,不,更像是那种手忙脚乱整理东西才有的异响……
里面发生什么了吗?
正当我准备再敲一次时,门被“哐当”一声地打开了。
赫然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位穿着松垮的白色睡衣,朦胧地揉着睡眼的娇小女性。
“唔啊~~~您好……是查鹅斯家的若金先生吗……”她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还没太睡醒,蓬乱的粉色长发下,宽松的领口一侧顺着肩膀滑落,露出洁白的肌肤。
莉……莉夏?
不,不对,仔细一看,她虽然也是粉色长发,瞳孔却是深蓝色的,而且虽然面相年轻,却也有着成熟女性独有的气质。
是莉夏的姐姐吗?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请问,您是……”
“唔啊~~嗯……您看我像什么?”粉发女性的困意似乎浅了些,有些调皮地问道,右手同时微微遮住了面部下方。
“莉夏的……姐姐吗?”
“错啦~是莉夏的妈妈哟~”她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抿着嘴偷笑,“看来阿姨我还没老嘛……”
哇,原来每一个美少女的背后都有一个不会变老的美女母亲的传闻是真的!少年漫画诚不欺我。
“啊,抱歉抱歉,适才有些失礼了。”
莉夏的母亲侧身让开道路,示意我进入住宅。
“我是莉夏的母亲,夏洛蒂·古格尔,你是罗金先生对吧?我听莉夏说起过你呢,屋里请进。”
夏洛蒂将我带入室内,并安排到了客厅暖炉正对着的沙发处,她一边说着要为客人准备茶水,一边往屋子的深处走去了。
我借此机会环顾四周,莉夏家的室内装潢和外观一样朴素,洁净的木质地板上几乎见不到半点灰尘,茶具也都清洗得光亮如新,看来莉夏的家人都相当注重整洁。
大概几分钟后,夏洛蒂端上茶水,身上的衣服却还是那身白色的连体睡衣。
她坐在我的对面,也就是靠近暖炉的扶手椅上,双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脸上挂着莫名的微笑。
阳光从窗户洒入室内,照亮了她侧脸。
若静下心来观察,不由得再次感慨,这对母女长得实在太像了。
好可爱……我甚至有点嫉妒古格尔先生了。
不不不,罗金先生,你要冷静。这是女人的骗局,她其实已经四十多岁了!
“阿姨我啊,今年其实才三十岁喔~”她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似的说道。
三,三十岁?没记错的话,莉夏今年刚好二十吧?
古格尔先生,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有违人伦的事情啊?!
“骗你的啦~”
她又调皮地眨眨眼。
“啊……”我松下一口气,还好莉夏的父亲不是变态。
“那么,言归正传,罗金先生来是有什么事情吗?”夏洛蒂还是那副和蔼的表情,语气却变得稍微严肃了些。
“额,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来看看莉夏小姐。”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变态。
“哦?难不成是莉夏的男朋友!?”
没想到夏洛蒂的回答更是魔高一丈。
她的脸瞬间靠近,几乎要顺着茶几紧贴过来,眼睛里简直要放射出光来。
那种光芒,和街头巷尾四处打听新鲜八卦的人们简直如出一辙。
“额,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觉得有些不放……”
“没关系的,不要担心,阿姨会全力支持你的!”
“都说了不是那么回事……”
阿姨,这样真的好吗?她是你的女儿耶。
“怪不得莉夏总是谈起你,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呐~阿姨我居然没有发现~”
“不要调侃我了,阿姨,您也知道这不太现实……等等,什么?莉夏她总是谈起我,谈起我什么来了?”
人们都说,如果一个人私下常谈论一个人的话,那么不是二人关系极差,便是关系极好。
放到男女身上,则大概率是有了些特殊的感情。
起码少年漫画上是这么说的。
难道说,莉夏她其实真的,哪怕是有一点……
难道说,事情真的还有机会吗……
难道说,那样的美少女真的会……
夏洛蒂喝了口茶水,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她说你确实如传闻所说,是个远近闻名的好色之徒。”
?
??
对不起,刚才那个想象力丰富的我,请原地去死吧。
关于我是好色之徒的传闻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虽然根本没抱什么希望,但情绪还是十分低落。
可恶,这也是夏洛蒂阿姨故意调侃我吗。
“她还说你在森林里救了她,十分勇敢哦。”
啊,心情舒畅多了,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虽然其实是她救了我,但抛开事实不谈,没有我,莉夏能回来吗?不能!所以说是我救了她也没什么问题。
“话说,莉夏小姐还呆在房间里吗?”我突然意识到,谈了这么久,故事的主角还迟迟没有现身。
“啊,她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要给明天参加的冒险者大赛做些准备,罗金先生也要参加吧。”
“对,不过我是不抱太大希望啦。”
原来如此,差点忘了,莉夏也是冒险者协会的成员。
既然是要做些准备,想必少不了刀剑、法杖一类的吧,估计要忙活到很晚。
上次遇见时,她的铭牌还是盗用她父亲的,估计补办的手续也早已经完成了。
对了,提到他的父亲……
“古格尔先生……是今天也工作去了吗?”
这句话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夏洛蒂的眼神第一次暗淡下来,像蒙上了一层阴影。
“你是说罗兰·古格尔先生吧。”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哀伤的语气继续道,“莉夏的父亲,罗兰先生,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啊?那莉夏当初戴的是……
“罗兰先生去世的时候,只留下了自己的铭牌和一部分遗产,以及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夏洛蒂陷入回忆般略带沉痛地说道。
这样啊,也就是说,那是古格尔先生的遗物。
怪不得莉夏那么看重那个铭牌。
“当然了,这都是十年前的事情。我们母女俩没什么太多的收入来源,几次搬迁之后来到了这里。所幸,莉夏如今也大了,成了独当一面的冒险者,能给这个家庭分忧了。”
夏洛蒂说完,轻轻地阂上双眼。等她再度睁开双眼时,刚才的悲伤已经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满盈的憧憬与希望。
真是位坚强的女士。
一个困惑骤然涌上我的心头:夏洛蒂阿姨知道莉夏那强大到有些不可思议的光系魔法吗?
如果她知道,莉夏就不应该只是个铜级冒险者了。
但是,倘若她不知道,这么发问就必然会打破当初和莉夏的约定。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开口之际,夏洛蒂突然站起身来,拉着我的手向屋内通向二楼的楼梯走去。
“罗金先生,我带你看点有趣的东西。”
二楼似乎有莉夏的房间,我本以为目的地是那里,夏洛蒂却没有止步于二楼,而是带着我走向更高一层的阁楼。
“这里,是莉夏最喜欢来的地方哦。”
踏入阁楼,并没有想象中储物室般的霉菌气味,而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类似混杂了润滑油和什么物体烧焦了的气味。
“这是?”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
阁楼的地板上满是胡乱堆放的各式书籍,以及不明所以的一系列涂鸦和废纸。此外,还有诸如生锈的指南针、发黄的枫叶、露出一团棉花的玩偶,各种毫不相干的散落一地,浑似一个小型的废品回收站。
附带一体,那润滑油的气味大概来自于两个铰合在一起的铁链,而烧焦的气味可能来自于角落盘子里那团黑糊糊的物质。
这里……真的是女孩子喜欢来的地方?
“晚上,当太阳西沉,明月东升的时候,莉夏经常一个人呆在这间阁楼里,捣鼓着自己小发明呢。”
夏洛蒂似乎对我的惊讶早有预料,她往前走了几步,弯腰将那片发黄的枫叶捡了起来。
“罗金先生认为这是什么?”
“额,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片如今再寻常不过枫叶罢了。”
“我也这么认为,可那孩子不那么想。”夏洛蒂说着,像是稍稍用力捏紧了枫叶的根部,紧接着,整片叶子竟突然冒起火来。
我大吃一惊,身体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夏洛蒂没有动手,火焰就那么在她的指尖燃烧,大概过了十秒钟左右,火焰逐渐减小,最终熄灭了。
但是,那片枫叶却没有丝毫变化,没有被燃烧以后的黑屑,整体依然是发黄的样子,立于夏洛蒂的指尖。
“阿姨您也会魔法?”
夏洛蒂摇了摇头。
“我身体里没有任何魔力,也不太懂得使用魔法的要领,但是,那孩子似乎往这片枫叶里注入了些什么。有一天早上她突然兴奋地告诉我,说她发明了可以让所有人使用火焰魔法的道具。”
“这确实……很了不起……”
我也是彻底和魔力绝缘的体质,因而对魔法科学的进展不甚了解,但即使仅凭我的经验判断,能自己发明出这种东西,恐怕也不是等闲之辈可以做到的。
至少,能让没有魔力的人用出魔法,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还有这个玩偶,据说是可以像传说里那样诅咒某个人一天都倒霉的。”
额,这个发明似乎就不那么伟大了。
“还有这个,她说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让没有魔力的人吃下去就能使用魔法的,但似乎只会让别人拉肚子。”夏洛蒂指着盘子里那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说。
哦,那东西看上去就不像是能吃的,真亏她还能找到试验品。
夏洛蒂半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一本本散落在地的书籍,它们似乎也都是和魔法相关的书,看上去十分古早。
“这是罗兰先生的藏书,每次搬家她都舍不得扔掉,真是的,明明都快要翻烂了……”
她轻轻捋着书脊,表情陶醉而幸福,仿佛抚摸的不是书籍,而是女儿的脸颊。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嗯?”夏洛蒂第一次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只是……额,一个和她稍微有点缘分的外人,对吧,最多也不过是把她从森林里领了出来。这么给我展示她从未公之于众的东西……真的好吗?”
虽然很不情愿,但事实确实如此。
关于莉夏这位少女的一切,我本应该一无所知。即使是现在,恐怕也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
“啊,这就足够啦。”夏洛蒂轻快地说。
“那孩子其实并不疏于社交,实际上,能被称作朋友的人,恐怕这栋楼都塞不下吧。”
“那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啦……人要是老活在为什么里,可是会很快变老的哦,这可是阿姨我永葆青春的秘诀,哼哼……”
说着,她又突然凑近了过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把什么坚硬的东西强硬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这个是?”我摊开手,发现里面是那个锈迹斑斑的指南针,红色的指针在铁盘中微微晃动着。
“也是那孩子的发明,可以说是专门为罗金先生准备的指南针。”
“为了我?”
夏洛蒂把脸贴到我耳旁,用耳语轻声说道:
“这个指南针,可是始终只会指向莉夏的方向哦。”
她的眼神好像在说:我已经尽可能在助攻了。
那是一副宛如月老般的眼神。
从莉夏家出来后,我并没有如夏洛蒂期望的那样,遵从那个奇怪指南针的指引去找她女儿。
——罗金先生,今天看到的事情要保密哦。
与夏洛蒂分别时的声音仍在我脑海中回荡。
但是归根结底,这不是仅凭一厢情愿就能完成的事情。
更何况,在我刚刚认识她时,我无非也只是看上了她
长得漂亮,仅此而已。
抱着这种想法去追人,恐怕结局只会是惨痛的失败吧。
没记错的话,在我过往的人生里,相同的失败已经发生过起码两三次了。
也许也就是好色之徒的由来?不可能,怎么会有人因为同时追两个就被骂好色啊。
额,虽然确实好色就是了。
在小镇里稍微徘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之时,我也回到了家。
明天就是第一次参加庆典的日子了,今晚要好好休息才行。
就寝前,我擦了擦新打磨的短剑,最后瞥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月色澄清,昭示着明天将会是一个好天气。
真幸运,我这么想着,褪去衣物,爬上了床。
那是一个无梦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