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自由联盟国，一个……被帮派实际控制的社区。就和那里大多数孩子一样，从小就得给那些地头蛇跑腿、打杂，干些不上台面的活计。” 奥德曼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过，我和他们有点不一样。我有个很了不起的妈妈。”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但深处依然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痛楚：“她一天打三份工，最苦最累的那种。去血站卖血，去有钱人家里做清洁……什么活儿都干。她省下每一分能省下的钱，自己饿着，也要咬牙把我送进了最好的私立学校，一直供我读完了高中。”
“所以，比起周围那些连一加一都算不明白的孩子，我算是……有了点‘文化优势’。” 他苦笑着继续说道，“后来，我不想再在贫民窟里当一辈子马仔，不想像我看到的大多数人那样，在泥泞和暴力中悄无声息地死掉。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就是参军。”
“我运气不错，或者说，那点‘文化优势’和不怕死的劲头起了作用。在新兵营表现还算可以，很快被提拔。后来……我又被发现似乎对‘魔法’有亲和力。于是，经过一系列苛刻到变态的选拔和训练，我被送进了一支特殊部队。”
奥德曼停下脚步，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的白色小石头，在手里无意识地掂了掂。
“自由联盟国陆军，‘绿色扁贝雷’特种侦察与干涉部队。”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既有曾经的骄傲，也有深沉的晦暗，“一手持剑，一手用枪，将冷兵器技艺、基础魔法强化与现代化单兵战术结合，是我们这支部队标志性的战斗风格，也是训练的核心。”
说到这里，奥德曼抬起头看向艾拉和铃音：“没错，矿场里那个少女，和我一样。那种战斗方式，那些招式……她也是‘绿色扁贝雷’的人。我们受的是同一套训练体系出来的。”
“原来如此啊!!”艾拉敲了敲手心说道。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铃音也追问道。
“后来……”奥德曼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将手中的石子用力掷向远处的草丛，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一次境外干涉任务中，我受了重伤。左腿，膝盖和胫骨，几乎被炸烂了。虽然保住了命，但腿彻底废了，瘸了，无法再进行高强度的奔跑、跳跃和战术机动。对于一个需要在前线刀尖上跳舞的‘绿色扁贝雷’来说，这等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
“等一下！” 艾拉突然打断他，赤瞳紧紧盯着奥德曼行走如常的双腿，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骗人！你说你腿瘸了，彻底废了？可你现在不是走得好好的吗？！刚才战斗、跑跳、爬火车，哪一点像腿有重伤的样子？”
铃音也微微颔首，目光带着审视。
奥德曼面对两人质疑的目光，没有慌张，反而缓缓地、近乎温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悬挂着的那枚，有些陈旧的圣光护符。
金属徽章在渐亮的晨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微光。
他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那就看你们……” 他轻声说，目光仿佛穿过了眼前的荒野，看到了更遥远的某个时刻，某个人，或者某种力量，“是否相信，圣光……是存在的。”
他没有再详细解释，只是收回了抚摸护符的手，重新迈开了脚步，向前走去。背影在荒草与晨光中，拉得悠长。
铃音和艾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更深的好奇，但她们默契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雷莫利亚城的花园里，晨光正好。
阳光滤过爬满花架的紫藤，在鹅卵石小径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潮气、花草的清香，还有青草散发的独特气味。
几只不知名的小鸟灵巧地跳上光洁的石桌，啄食着桌面上散落的、夏莉露刚才随手掰碎的白面包屑。
夏莉露穿着一身轻软的浅色便裙，斜靠在一旁雕花的铁艺椅上，银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目光跟着那几只啄食的鸟儿。可她那双赤红的眼瞳里却没什么焦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夏洛特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深蓝色的女仆裙摆纹丝不动，赤瞳规律地明灭了几下，随后红光渐渐平息。
“妹妹，”夏洛特轻轻开口道，声音平稳悦耳，“今晚与本地贵族代表的聚会流程已经确认。建议三小时后出发。劳伦斯子爵、玛丽安女男爵等几位关键客人都已确认出席。”
夏莉露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用手支着下巴，视线从鸟儿身上挪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倦怠，“跟那些旧时代的老爷们堆着笑脸互相试探，听他们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个打听那个……光想想就够没劲的。”
夏洛特轻轻在她旁边的椅凳上坐下，伸手抚了抚妹妹的手背。
“我明白的，妹妹。”她的声音温和了些，但分析起现状来依然条理清晰，“可眼下的情势就是这样。名义上我们接替了克拉特家，成了这片土地法律上的主人。但我们的实际控制范围，仍然只集中在康纳特、沃卡夫、波德兰这三座城市和周边。更广阔的乡村和庄园，依然攥在当地世袭贵族的手里。”
说到这里，她微微倾身，压低了一点声音，“在我们有能力把触角真正延伸到每一个角落之前，‘维持表面上的共存’是不得已的选择。而共存，就意味着我们多少得……维护他们的体面。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知道，我都知道……”夏莉露有些烦躁地用指尖绕着自己的一缕银发，“道理我懂，姐姐。可总觉得……像是在矮着身子讨生活。明明我们有的是力量，却得对着那帮背地里可能骂我们是‘来路不明的异族’的家伙赔笑脸。”
“只是暂时的策略，妹妹。”夏洛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接着说道，“另外，艾琳娜女士今晚也会到场。还有，王都宰相阁下派来的特使，同样在宾客名单上。”
夏莉露点了点头，脸上的不耐收敛了些：“嗯，艾琳娜姐姐那边我提前打过招呼了。那位宰相特使……倒不知道是冲着什么来的。”
她说着，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少许面包屑，站起身来。夏洛特也自然地伸出手，让妹妹握住。两人便手牵着手，沿着那条洒满光斑的鹅卵石小径，慢慢朝前走去。
走出一段，夏莉露忽然开口：“姐姐，让‘半精灵之家’的姐妹们想想办法，查查那个叫奥德曼的男人。他自称是自由联盟国前‘绿色扁贝雷’的成员，还牵扯到一些……挺有意思的往事。”
夏洛特脚步未停，沉吟片刻，“妹妹，‘半精灵之家’的情报网目前主要覆盖克兰斯王国内部。要深入调查自由联盟国，尤其是其精锐特种部队成员的背景……以我们现有的能力和渠道，恐怕很难深入。”
夏莉露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姐姐，”她转过头，看向夏洛特，“今晚艾琳娜不是要来吗？她是亚特利共和国的代表，人脉比我们广得多。或许……我们可以用私人名义，婉转地请她帮帮忙打听一下？”
夏洛特点了点头，给出了更确切的回应，“可以试试看。”
这时，夏莉露赤红的眼瞳又微微闪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姐姐，和艾琳娜见面时，或许可以把我们在瓦特西矿场发现的事，也适当透露一些给她——关于自由联盟国暗中支持贵族军，进行那种……人体实验的事。”
夏洛特立刻领会了妹妹的意图，“利用亚特利共和国……对自由联盟国施压吗？这确实是个可行的策略。关键在于，亚特利共和国愿意介入到什么程度。”
“我相信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夏莉露语气笃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天真的信赖，“亚特利共和国，好歹是……那位‘穿越者前辈’光耀者留下的遗产，是世界霸主以及新世界守护者。他们要是不管，岂不自己打自己的脸？”
“那么……可行性很高。”夏洛特沉思着，缓缓点头。“亚特利共和国向来以‘文明守护者’自居，最近几年也确实在试图重回南方大陆。向他们提供确凿证据，相当于递上了一把可以敲打自由联盟国的‘权杖’，他们很可能会接受。”
夏莉露笑了笑，思路越发清晰，“没错，姐姐。铃音她们不仅从实验室获取的技术资料文本。更重要的是，她们的电子眼还记录下来了实验室的情况。把这些画面剪辑一下，足以构成无可辩驳的视频证据!”
“证据的剪辑与汇编就由我来处理。”夏洛特应承下来，这属于她的职责范畴，“我会确保其指向明确、逻辑严谨，同时……符合‘外交呈递’的尺度。”
“嗯，那就拜托了，姐姐！”夏莉露对聚会的厌烦也消散了不少，转而变成了一种带着挑战意味的期待，“看来今晚的聚会，也不全是无聊的应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