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特西矿场,此刻空无一人。
自从那晚发电站被炸毁之后,贵族军似乎就彻底撤离了这里。整个矿场如同被遗弃的骸骨,静静地躺在午后的阳光下,只有风穿过空旷的厂房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突然,一道人影从厂房屋顶无声掠过,如同一只掠食的飞鸟般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是杰奇。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发电机残骸,低声自语了一句,“那些红眼睛的朋友,可真能折腾。”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身后的厂房。
一条狭长的走廊向前延伸,两侧是一个个用粗铁条焊成的坚固牢笼,铁条上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和尿骚味。牢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曾经被关押在这里的囚犯早已不见踪影。
杰奇没有停留,而是穿过走廊,最后来到了那间曾经进行狼人转化的厂房中央。
这里已经被搬到空空荡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只剩下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深深地嵌在混凝土表面,无声地诉说着那天晚上发生在这里的激烈战斗。
“人去楼空了么……”他低声自语道。
他走到厂房中央蹲下身来,脱下右手的手套,手掌贴在地面上。接着,他双瞳深处亮起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发动魔法感知这片土地残留的信息。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重新戴好手套,“原来如此……这座厂房正好建在一个小型魔力节点上。虽然魔力不算充沛,但勉强够用。”
说完,他迈步走上二楼。
楼上的房间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铁皮柜子歪倒在墙角,柜门敞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留下。杰奇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检查是否有被遗漏的东西,最终摇了摇头,“不得不说,他们搬得真干净。”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只能用那一招了……虽然我根本不想用。”
他回到一楼,站在厂房中央,“这个魔力节点,正好可以利用一下。”说完,他从后腰的袋子里取出一只小瓶,倒出一支特殊的蓝色粉笔,蹲下身在地面上绘制出一个复杂的魔法阵。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魔法阵在地面上完整呈现,蓝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杰奇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筋骨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种魔法……很考验身体承受能力的。真不想用。”
这是一种魔法黄金时代,赛伊纳帝国警察所使用的刑侦魔法。创造一个幻象领域,在领域覆盖的范围内逆流时间,还原特定空间内曾经发生过的事件现场。
理论上可以回溯最多约一个星期的时间,但追溯的时间越久远,还原出的影像就越模糊。更关键的是……安全使用这种魔法需要依托赛伊纳帝国的魔网系统,以及一系列已经失传的辅助技术。
在当今这个时代,这些条件都已不复存在,只能依靠魔法阵和施术者的身体来硬扛了……这不仅对施术者的身体素质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更需要极其精准的魔力引流控制能力。
做好准备后,杰奇盘腿在魔法阵中央坐下,将双手的手套脱下,整齐地放在一旁。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仿佛在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进入一种特定的状态。片刻后,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开始念诵一种低沉而古老的咒语。
随着咒语的念诵,地面上的魔法阵开始亮起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起初只是微弱的一层,如同萤火虫的微光,但随着咒语的持续,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将整个厂房都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光晕之中。
杰奇猛然睁开眼睛,那双瞳中已经充满了流动的蓝色魔力流光,如同两颗浓缩的星辰在眼眶中旋转。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凝固了。
窗外,一只正在振翅飞过的乌鸦定格在半空中,翅膀展开,一动不动。墙角,一滴悬而未落的水珠停滞在半空,表面反射着幽蓝色的光芒。空气中的尘埃颗粒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静止不动。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一个巨大的暂停键。
随着杰奇的瞳孔中,那蓝色的流光开始加速流动。他身上隐约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蓝色电流,在衣物表面跳跃、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周围的时间开始倒流。
窗外,那只乌鸦倒退着飞过天空,翅膀的扇动方向完全颠倒。墙角的水珠逆着重力向上飘起,重新融入天花板上的裂缝。天空中,太阳的影子开始反向移动,从正午退向清晨,又从清晨退向夜晚,光线在厂房中忽明忽暗地变化着,如同被快进的幻灯片。
不久,一队贵族军士兵倒退着走进了厂房。他们扛着木箱,脚步倒着迈动,退到厂房中央,然后蹲下身,将木箱放下。锤子在他们手中倒着挥舞,钉子从木板中脱出。士兵们喘着粗气,汗水倒着流回毛孔,从箱中取出沉重的仪器部件,一步一步地拼回那个外形狰狞、末端带有尖锐利爪的金属装置。
杰奇的目光锁定在那台装置上,心中默念:这个……就应该是那些赤眼族所说的,转化狼人的仪器主体部分。
人影不断地倒退着走进,又倒退着走出。那些仪器部件在逆向的时间中被一件一件地拼合回去,逐渐显露出完整的形态。
除了士兵,还出现了几个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他们倒退着在仪器旁忙碌,手中的工具和文件在逆向的时间中飞舞。
突然,杰奇的瞳孔猛然一缩。
周围的时间流速仿佛受到了他情绪波动的干扰,变得迟缓起来。
杰奇看到了一个黑袍人,倒退着从门口走了进来,对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们指指点点,似乎在要求他们拆解这些机械。
时间停住了。
杰奇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袍人的背影,盯着他那在兜帽阴影下若隐若现的侧脸轮廓。一个名字在他心中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是他?
这不可能!
他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周围的时空如同被敲击的玻璃幕墙,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魔法阵的边缘开始蔓延,迅速扩散到整个幻境空间,如同蛛网般布满每一寸视野。
杰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洒在地面上,与正在崩解的蓝色光芒交织在一起。
“到极限了……”
随着他意志的松动,整个时空倒流的幻境如同破碎的镜子一般,哗啦一声碎裂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旋转、消散,化作点点蓝色的光尘,最终彻底消失。
厂房重新回到了现实中……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只有午后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杰奇咳嗽着,身体向前倾倒,双手撑在地面上,又咳出了几口血。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所以……我讨厌用这个魔法……”杰奇声音虚弱而带着一丝懊恼。
杰奇在地上躺了足足一刻钟,才慢慢地撑着地面坐起身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捡起旁边的手套,缓缓戴上……
他走出厂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低声说道,“这件事得好好调查清楚。”
说罢,杰奇的人影便快步消失在了矿场边缘。
另一边,在沼泽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
黑袍人静静伫立,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的目光投向沼泽深处,那片灰绿色的、雾气氤氲的无垠水域,枯树扭曲的枝桠从水面伸出,如同无数只干枯的手臂。
安吉莉卡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双手抱臂,目光同样望着那片沼泽,“袭击矿场的那批人,就躲在这片沼泽里面?”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那片雾气弥漫的水域,仿佛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名军官快步走上土坡,立正敬礼,“大人,果然如您所料。我们在沼泽边缘发现了大量人类足迹,以及一些通往沼泽深处的简易栈道和浮桥。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留下的。”
黑袍人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军官顿了顿,继续汇报道,“但是……沼泽内部有大量鳄鱼活动。那些鳄鱼的体型普遍较大,攻击性很强。如果让特殊部队通过沼泽进行追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它们毕竟不是人,不会像人一样懂得主动避开鳄鱼。恐怕会在沼泽中遭遇不小的损失。”
黑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所谓。反正它们也是消耗品。让驯兽师们做好准备。”
“是。”军官低头应道,随后便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灌木丛后。
安吉莉卡的目光跟随着那名军官的背影远去,然后又收了回来,重新投向那片雾气弥漫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