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人群慢慢散去，夏莉露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天知道她刚才有多紧张，被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僵了!
没办法，夏莉露本质上就是个喜欢窝在舒适区里的宅，如果不是必要，她宁愿通过屏幕和报告了解世界，也不想亲身站在人群中央接受注目礼。
上次去王都参加那场的册封仪式，她就差点不想去，全靠夏洛特连哄带推才勉强去了一趟……结果还遇到刺杀还被大火球突脸……
这次如果不是奥德曼的经历实在太过传奇，太像那种奇幻故事里身负隐秘的主角同伴设定，让她那颗向往冒险的心实在按捺不住，她是绝对不会鼓起勇气亲自跑这一趟的。
奥德曼得知赤眼族的领主亲自到来时，心中着实吃了一惊。于是他迅速命令几名战士清理出了一间相对干净的石室，搬来几张用空投箱木板临时拼凑的桌椅，尽量布置得像一个能接待人的地方。
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赤眼族领主也算是充满了好奇。
这是怎样的一位决策者？为何她要在百忙之中亲自来到这片泥泞的沼泽，点名要见自己？
当那对银发赤瞳的姐妹在铃音的引领下步入石室时，奥德曼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失沉稳地打招呼道。
“雷莫利亚的领主大人，欢迎驾临。只是此处条件实在简陋，委屈您了。”
夏莉露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没事没事，我不在意这些。”
夏洛特站在妹妹身侧，微微颔首，补充道，“奥德曼将军不必多礼，我们理解此地的实际情况。”
然后——
然后就安静了。
夏莉露坐在那张略显粗糙的木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先是扫了一圈石室的墙壁，然后又落在桌面上的一道木纹上，最后悄悄抬起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坐姿端正的奥德曼，又迅速移开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错，夏莉露就是脑袋一热，跑过来要亲眼见见这个传奇人物的。
可真见了面，坐下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她完全没有想过见面之后的剧本。
于是，石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奥德曼端坐在对面，腰背挺直，姿态保持着军人的标准仪态。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女领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名要见自己，怎么见面后却只是寒暄了一句便再无下文了?
于是他只能陪着坐着，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的尴尬几乎要凝成实质。
夏洛特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看着妹妹那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说什么”的表情，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次在正式场合与各种重要人物沟通时，夏莉露都很容易陷入“宕机”状态，所以一直都是由夏洛特接过话头，引导对话走向正轨。
久而久之，外界甚至形成了一种印象：是不是旁边那个贴身女仆才是雷莫利亚真正主事者，而夏莉露只是一位象征性的领袖?
当然自动人形内部自己是知道的，重大决策的最终拍板权，始终都在夏莉露手中。只是她本来就是宅，不擅长面对面这种社交斡旋罢了。
于是，夏洛特自然地接过了话语权:
“奥德曼将军，首先，请允许我代表雷莫利亚，对您在瓦特西矿场行动中的出色表现表示认可。您展现出的战术素养，应变能力，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对您有着非常高的评价。”
奥德曼微微点头，不卑不亢地回应，“夏洛特小姐过誉了。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若非贵方的支援，单凭我们自己也是无法撼动那座矿场的。”
“将军谦虚了。”夏洛特轻轻一带，将话题转向了更实质的方向，“关于您与雷莫利亚签署的那份十年雇佣契约这件事，我们希望能够在正式履职之前，更全面地了解您的情况。毕竟，这份契约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意义重大。这也是我们今天亲自前来拜访的主要原因之一。”
奥德曼心中了然。
原来是面试啊……或者说，是签约前的最终面谈。
他本以为，至少要先安顿好这里的事务，或者等战争告一段落后，自己才会面对这种正式的考察和评估。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领主如此“猴急”，竟然亲自穿越战区，跑到这片沼泽地里来当面见他了。
“首先，是关于你在自由联盟国服役期间的经历。我们了解到，你曾是该国陆军‘绿色扁贝雷’特种干涉部队的成员，并获得过国家层面的最高荣誉——包括两次英雄紫金勋章，以及一次荣耀勋章。这些信息是否属实？”夏洛特的赤瞳平静地注视着奥德曼，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奥德曼沉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坦然地对上夏洛特的视线，没有回避，也没有炫耀，只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承认道，“属实。我确实曾在自由联盟国的‘绿色扁贝雷’服役，也拿过那些勋章，受过总统召见。那些都是记录在档的事，没什么好否认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淡漠，“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在自由联盟国，勋章这种东西只有在你有用的时候才值钱。一旦你成了废人，那玩意儿跟废铁也没什么区别。”
夏洛特没有对他这番感慨做出评价，只是微微点头，继续抛出下一个更敏感的问题。
“那么，将军，请恕我直言。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当前的克兰斯贵族军背后有明显的自由联盟国势力在提供支持——包括资金、装备，以及你所见过的那些‘技术’。这意味着在未来可能的冲突中，你可能会面临与自己的祖国，甚至与你昔日的同僚、战友兵戎相见的情况。”
夏洛特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石室内的空气微微凝固。
“我想确认的是，在接受雷莫利亚的雇佣期间，如果出现与自由联盟国直接或间接的冲突，你是否能够接受与自己的祖国为敌？甚至，与过去的战友在战场上交手？”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忠诚与背叛，过去与现在，祖国与契约……这些沉重的砝码，此刻被摆在了天平之上。
奥德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目光，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触碰了一下衣领下那枚陈旧的圣光护符。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带着常年贴身佩戴所特有的温润。他抚摸着那枚护符，仿佛在触摸一段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记忆。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我的战友，都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入骨髓的确定，“至于那个叫奥德曼的自由联盟国国家英雄……他也早就死了，死在自由联盟国的档案室深处，被盖上‘永久性伤残，建议退役’的印章那一刻。”
他看着夏洛特，又看了看旁边一直安静聆听的夏莉露，语气笃定，“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倾听了圣光的声音，发誓为圣光而战的佣兵。我的剑，只为我的信念而挥。至于那个国家，那些过去……与我无关了。”
夏洛特的赤瞳中，数据流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她捕捉到了奥德曼话语中的一个关键锚点。
“也就是说，”夏洛特缓缓问道，“你的忠诚，归根结底是系于‘圣光’。那么，假设未来出现这样一种情况：雷莫利亚的行动，与圣光教会的官方立场或利益产生了冲突，你会如何取舍？”
奥德曼的目光微微一凝，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反问了一句，“与教会为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教会背离了圣光的教诲，沦为了追逐权力的世俗组织；二是你们背离了圣光，做出了与圣光价值观相悖的事情。”他目光直视着夏洛特：“请问，您所说的‘冲突’，是属于哪一种？”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精准的回击，将选择的难题轻轻抛了回去。
夏洛特自然不会说出“雷莫利亚会背离圣光”这样的话。于是她面色不改，只是微微颔首，以一种圆滑的方式绕过了这个假设的锋芒，“将军的理解很清晰。那么，我们换一种表述方式——你效忠的并非圣光教会这个组织，而是圣光所代表的价值观，以及你自己对这份价值观的诠释。是这样吗？”
奥德曼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我为圣光而战，这是我立下的誓言。”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听得目不转睛的夏莉露，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这设定，这逻辑，这“我为我的信念而战”的宣言……
这不就是奇幻小说里最常见的“帕拉丁”，也就是圣骑士吗？！
那种以信仰为力量源泉，以誓言为行为准则，以守护弱小、践行正义为己任的经典职业模板！虽然这位圣骑士的出身有点黑，履历有点复杂，精神状态也带着点历尽沧桑后的淡然，但这种“我曾堕入黑暗，但我选择追随光明”的调调，反而比那些天生伟光正的模板角色更有魅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