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白色的轻纱,在林间缓缓流淌,浸湿了每一片树叶和每一张疲惫的脸。
经过了一夜的奔逃,这支由袭击者和平民组成的队伍已经疲惫不堪,不得不原地休息。
那个男人走到一处渗出的清泉的石缝旁,捧着头盔,小心地接着那一线清冽的水流。接着,他捧着盛满清水的头盔,走回临时歇息的人群,径直来到那位蜷缩在树根下的孕妇面前。
只见那孕妇脸色苍白,双手无意识地护着微隆的小腹,眼神有些空洞。
“喝点水。”男人在她面前蹲下,将头盔轻轻往前递了递,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缓。
女人缓缓抬起头,眼里才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伸出手捧住冰冷的金属头盔边缘,小口啜饮起来。
清水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
“谢……谢谢您……”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感觉好些了吗?” 奥德曼目光扫过她手臂上残留的青紫瘀痕,又迅速移开,问道。
“嗯……” 女人低低应了一声,却并未继续喝水。她双手仍捧着那头盔,眼睛长久地凝视着奥德曼——他沾着硝烟与尘土却依旧英挺的侧脸,还有他那与其他男人截然不同的沉静与力量。
“敢问……”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昨夜救命之恩……敢问勇士姓名?”
“奥德曼。” 他答得简短,“叫我奥德曼就行。”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头盔小心放在一旁,双手撑地,竟是要对着他俯身磕头。
奥德曼一惊,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干什么,别这样!快起来!”
女人的手臂在他掌心中细细地颤抖,却没有起来。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母子……这条命是大人您给的……昨夜若不是您……”
她没有说下去,昨夜那肮脏的帐篷、粗暴的撕扯、绝望的窒息感再次袭来,让她浑身一颤。她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在心头盘旋了半夜的话说了出来,“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大人您的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似乎也被这话的决绝惊住,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目光却牢牢锁着奥德曼,里面翻涌着感激、依赖、孤注一掷的托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企盼。
奥德曼怔住了。
他听懂了那话语背后孤苦无依的绝望和全然的交付。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别这么说。救你的不止我一个,是昨夜所有拼命的弟兄。你要谢,就该谢他们。”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也为了打破这有些凝滞的气氛,不远处一个正抱着枪倚树休息的年轻义勇军战士,带着善意的戏谑扬声道:“头儿,你就别推啦!人家姑娘说得在理!这救命之恩,可不就是天大的缘分嘛!”
周围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战士也被这话引得低声哄笑。沉闷的逃亡路上,这似乎成了唯一一点带着生气的趣事。
“混账东西!胡咧咧什么!” 奥德曼对着那群战士的方向厉声呵斥,“都闲得发慌是不是?!滚去站岗!看看那些贵族军有没有追上来!”
战士们见他真有些着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笑,赶忙拎起武器,三三两两地散走了。
奥德曼这才转回身,看着依旧跪坐在地,怔怔望着他的女人,叹了口气,“好好休息,保存体力。路还长。”
说完,他不再看她那复杂灼人的目光,而是转身大步走回溪边,捧起水狠狠泼在脸上。让沁凉的溪水顺下颌淌下,试图浇灭心头那莫名翻涌的烦乱。
铃音站人群边缘,将刚才那场微小而充满张力的互动尽收眼底。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近乎玩味的弧度。
或许是为了从方才那莫名的尴尬中抽离,奥德曼的视线刻意地转向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双在晨雾微光中隐隐闪烁着红色的眼瞳。
“没想到,在贵族军那群杂碎掳来的人里,还能见到赤眼族。” 奥德曼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听说过这些红眼睛的人……在北方,在克拉特家的地盘上突然冒出来,打垮了原来的领主,站稳了脚跟,甚至拿到了王国的正式承认。
奥德曼目光锐利地扫过铃音全身,她的衣物虽沾了尘土,但整齐完好,脸色平静,气息匀稳,与周围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难民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你看上去……” 他顿了顿,措辞直接,“可不像个俘虏。说说看,你怎么会‘正好’出现在那座军营的笼子里?”
铃音迎着他的目光,神态自若,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先生您这话说的,好像被掳掠还得先符合某些标准似的。” 她摊了摊手,“我确实是被他们抓进去的,这点可没骗人。”
当然,她省略了“自愿”和“有计划”这部分。
奥德曼的眉头蹙得更紧。“一个赤眼族,不在你们北方的地盘好好待着,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别告诉我只是路过。”
“克兰斯王国的哪条法律规定了,赤眼族不能到布莱克家族的领地上来?” 铃音微微偏头,语气轻松,却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况且,如今这世道,哪里又真有安全的路可走呢?”
“少绕弯子。” 奥德曼上前一步,压迫感隐隐传来,“你是细作!你们赤眼族在北方站稳了脚跟还不满足,难道现在想趁机南下,把手伸到这片土地上来?”
铃音似乎对他的指控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奥德曼将军,你搞错了几件事。”
她的声音也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清晰,“第一,我们赤眼族,至少现在,是国王陛下承认的克兰斯王国一员。理论上,我们和那些割据一方、对抗王令的贵族军可不是一伙的。”
她稍稍停顿,让这句话的含义沉淀一下,然后才继续,“第二,我们这边有句老话,叫‘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至少暂时也不必是敌人’。眼下把你的人堵在森林里追杀,把我关进笼子里的,是同一伙人——布莱克和丹纳家的贵族军。这才是最要紧的事实,不是吗?”
奥德曼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并未打断。
铃音观察着他的神色,给出了最后的、看似务实无比的结论,“至于赤眼族想不想南下,王都和贵族军谁更混蛋……这些问题对我们来说,可能有点太远了。眼下更实际的问题是,怎么从贵族军的刀口下活下来,你觉得呢?”
奥德曼沉默了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铃音,看向周围或坐或卧、疲惫不堪的战士,看向更远处林间弥漫的、仿佛蕴藏着无穷追兵杀机的迷雾。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那是一种从尖锐对抗转向权衡利害的细微变化。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股针锋相对的质疑明显褪去了。
“你说的,有道理。” 他最终说道。
铃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很好。那么,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保命’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先正式认识一下。” 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叫铃音。如你所见,是赤眼族。我代表我身后的……姐妹们。”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奥德曼身上,带着询问。“那么,奥德曼先生,您和您带领的这些人,该怎么称呼?”
奥德曼目光扫过自己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逐渐重新凝聚起神采的战士们。一种混合着自豪与沉重的责任感,让他脸上的线条显得更加刚硬。
“我们,” 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是‘圣徒义勇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
“而我,是这支义勇军的将军,奥德曼。”
“了解了。” 铃音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圣徒”的含义,也没有质疑“将军”的权威。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森林里,名称和头衔背后的实质,往往比它们听起来的样子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