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遗迹，那间简陋的圣光教堂中。
石壁上，粗糙地描绘着圣皇标志。
奥德曼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握着圣光护符，双眼禁闭，对着墙上那粗糙描绘的圣光徽记，默默地祈祷着。
然而，与教堂内寂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面隐约传来的、许久未曾有过的喧闹与嘈杂。是笑声，是交谈，是带着哽咽的欢呼，甚至还有不成调却充满喜悦的歌声。
雷莫利亚的空投物资里，除了食物药品，夏莉露还让人塞进去了一些报纸。她的初衷很简单，给这些被困在沼泽里的可怜人带去一点外界的消息。让他们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惨剧并非无人知晓，国际社会已经在关注，最强大的国家正在施加压力，事情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她或许低估了这点“微光”，在长久黑暗中被无限放大的威力。
“国际社会关注我们了！”
“自由联盟国被谴责了！那些贵族军的后台被骂了！”
“亚特利共和国！世界第一的强国！他们在为我们说话！”
识字的人激动地念着报纸上的标题和摘要，不识字的人围在旁边，焦急地追问细节。每一个被解读出来的字眼，都像一颗火种，投入了早已干涸的心田。
“那……那战争是不是就要结束了？！”
“第一强国都发话了，那些贵族老爷还敢打吗？”
“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家了？！回我们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家？！”
“我的田……不知道荒成什么样了……”
“孩子他爹……不知道还在不在……”
期盼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具体。人们开始谈论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要重建家园，要寻找失散的亲人，要重新开始平静的生活。
大家日子过得太苦了，苦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绝望了太久。所以任何一点看似积极的信号，都会被他们本能地抓住，放大成“即将得救”的笃定信念。
他们渴望战争结束，渴望得几乎要发疯，恨不得明天一睁开眼睛，就听到战争结束的消息。
奥德曼握着护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当然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国际舆论的谴责，外交上的压力，或许能让自由联盟国有所收敛，让贵族军背后的支持变得犹豫，但距离真正结束这场战争，还差得远。
但是……他能说什么呢？
走出去，对着那些刚刚因为一点点消息而重新焕发出生机的难民们，浇上一盆冷水——告诉他们“别高兴得太早，战争还远未结束?直接坦白我们还要在这沼泽里躲很久，可能还会死更多人”？
他说不出口。
这种虚幻的希望一旦破灭，带来的反噬和绝望会更甚以往。所以，让他们高兴一会儿吧，哪怕只是短暂的自欺欺人。在这片泥沼里，能有点东西让他们笑一笑，有点盼头让他们熬过今天，或许……也不是坏事。
祈祷完毕，奥德曼缓缓站起身，将护符重新塞回衣领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走出这间临时的圣光教堂。
然而，教堂外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是艾丽娅，那个孕妇。
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双手习惯性地交叠护在小腹前，微微低着头。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抬起眼，看向奥德曼。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奥德曼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准备侧身离开。
“将军……” 艾丽娅却轻声开口，叫住了他。
奥德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廊道缝隙漏进来，在她有些单薄的肩头和微隆的腹部轮廓上镶了一道微光。
“艾丽娅女士，有事吗？”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左臂的伤口在包扎下传来隐隐的钝痛，提醒着他现实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没、没什么特别的事……” 艾丽娅似乎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粗糙衣角，视线飘向一旁斑驳的石墙，又飞快地扫回奥德曼脸上，然后再次移开，“就是……看您从里面出来。今天……今天天气好像不错，没下雨。”
奥德曼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嗯，暂时没下。”
接着便是沉默……
这短暂的沉默让艾丽娅更加不安，她连忙又开口，语速快了些：“大家……大家都很高兴。报纸上说的那些……国际社会什么的……都说战争可能快结束了，是不是？”
奥德曼喉咙有些发紧，含糊地“嗯”了一声：“外界在关注，总是……好事。” 他无法给出更乐观的承诺，也不忍心戳破那虚幻的泡沫。
“那就好，那就好……” 艾丽娅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慰，点了点头，但对话似乎又要陷入僵局。
于是，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那里，几个赤眼族少女正利用新送来的材料，在原本拥挤的窝棚区边缘搭建更多临时居所。
“那些赤眼族的姑娘们……又在帮大家建房子了。她们……真厉害。” 她试图延续话题，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一丝羡慕，“有她们在，大家住得能稍微好点……”
“她们效率很高。” 奥德曼认同道。
但他不擅长闲聊，尤其是这种明显没话找话的闲聊，只能干巴巴地接话。
又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艾丽娅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题的苍白，脸颊微微泛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问出了一个更私人的、或许在她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将、将军……等战争真的结束了，您……有什么打算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牢牢锁在奥德曼脸上，不肯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这个问题让奥德曼顿了顿。他看向艾丽娅，看到她眼中不仅仅是好奇，还有一种更深切的、近乎依赖的探寻。
他沉默了几秒，决定如实相告，毕竟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接受了雷莫利亚，就是那些赤眼族的雇佣。为期十年。战争结束后，我去北边的雷莫利亚亚人自治区。”
“那……那我也去！” 艾丽娅几乎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奥德曼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你？你去那里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问道。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去陌生的亚人自治区？
艾丽娅似乎也被自己突然的宣言惊了一下，脸颊更红了，但话已出口，她反而像是破釜沉舟般，一股脑说了下去。
“我……我认识的人都没了，家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可能都回不去了……我现在，就我自己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孤苦无依，“将军您救了我的命，两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要去北边，我……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我愿意跟您去！我、我可以给您当佣人！帮您洗衣服，收拾房间，做饭……我什么都能学，我能干活！”
她说得急切，仿佛生怕奥德曼拒绝，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比划着，最后双手又习惯性地护在小腹上。这个动作让她“当佣人”的誓言显得格外苍白和令人心酸，一个自己都需要人照顾的孕妇，如何去照顾别人？
奥德曼看着她护着腹部的手，听着她那些语无伦次却充满依赖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完全明白了，这哪里是当佣人呀，这分明是一个在绝境中失去一切依靠的女人，把他当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当成了未来的全部寄托。
那份隐约的好感，混合着感恩、依赖和对安全的渴求，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跟随，哪怕是用“当佣人”这样笨拙的借口。
“艾丽娅女士，” 奥德曼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你不需要报答我。救你是我该做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雷莫利亚那边……情况未明，不适合你。营地这里，有神父和大家照顾，等战争结束，或许……能有更好的安排。”
他试图委婉地拒绝，同时给她留下一点念想。
艾丽娅眼中的光芒却迅速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执拗：“我……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还……还是个拖累。但是……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我害怕一个人……将军，我……我不是想给您添麻烦，我就是……就是觉得，跟在您身边，心里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