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际圆桌会议大楼。
厚重的议会大门刚刚开启一道缝隙，守候在警戒线外的记者们便轰然涌上，相机的闪光灯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代表先生！代表先生！”
“请问自由联盟国是否在克兰斯王国内秘密进行过人体实验？！”
“有可靠消息称贵族军使用的‘怪物’部队与贵国有关，能否回应？！”
“自由联盟国官方对这些传闻作何评价？！”
“贵国与克兰斯贵族军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否存在军事或技术支持协议？！”
“是否协助贵族军利用被掳平民进行非人道的生物改造？请正面回答！”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声音嘈杂混作一团。虽然安保人员组成人墙，奋力地将激动的人群往后推搡，但还是挡不住这些记者的提问。
被护在中间的自由联盟国代表脸上维持着程式化的平静，面对连珠炮似的质问，他只是用带着外交官特有的、经过修饰的沉稳声音回答道:
“关于近期一些针对我国的不实指控和恶意揣测，我在此必须严正声明：这完全是毫无根据的谣言，是对我国国际形象和声誉的恶意中伤。自由联盟国一贯遵循国际法和基本人道准则，从未从事或支持任何形式违反人类伦理的活动。”
他顿了顿，无视了记者们试图插话的举动，语速平稳地继续：
“我国对克兰斯王国的内部事务立场是一贯且明确的，即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对话和平解决分歧。至于其他未经证实的所谓‘传闻’和具体军事细节，属于敏感领域，我对此没有更多信息可以透露，也无从置评。”
说完，他不再给记者任何机会，在安保人员护送下朝着走廊另一侧快步走去，将一片不甘的追问和快门声甩在身后。
在克兰斯王都，新塔奇，自由联盟国大使馆。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一半，窗外是王都的街景与远处朦胧的大海。室内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茄与昂贵皮革家具的气息。
自由联盟国驻克兰斯王国大使，一位鬓角微白、气质儒雅中年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冰块在杯壁上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看起来……” 他抿了一口酒，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北方那个……‘庶民的共和国’，这次是拿到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了？动作这么快，这么准。”
在他侧后方，站着一名穿着自由联盟国陆军制服的军官，闻言微微点头说道，“从舆论发酵的速度、指向的精确性，以及今天圆桌会议上亚特利代表那番‘意味深长’的发言来看……恐怕是的，大使阁下。他们很可能已经掌握了相当程度的……实证材料。虽然不一定是最核心的部分，但足以构成指控。”
大使转过身，踱步到宽大的红木书桌旁，将酒杯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不过，有趣的是。” 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这位‘世界警察’似乎还没打算立刻掀桌子。这么大规模的舆论动员，单靠克兰斯王国那点可怜的影响力根本不可能做到。只有亚特利共和国，有这个能量在短短几天内，让‘自由联盟国人体实验’这个词条，出现在各大主流媒体的头条，变成国际圆桌会议外的‘背景噪音’。”
说到这里，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简报，扫了一眼，又随手丢下。
“当然，他们很‘克制’。在正式的圆桌会议上，亚特利的代表只是……语调温和地呼吁我国，作为‘南方大陆有重要影响力的大国’，应当为‘克兰斯的和平与人道主义局势’做出‘建设性贡献’，并‘敦促停止对冲突各方的任何形式的、可能导致局势升级的支持’，尤其是‘强烈谴责一切针对平民的暴行和非人道行为’。”
大使模仿着那种外交辞令的腔调，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多么……心平气和。可结合外面那些快要吵翻天的记者，还有他们代表发言时那刻意加重的音节和停顿……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亚特利人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自由联盟国：
我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我们手里有牌。现在，我们给你留一个体面的台阶。收手吧，我们可以暂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是啊……” 军官喃喃道，“这位世界霸主，有时候还是挺讲究‘体面’的。”
“毕竟，我国是世界公认的第二强国，也是圆桌会议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一。”大使顿了顿，接着说道，“亚特利人如果把这件事在正式会议上捅破，撼动的是安理会的权威和信誉。出于‘维护体系稳定’的目的，他们不会不考虑到这一点。”
说罢，他走回酒柜旁，又为自己斟了小半杯，没有加冰。
“除非……” 他转过身，靠着酒柜看向军官，“亚特利共和国打算借这个机会和我们开战……”
不过，从目前亚特利共和国的军事部署、经济联动、还有国内的政治风向来看，都没有开战的意图。所以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在‘桌面下’解决。
当然，自由联盟国也不想，也不能在这件事上真的和亚特利硬顶到底。毕竟自由联盟国理亏。跟何况……自由联盟国的国力，尤其是高端技术、军事力量、以及工业体量，都还落后于亚特利共和国。
一场全面的、被国际社会谴责的对抗，对自由联盟国没有好处。亚特利共和国给了‘体面’的警告，自由联盟国如果不要，接下来可能就不是‘体面’的问题了。”
“那么，上面的意思是？” 军官最终问道，问的是国内最高层的指示。
“尽量止损。” 大使言简意赅，吐出四个字。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进高背皮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控制影响范围，淡化事件性质，必要时……可以切割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部分，或者推出几个‘擅自行动’的替罪羊。瓦特西矿场那边的尾巴必须处理干净，相关人员和资料要转移或销毁。对克兰斯贵族军的支持……可能需要调整方式，更加间接，或者暂时观望。总之，不能让亚特利共和国抓到更多把柄，把‘警告’升级为‘最后通牒’。”
说完，他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大国博弈，步步惊心，一个小火星处理不好，就可能燎原。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秘书的声音传来：“大使阁下，克兰斯王国外交部的代表到了，请求即刻会见。”
大使和军官对视一眼。军官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果然来了”的神情。
大使则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更多的是了然和一丝淡淡的讥诮。
“看，这就来了。肯定是代表他们那位宰相来提‘正式抗议’的。” 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官可以离开了，“场面功夫总要做足的。毕竟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国内民情汹涌，宰相总得对他的国民有个交代，表明王国王室和政府‘正在严肃关注并采取外交行动’。虽然……”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棋子的抗议，在这个级别的棋盘上其实一文不值。但这出戏，双方都得演。
“那我先回避了。” 军官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去吧。后续的‘清理’和‘调整’工作，要干净利落。” 大使叮嘱了一句。
“是，明白。” 军官转身，从侧门悄然离开。
大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和袖口，对着通讯器平静地说道，“请克兰斯王国的代表进来吧。”
此同时，雷莫利亚城。
夏莉露斜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里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国际时事报，目光扫过头版头条那醒目的标题和配图——正是自由联盟国代表在国际圆桌会议外被记者围堵的照片。
“看来……全世界都知道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报纸放下，拿起旁边银质小碟里的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当初把瓦特西矿场的情报交给艾琳娜的时候，我可没想过……她会直接把事情捅到媒体上，还闹得这么大。”
身旁的夏洛特正优雅地将红茶倒入精致的骨瓷杯中。闻言，她放下茶壶，赤瞳平静地看向妹妹，声音温和地说道，“妹妹，这件事太大了，已经超出了艾琳娜女士的个人决策能力，甚至能够承担责任的范畴。所以，这必然是亚特利共和国外交机构的手笔。”
夏莉露眨了眨眼，似乎稍微理解了这其中的层级关系。她放下吃了一半的草莓，脸上那点无奈渐渐被一种“果然如此”的小小得意取代，“我就说嘛！亚特利共和国……那位‘穿越者前辈’留下的国家，遇到这种事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是啊。”夏洛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赤瞳中映着杯中红润的茶汤和妹妹有些雀跃的脸下，“这场舆论攻势，可以看作是亚特利人在不动用硬实力的情况下，所采取的一次外交与政治施压。我们提供的证据，成为了他们手中一枚很有分量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