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当夜，天公作美，浓厚的云层遮蔽了天空，只透下零星黯淡的微光。
无星无月，四野沉入一片近乎纯粹的黑暗，唯有远处瓦特西矿场方向，灯火如同被困在铁笼中的野兽眼睛，在夜幕下固执地亮着，反倒更衬出周围的漆黑。
“运气不错。” 艾拉的赤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扫视着河对岸矿场的轮廓，“两个月亮太亮了，往常这种行动非得挑着月缺的时候。今晚这云来得正好。”
众人潜伏在距离矿场约一里外的河岸芦苇丛中。冰凉的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散发着一股水生植物与淤泥特有的腥气。
带路的老陈、帕克和铁骨罗德，正最后一次低声确认着冷却管入口的方位，手指在黑暗中虚指着河流下游某个看似毫无特别的拐弯处。
行动方案已经明确：同时行动，分工协作。
圣徒义勇军的战士们多是矿工出身，对炸药和结构破坏有着近乎本能的了解，摧毁发电站核心的任务交给了他们，由老陈带领一队精干人手执行。
而清除关键路径守卫、以及为破坏小组扫清障碍的任务，则交给了更擅长隐秘行动和精准打击的自动人形小队，由铃音和艾拉指挥。
当然了，奥德曼坚持要和铃音等人同行，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亲手摧毁任何与“制造狼人”相关的装置。
“姐妹们，先下水确认入口情况，清理障碍。” 铃音下达指令，五名自动人形少女无声滑入河中，甚至没有溅起多大水花，便消失在水面之下。
自动人形不需要呼吸，水下行动时间近乎无限，是最理想的前哨。
岸上的人耐心等待，只有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矿场隐约传来的机械嗡鸣。奥德曼紧握着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水面和对岸的灯火。
大约十分钟后，靠近岸边的水面一阵扰动，一名自动人形少女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水流从她紧贴身体的作战服上迅速滑落。
“入口确认。水下栅栏已清除。管道内约十五米后，空间扩大，有空气层，垂直高度约两米，可呼吸。人类憋气可勉强通过，但建议使用呼吸装备，更安全可靠。” 少女说道。
艾拉拍了拍脚边几个密封箱：“早就准备好了。简易水下呼吸面罩，一次性的，能撑二十分钟，够用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造型简洁、带着透明眼罩和短呼吸管的装备。义勇军战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迅速领取，在自动人形少女的指导下穿戴起来。
准备完毕。艾拉率先潜入水中，紧接着是其他自动人形少女，她们入水的动作流畅得如同回归本源。
义勇军战士们互相看了看，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咬牙没入冰凉的河水。奥德曼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将呼吸面罩扣在脸上，最后轻轻入水。
河水比想象中更冷，也更浑浊。
夜视装置在黑暗中勾勒出前方同伴模糊的身影。奥德曼努力调整着呼吸，控制着身体，跟随前方引路的自动人形少女，朝着矿工指示的方向潜游。
然而，没游出多远，奥德曼就注意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那些自动人形少女，她们不是在“游”。
她们的身体稳稳地站立在河床的淤泥上，迈开腿一步一步，如同在平地上行走般前进着……
人类怎么可能在河底行走？
除非……她们根本浮不起来，或者是某种他所不理解的力量在作用!
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入奥德曼的脑海：这些赤眼族的“少女”，恐怕……根本不是人类。至少，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种人类。
很快，前方隐约出现一个黑漆漆的、直径惊人的圆形管道口，斜向上插入河岸方向。入口处的锈蚀铁栅栏已被拆开，歪在一旁。
自动人形少女们率先进入管道。奥德曼和义勇军战士们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地在光滑的管壁上攀爬。
管道内壁长满了滑腻的水藻和贝壳类生物，好在直径足够，不至于卡住。
向前爬了大约十几米，坡度变缓，而且明显感觉到前方有了空间。奥德曼试着向上探头，果然突破了水面！
“哗啦”几声轻响，众人相继在冰冷的水中抬起头，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浓重铁锈和潮湿霉菌味的空气。
这里是一个圆柱形的巨大空间，像是个废弃的检修井或者缓冲池。脚下是不知多深的冷却水，头顶则是黑乎乎的混凝土穹顶，距离水面约有两人高，空气虽然陈腐，但确实可以呼吸。
前方不远处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住了通往更深处的管道，两名自动人形少女正在旁边切割和拆卸着栅栏的连接处。
“完成了!”
两名自动人形少女将那扇锈蚀的铁栅栏成功卸下，露出后方更加幽深、回荡着水流声的管道入口。
接着，队伍沉默地重新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猫着腰，踏入齐胸深的冰冷水流，向着管道深处进发。
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生物膜和钙化物，脚下是沉淀的泥沙和不知名的杂物，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水深带来的阻力和脚下的湿滑让前进变得费力，腰背也因长时间保持猫腰姿势而开始酸痛。
但比起之前那段憋气潜游，这确实已算得上是“坦途”。
管道似乎长得没有尽头，黑暗中只有哗啦的水声，压抑的呼吸声。他们经过了几个类似的检修井口，拆掉好几个阻拦的栅栏，不知走了多久……
就在几名义勇军战士感觉腰快要断掉的时候，前方带路的老陈停了下来，转身用极低的声音说，“最后一个检修井，上方就是发电站内部空间。再往前，管道通往主蓄水池和热交换器，会暴露的。”
说罢，他指了指头顶斜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被厚重水垢覆盖的圆形金属盖板。身后一名自动人形少女立刻上前，抓住梯子爬了上去，从腿侧工具包一个奇特的工具插入缝隙，轻轻一撬。
“噗”的一声，盖板被她无声地轻轻地移开了，透下微弱的黄色应急灯光线，还有更加清晰的机器轰鸣和嗡嗡声。
少女迅捷地探出半个身子，赤瞳在黑暗中极快地扫视了一圈，然后缩回，对着下方点了点头，“安全。”
紧接着是第二名、第三名……自动人形少女们依次悄无声息地离开管道。
轮到奥德曼时，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井壁冰冷的扶手费力地爬了上去。竖井不高，他很快探出头，发现自己位于一个布满粗大管道、阀门的狭窄夹层。空气燥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隐约的煤烟味，巨大的机器轰鸣从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震得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这里显然是发电站主厂房外围的维护通道。
自动人形少女们已经分散在通道各处阴影中，眼中的赤芒随着扫描的节奏微微明灭。
“你们先在这里待命，保持静默。” 艾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陆续爬上来的奥德曼和义勇军战士们说道。接着，她赤瞳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似乎发出了某种无形的指令。
周围所有的自动人形少女，眼中赤芒同步地闪烁了一次。没有语言，没有手势，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在她们之间达成。
下一刻，她们的身影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的路线，悄无声息地融入发电站内部复杂的管道和设备背后。铃音留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管道，脸朝向发电站内部，接收并处理着分散姐妹们传回的信息。
“这……这帮丫头，能行吗？” 一个块头魁梧的义勇军壮汉忍不住压低嗓子说道。
尽管见识过她们一夜之间建起平台的奇迹，但眼下是要摸进敌军重地，真刀真枪地厮杀，对手可是全副武装、杀人不眨眼的贵族军士兵。这些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姑娘，真能应付？
奥德曼没有回应，只是紧握着剑，侧耳倾听着除了机器轰鸣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他见过她们在河底行走，见过她们高效精准的工程能力，也感受过她们那种非人的冷静。他心里清楚，这些“赤眼少女”绝非常人。此刻，只有相信……或者说利用这份非常之力。
时间在沉闷的轰鸣和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没有枪声，没有警报，没有打斗的喊叫，只有机器永恒的嘶吼。
突然，铃音赤瞳在昏暗光线中闪烁了一下，随后扭头清晰地说道，“内部威胁已清除。可以行动了。按计划，前往主控室、锅炉房、涡轮机组。动作要快。”
这么快？! 众人心中一震。
奥德曼不再犹豫，一挥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