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化大厅外围，那名神秘的少女正独自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
她手中的剑横放在膝头，正用一块布缓缓擦拭着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实际上，她的心思全然不在剑上。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不久前的战斗画面，尤其是与艾拉战斗的情景……
凌厉的剑锋刺向对方脖颈，传来的却是击中实心钢锭般的恐怖反震……
子弹正中艾拉额头，而对方只是被冲击力带得脑袋微微向后晃了一下……
“是某种……未知的防护魔法吗？”少女蹙起秀气的眉头，内心充满不解，“还是魔法屏障瞬时启动？不，没有任何魔力波动……至少我察觉不到。”
她排除了魔法护盾的可能性。身为受过严格训练的她，对魔力波动的感知非常敏锐。
“难不成，在脑袋上嵌了钢板？不，在那种距离被手枪弹直射，传递的动能也足以让人脑震荡……可她的动作几乎没受影响。”
理性分析得出的结论与亲眼所见的事实剧烈冲突，让她感到一阵烦躁和隐隐的不安。
“安吉莉卡。”
嘶哑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沉思。黑袍人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
少女立刻起身，站得笔直，脸上的困惑瞬间被冰冷的恭敬取代，“是。”
黑袍人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能看穿她先前的疑虑，但他没有提及，只是用那标志性的嘶哑声音说道，“不用再纠结那些细节了。准备好，我们该动身了。”
少女有些疑惑，“动身？”
“是的……”黑袍人望向了北边，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笃定和冰冷，“我知道这些烦人的老鼠，大概是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的了。”
天光渐亮。
蒸汽火车在一条穿过茂密森林的铁轨上缓缓停了下来，最终完全静止，只剩下锅炉减压阀发出悠长的“嘶——”声，喷出大团白雾，融入林间清晨潮湿的寒气中。
铃音率先跳下火车，抬头看了看天色和周围茂密的森林，赤瞳微闪。
“就在这里下车吧，”她转向车上的两人，“接下来我们步行。这辆火车目标太大，沿着铁轨走容易被预测和追踪。”
奥德曼也跟着跳了下来，受伤的左臂在包扎后动作仍有些僵硬。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稍稍安心，但随即涌上的是对同伴的担忧。
“其他人呢？你们的人，还有我的义勇军兄弟们，情况怎么样？”
“刚才短暂联系过了，”铃音一边回答，一边警惕地观察着森林的动静，“他们成功突围了，但后面有追兵紧咬不放。一部分姐妹掩护义勇军朝北方转移；另一组则作为诱饵，吸引并试图甩开追兵。目前看来，计划还在执行中。”
奥德曼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能在那样的绝境中大部分人成功脱身，已是侥幸。
他看向铃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已久的疑问：
“不好意思，我有一个问题，你们……是不是掌握着某种类似‘念话’的魔法？”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铃音和还在车上摸来摸去的艾拉之间移动，“我从未见你们使用过任何通讯器，但你们总能和远处的同伴保持联络，下达指令，接收信息……就像传说中……古典魔法时代，那些古代魔法师的隔空对话秘法。”
他回忆着自己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一些古老轶闻：“据说那种魔法极为罕见，对施法者要求极高，后来随着更高效、更稳定的魔法通讯水晶和法阵技术出现，就迅速失传了，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而你们的表现……”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实在太像那些传说中的‘念话’了。”
铃音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有些神秘的微笑，却没有直接承认或否认。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赤色的眼瞳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吧，”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你猜对了一半”的意味，“这是我们一族内部特有的……不传之秘。”
毕竟，总不能直接告诉奥德曼，“我们连着网”吧?
就在这时，艾拉终于从火车头那边磨蹭完了。她跳下车，却还忍不住回头，用手拍了拍火车头那粗糙、沾满煤灰的巨大动轮，小声嘀咕着，“唉，蒸汽老祖，就要在这里告别了吗……你可是带我们冲出来的大功臣啊……”
铃音看着她那副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妹妹，这么舍不得这铁疙瘩？要不你试试把它扛回家？”
艾拉闻言，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苦笑，摊了摊手，“我也想啊，姐姐。可这两三百吨的蒸汽老祖，我也扛不动啊!”
奥德曼对她们姐妹间这种略带玩笑的对话已经有些习惯，自动将艾拉对火车的痴迷归结为某种特殊的爱好或对机械的单纯喜爱，并未深想。
“好了，别贫了。” 铃音收敛笑意，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追兵迟早会沿着铁路搜过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于是，三人离开铁轨，踩着松软的落叶和湿润的泥土，身影迅速没入那被雾气笼罩的森林之中。
走了不知道多久，三人踏入了一片更广阔的荒野。到处都是肆意生长的、没及小腿的枯黄杂草与低矮灌木丛。偶尔能踩到掩藏在草下的、半埋于土中的碎砖烂瓦，或是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农具残骸。
这里显然曾是人类开垦生活的土地，田垄的痕迹还模糊可辨，但如今已被疯狂滋长的自然力量重新占领。远处，一座农庄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屋顶坍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寂静得没有一丝炊烟或人声。
“一个人都没有，” 艾拉走在前面，用随手折的枯枝拨开拦路的带刺荆棘，赤瞳扫过这片荒芜，“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们三个了。”
“不是被贵族军抓了，就是早早的逃了。”铃音也更着说道。
奥德曼沉默地走着，听着她们的对话，目光扫过那些荒废的田地和坍塌的屋舍，低声说，“愿圣光保佑他们，无论他们现在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艾拉似乎被这寂静的环境和刚才的对话勾起了更多疑问。她放慢脚步，等到奥德曼走近，侧过头看着他问道，“对了，奥德曼，矿场里那个女孩，就是跟你打了一架的那个，你们认识？”
奥德曼摇了摇头，“不，我不认识她。至少在今天之前，从未见过。”
“但她叫你‘逃兵’，” 艾拉追问道，赤色的眼睛里充满好奇，“这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逃兵？”
奥德曼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的。” 他承认，声音低沉下去，“我曾经……在自由联盟国的军队中服役。”
“自由联盟国？” 铃音闻言，也转过头来看向奥德曼，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你是自由联盟国的人？”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补充道，“看起来不太像。”
奥德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哪里不像？”
铃音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听说过一些关于自由联盟国的事。那是一个……人情相对淡薄的国家。而你……” 她看着奥德曼，目光坦诚，“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个……性情中人。”
奥德曼脸上的自嘲之意更深了，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上朦胧的山影，“那要看你是哪一种‘自由联盟国人’了。你们这里的小国寡民，而自由联盟国……太大了，大到你无法想象。它内部有最繁华先进的都市，也有如同炼狱般的法外之地；有最顶尖的学府和研究所，也有遍布全国、连字都不识的文盲；有冰冷高效的官僚和军队，也有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却依然保留着人情味的普通人。”
铃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理解“庞大国家内部差异”的含义。
艾拉却没那么多顾忌，接着刚才的问题继续追问，“那你后来怎么会离开自由联盟国的军队？还跑到了这里？”
奥德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脚下干枯的草茎发出簌簌的响声。清晨的风吹过荒野，带来远处森林的湿润气息和泥土的味道。直到他们绕过一片半人高的、开着小黄花的灌木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说来话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国家……先抛弃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