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制定了初步行动框架后结束，众人陆续起身，准备各自去进行更详细的筹划和准备工作。
然而，就在铃音也准备离开时，奥德曼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铃音小姐，稍等。有些话……想单独聊聊。”
铃音停下脚步，转向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僻静、能俯瞰下方营地点点火光的断墙边。夜风吹拂，带来沼泽的湿气和下方营地隐约的嘈杂。
奥德曼没有立刻开口，他望着黑暗中沉浮的营火光亮，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目光直视着铃音——尽管大部分表情被墨镜遮掩。
“铃音小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探究，“我还有个问题。你们赤眼族……为什么会对破坏贵族军这件事如此上心，甚至不惜提供大量援助，亲自冒险潜入？”
铃音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语气平静如常：“奥德曼将军，雷莫利亚亚人自治区，是得到王国正式承认的一员。作为王国的一部分，协助打击这种威胁，难道不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奥德曼咀嚼着这个词，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这话或许能说服别人，但说服不了我。直说吧，你们是想要得到那种技术，对不对？那种把活人变成怪物的邪恶技术。”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铃音静静地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算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奥德曼将军，你是个明白人。” 她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愤怒，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似于欣赏的坦然，“我们对那种技术的原理……确实抱有学术上的好奇。它是如何运作的？能量来源是什么？控制机制如何实现？了解未知，是我们的天性之一。”
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但是，‘想要得到’和‘必须得到’是两回事。对我们而言，获取这项技术本身，并非核心目标，优先级也并非最高。”
说到这里，铃音向前微微迈了半步，声音压低，“我们真正想弄清楚的……是谁，在背后为贵族军提供了支持。是自由联盟国？还是其他潜藏的势力？这项技术的出现，其背后的意图和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远比技术本身更值得关注。”
实际上，还有一件事铃音没有说，就是雷莫利亚并非对生物改造技术一无所知。将尸体改造成活尸“蹒跚怪”，或者直接将活人改造成强大的“食尸鬼”……这样的技术实际上不亚于改造狼人。
只不过来到这个世界后，夏莉露明确禁止了这方面的应用……
奥德曼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我会参加这次潜入行动。” 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亲手。而那种技术……无论它是什么，来自哪里，我见到一定会亲手毁掉它。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这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铃音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轻轻点了点头。两人便不再多言，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黑暗。
她没有承诺不夺取技术资料，只不过是明确了优先级的次序。而奥德曼也宣告了他摧毁技术的决心。
奥德曼沿着昏暗的廊道，朝自己那个用破木板和帆布勉强隔出的小小“房间”走去。走廊两侧，挤在狭窄空间里的人们大多已沉入不安的睡眠，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和鼾声在石壁间回荡。
就在他快要走到那简陋的隔间门口时，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让他脚步一顿。
是那个孕妇。
她裹着一条新分发的、还算厚实的灰色毛毯，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似乎等了有一会儿。火光从远处的篝火堆跳跃过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也照亮了她那双在看到他时瞬间亮起、又迅速低垂下去的眼睛。
奥德曼心里咯噔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疼感蔓延开来。他停下脚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怎么在这里？是没安排住处，还是……有什么不舒服？”
他记得神父应该妥善安置了所有新来的人。
女人连忙摇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毛毯边缘，声音细弱：“不、不是的，将军。住处很好，大妈们很照顾我……我、我就是……想看看您。”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奥德曼暗暗叹了口气。他看了看自己那仅能容一人躺下、毫无隐私可言的“房间”，又看了看眼前这大着肚子、眼神依赖的女人。带她进去？绝不可能。但让她这么在冷风口坐着？也不行。
“这里风大，去那边火堆坐着说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堆用来为值夜人提供光亮的篝火。
女人顺从地站起身，裹紧毛毯，跟在他身后，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奥德曼则隔了段距离，在另一块石头上落座。跳跃的火焰带来暖意，也驱散了部分阴影，却让沉默显得更加突兀。
奥德曼搓了搓手，试图找点话说。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似乎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于是他有些尴尬地开口，声音因干涩而清了清嗓子，“那个……一直忙着，还没请教……小姐怎么称呼？”
女人抬起头，火光映照下，她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低声道：“艾丽娅……将军，我叫艾丽娅。”
“艾丽娅……” 奥德曼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又是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要不要……喝点热水？” 奥德曼没话找话，目光瞥向火上架着的铁壶。
艾丽娅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将军，我不渴。”
奥德曼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那是一个新生命，也是沉重负担的象征。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滑到嘴边，“孩子的父亲……他……” 话一出口，他看到艾丽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眼中刚刚因温暖和对话而亮起的一点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哀恸。
糟了！ 奥德曼心里暗骂自己愚蠢。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孤身流落至此的孕妇，丈夫的下场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艾丽娅低下头，手指绞着毛毯的流苏，声音轻得仿佛要散在风里：“他……被抓走了，拉去当兵……就在我刚怀上不久。后来……就再没消息了。我托人打听过，他们那支队伍的番号……后来听说被打散了，取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没有哭出声，但颤抖的尾音和突然滑下脸颊的一滴泪珠，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揪心。
奥德曼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连忙笨拙地试图转移话题，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这里……还住得惯吗？我是说，条件艰苦，但你身子重，有什么需要一定跟大家说。”
艾丽娅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快速擦了下眼角，努力平复情绪，“习惯的。这里……很好。大家都苦，那几个照顾我的大妈，她们的丈夫、儿子……也都没回来……”
同病相怜的苦楚，反而成了彼此扶持的一点微温。
“那就好，那就好。” 奥德曼松了口气，只要不再继续那个令人心碎的话题就好。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灰烬，也带来更深沉的寒意。艾丽娅裹紧了毛毯，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奥德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身：“时候不早了，风也凉。为了孩子着想，你得回去好好休息。现在有吃的了，更要养好身体。”
艾丽娅抬起头望着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她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祈求：“将军……我、我能靠一下您的肩膀吗？就一下……我心里慌……”
奥德曼身体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靠肩膀？这……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可看着她那盈满泪水、写满脆弱和依赖的眼睛，那句生硬的拒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奥德曼杀人无数，面对刀剑枪炮眼睛都不眨，唯独对这种直白又柔软的依赖毫无办法，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就在他僵立当场，额头几乎要冒汗的尴尬时刻——
“将军！奥德曼将军！” 一个年轻战士气喘吁吁地从廊道另一头跑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可找到您了！巡逻队那边有点情况！”
来得真是时候啊！
奥德曼心里高呼，几乎要感激涕零。
他趁机对艾丽娅快速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看，有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好好养身体，注意孩子！” 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着来报信的战士走去，步伐迈得又大又急。
艾丽娅眼中的光芒黯了下去，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裹紧毛毯，慢慢地、有些落寞地转身，朝着妇孺聚居区的方向走去。
那年轻战士看着艾丽娅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到近前、明显松了口气的奥德曼，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促狭又抱歉的笑容，“头儿，对不住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坏了您的好事？”
“好事？” 奥德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脸上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小子懂个屁！你那是救了我一命啊！”
说罢，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艾丽娅消失的黑暗廊道，摇了摇头。他算是明白了，有些“战场”，比刀山火海更难应付。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古人诚不我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