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灵翻进蒸汽机车那布满仪表和粗大铜制操纵杆的驾驶室。
浓烈的机油、煤灰和金属加热后的特有气味扑面而来。她的赤瞳快速扫过复杂的控制台:气压表、水表、速度计、一堆阀门手柄、以及最显眼的那根长长的、控制蒸汽进入汽缸的“回动手把”。
“首先,确保刹车释放……” 她踢开一个沉重的脚踏杠杆,又扳动墙上的一个手刹杆。金属摩擦声响起,伴随着一声泄压的嘶嘶声。
“然后,打开汽门,让蒸汽进入汽缸预热……” 她握住一个黄铜阀门,缓缓转动。驾驶室下方传来低沉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嗤——嗤——”声,大量白色的湿润蒸汽从车头两侧的排汽管和驱动轮下方喷涌而出,瞬间将驾驶室侧面笼罩在一片白雾中。
“……连杆润滑……回动手把推到前进位……”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拉动另一根小杠杆,随后双手握住那根决定钢铁巨兽是进是退的主控杆……
“咔哒!” 一声沉重的咬合声。
紧接着——
“轰隆!!!”
整个车头猛地一震!巨大的红色动轮与锈迹斑斑的铁轨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尖啸,连接轮对的粗大钢铁连杆开始缓慢地往复运动起来,推动着沉重的车轮开始转动。
“哐当!哐当!”
沉睡的钢铁巨兽,在艾拉并不熟练但准确无误的“唤醒”下,开始移动了!
“成了!”艾拉兴奋地拍了拍手,还嫌不够热闹似的,用力拉动了头顶垂下的汽笛拉绳。
“呜——!!!”
顿时,一声高亢、粗犷、穿透力极强的汽笛长鸣响彻整个装车区,甚至暂时压过了远处的枪声和爆炸。
奥德曼忍着左臂的疼痛,惊险地跳上了驾驶室。几乎同时,铃音的身影从煤水车方向敏捷地翻了过来,稳稳落在驾驶室踏板上。
“连接钩摘掉了,后面车厢都留下了。”
“干得好,姐姐!” 艾拉喊道,但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越来越复杂的操控上。
火车正在加速,铁轨的“哐当”声连成一片,驾驶室在剧烈摇晃,狂风裹挟着煤灰和蒸汽扑面而来。
铃音抓起驾驶室里的铁锹,将煤水车里的煤炭铲进熊熊燃烧的炉膛。每铲进去一锹煤,火光就猛地一窜,锅炉的压力表指针也随之微微上扬,机车发出的轰鸣和动力似乎也更足了一些。
奥德曼则背靠着驾驶室挡板,用还能动的右手给手枪换上最后一个弹匣,对着那些从后方追来、徒劳地朝着越来越远的火车开枪射击的追兵还击。
子弹打在火车厚重的钢板上叮当乱响,但根本无法阻止这头喷吐着浓烟与白雾的钢铁巨兽加速逃离。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隧道口,像巨兽张开的嘴。
“抓紧!进隧道了!” 艾拉大喊。
蒸汽机车没有丝毫减速,咆哮着冲进了黑暗的隧道。
瞬间,外界的光亮和声音仿佛被隔绝,只剩下火车轮毂撞击铁轨的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密闭空间中回荡。炉门缝隙透出的橘红色火光,映照出三人沾满煤灰的脸和驾驶室内飞舞的尘埃颗粒。
铃音眼中红光闪烁,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尝试稳定链接。
“这里是铃音。我们已夺取蒸汽机车,正从旧矿道隧道突围。重复,我们已找到替代撤离路线,正在撤离。你们按原计划从B点突围,不必等我们。”
另一边立刻回复道,“收到,已确认替代撤离方案。”
蒸汽火车在黑暗的隧道中不知疲倦地咆哮前进,不断加速。奥德曼暂时安全,得以喘息,但神经依旧紧绷,不知道隧道尽头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越来越大的白色光点。
“出口!我们要冲出去了!” 艾拉兴奋地喊道,下意识地又拉了拉汽笛。
“呜——!!!”
汽笛声在隧道中激起更响亮的回音,仿佛战吼。
光明迅速扩大,吞噬了黑暗。火车猛地冲出了隧道口!
隧道外是一个哨站,设有路障和沙包工事。但很明显,它的设计初衷是对外防御,防止有人从外部通过这条线路进入矿场。
守卫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看着这头咆哮的钢铁巨兽撞飞了单薄的路障,轰隆隆地直接从他们面前冲了过去。
“逃出来了!!”
艾拉看着迅速被抛在身后的哨站和矿场边缘的围墙,兴奋地再次用力拉响汽笛,在悠长的汽笛声中,她甚至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祖先真牛逼!!!”
正在给炉子加煤的铃音动作顿了一下,默默转开头,似乎有些没眼看。
奥德曼则被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口号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艾拉,“祖先?什么祖先?你……认这火车当祖先?”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跳跃的思维。
艾拉只是嘿嘿一笑,没有解释,继续专注地操控着越来越快的火车,沿着铁轨冲向远方的荒野。
在艾拉眼中,自动人形作为智能机械,追溯“祖先”的话,难道只能追溯到实验室里的芯片和代码?
多无趣啊!
人类可以从原始细胞追溯,自动人形为什么不能从奠定工业文明根基、赋予金属“力量”与“运动”概念的伟大机器追溯?
这力大无穷、咆哮前进、开创了一个时代的蒸汽火车,难道不配当“力量”与“移动”型机械的浪漫始祖吗?
至于什么蒸汽火车不会思考什么的……拜托,原始细胞也不会思考啊!
当然,以上这些都只是艾拉心里的想法。毕竟,隐瞒“赤眼族”是智能机械,是雷莫利亚的总政策。
但艾拉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大喊一句:
“蒸汽火车老祖真帅!”
呜——!!
粗犷的汽笛声在荒野上回荡,逐渐远去,只留下铁轨尽头一缕飘散的黑烟。
矿场内的战斗,随着入侵者突围,战斗渐渐停歇。贵族军士兵追之不及,只能对着远去的烟尘徒劳地射击。
发电站的大火虽被控制,但仍在冒着滚滚浓烟。倒塌的营房、炸毁的通道、散落的装备和随处可见的焦痕,无声诉说着这场袭击的猛烈。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东西烧焦的混合气味。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跑,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搬运伤员,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试图恢复秩序,但收效甚微。
黑袍人缓缓走过这片混乱,黑色斗篷在带着烟尘的风中微微摆动,步伐平稳得不合时宜,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名肩膀上缠着渗血绷带的中校军官看到他,立刻强忍疼痛,挺直身体敬礼,“大人!入侵者已……已暂时脱离接触。我们的通讯系统被破坏,暂时无法联系周边驻军请求封锁和支援。工兵正在全力抢修!”
黑袍下传来嘶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军官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你们的保安措施,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能让这么多老鼠,带着炸药,大摇大摆地摸到心脏地带,放火,杀人,最后还能……像游行一样离开。”
中校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色发白,“是……是属下失职!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漏洞,清查内部……”
“够了。”黑袍人打断了他,显然对官僚式的检讨毫无兴趣。
他微微转身,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片空地。那里躺着几具尸体,穿着破旧的义勇军服装,是在B点突围时被贵族军火力留下的。
旁边一名副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问,“大人,这些尸体……要处理掉吗?”
黑袍人嘶哑地低语,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
副官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黑袍人踱步到其中一具义勇军战士的尸体旁。那是一个中年汉子,胸口被子弹开了几个洞,早已气息全无。黑袍人缓缓抬起双手,用中指和食指并拢,轻轻按压在自己的两侧太阳穴上。兜帽的阴影下,仿佛有极其微弱的蓝色幽光在眼眸深处一闪而逝。
“让我看看……你这颗已经停止思考的大脑里……最后还留下了什么有用的碎片……”他低下头,对着尸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嘶哑声音呢喃道。
无声无息间,一股诡异的力量,强行进入了那已开始僵硬的颅骨之内。地上的尸体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四肢突然不自然地抽搐颤抖了几下,随即再度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