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石室内的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火苗在微弱的穿堂风中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但夏莉露依然兴致勃勃,正追问着奥德曼更多的细节,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有没有可能也学会这种技巧。
夏洛特终于不能再装作没看见了,轻轻靠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妹妹,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夏莉露的话头一顿,脸上立刻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不舍,“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听呢……这才刚讲到‘绿色扁贝雷’的训练体系……”
“以后有的是机会,妹妹。”夏洛特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奥德曼将军已经与我们签订了十年的契约,你不必急于这一个晚上。况且,我们也不应再过多打扰将军休息了。”
夏莉露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姐姐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最终还是泄了气,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
夏洛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奥德曼,“奥德曼将军,今天和你聊得很愉快。以后我们有机会再见。”
奥德曼也随之起身,恭敬地微微欠身,“随时恭候,大人。”
他的表情依然沉稳得体,但心中确实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夏莉露的精力真是旺盛得惊人,一连问了好几个小时,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战斗技巧到人生经历,从自由联盟国的军政体制到他个人的信仰历程,几乎把他这一天的话量都透支了……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狠狠灌了一口,润了润说得干哑的喉咙。
夏莉露和夏洛特刚走出大门,还没来得及适应外面的黑暗,一个带着几分慵懒调侃的声音便从门侧的阴影中悠悠飘来
“哟,我们的公主殿下终于过足瘾了?舍得出来了?”
夏莉露循声望去,只见英修正靠在外墙边,双手抱胸,一条腿屈起踩着墙面,姿态随意。不远处,菲殴则安静地盘腿坐在台阶上,背上背着智能步枪。
“英里?菲殴?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夏莉露有些惊喜地问道。
英理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早就到了,在外面等了你一整天。结果您老人家在里面聊得开心,我们俩就在这儿听蚊子演奏了一天的华尔兹。”
“辛苦了。”
“职责所在嘛。”英理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那么,公主殿下聊够了没?聊够了咱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划破夜空的枪响。
“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令人不安的余音,在沼泽上空回荡了几息才消散。
夏洛特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怎么回事?”
英理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哪个菜鸟走火了吧?我看那些义勇军的军纪和装备,松松垮垮的,有人把自己崩了我都不稀奇。”
然而,仿佛是故意要打她的脸,又是两声枪响接连传来,比第一声更加急促。紧接着一声声凄厉的的尖叫划破夜空,刺入了所有人的耳膜。
菲殴站了起来,看向英里,一脸严肃,“那这又是什么,姐妹?菜鸟在练习尖叫?”
英理脸上的轻松之色也消失了,手不自觉地移向了腰间的武器。
就在这一刹那,夏莉露、夏洛特、英理、菲殴,以及在场所有自动人形少女的赤红瞳孔,同时闪烁起来。
“全体姐妹注意,警报!狼人袭击!重复,狼人袭击!!”
夏莉露的瞳孔骤然收缩。
“狼人?怎么会……”
夏洛特已经迅速进入了指挥状态,双眼中的红光高速闪烁,“全体单位,立刻报告情况!狼人数量、位置、接触态势!立刻!”
几乎在同一瞬间,纷杂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涌入她们的意识中:
“我在贫民区!狼人在这里……它们在屠杀!到处都是血……一片混乱!!”
“城墙这边!大门……狼人是从大门涌进来的!天啊,这里到处都是……肠子……我正在和姐妹一起往大门方向堵截!需要支援!需要支援!”
“高塔狙击手呼叫。下方一片混乱,平民在四处奔跑……视野受阻严重,无法安全射击……”
“我是工程组爱莉!我们在外面平台施工地遭遇狼人,通往遗迹的栈桥被破坏了……我们暂时无法返回遗迹内部!”
“全体注意!我刚刚击毙了一名混在狼人中的贵族军士兵!注意识别穿贵族军制服的人员,他们在指挥狼人!”
无数条信息灌进了通讯频道。夏莉露握紧了拳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贵族军发起偷袭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她们身后传来。只见奥德曼极速跑来,手中握着剑柄,一脸凝重,“领主大人!我们遭到了攻击!贵族军的怪物部队打进来了!我立刻派人护送您到安全的地方去!”
夏洛特迅速转过身,语速飞快却条理清晰地将矩阵汇总的情报提炼出来:“将军,我们已经掌握了基本情况。狼人从大门突破,数量不明,有贵族军士兵混其中协调指挥狼人。他们已经突入营地屠杀难民,那里一片混乱。工程组的栈桥被破坏,暂时无法回援。高处的狙击手因平民乱跑,无法有效射击。”
奥德曼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才刚接到“遭到攻击”的消息,连敌人从哪个方向来的都还没完全搞清楚,眼前这位赤眼族的二当家却已经把战况汇总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们掌握的情况怎么比我还详细”几乎脱口而出,但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转化为一句简洁有力的表态,“……明白了。领主大人,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护送您撤离!”
然而夏莉露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将军。我的护卫力量足够了。”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夏洛特、英理和菲殴,以及周围那些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自动人形少女们,“让你的人手专注于疏散平民。我们这边,自己能应付。”
神庙遗迹的难民营,此刻已化作一片血腥的地狱。
狭窄的过道中,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身影。人们尖叫着、哭喊着、互相推挤着,试图逃离那来自黑暗中的恐怖。
温热的鲜血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面上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远处火把摇曳的、破碎的光。到处散落着肠子和碎肉,还有被撕裂的衣物碎片。
沉重的脚步声在混乱的喧嚣中格外清晰,伴随着那脚步声的,是一阵阵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一头狼人出现在过道的拐角处。
它的体型比普通人类大了整整一圈,佝偻着背,粗壮的手臂几乎垂到膝盖,指尖延伸出弯曲的、如同生锈匕首般的利爪,爪尖正不断滴落着粘稠的鲜血。它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牙缝中嵌着细碎的肉丝和布片。
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或几声凄厉的尖叫,以及肉体被撕裂的闷响。
“跑!快跑!”
一名义勇军战士的脸上沾满了灰和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试图拦住一个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跑过的妇人,帮她稳住身形,然后推了她一把,催促她继续向前。
“不要挤!不要挤!”
另一名义勇军战士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但他不敢停下来。
人们争先恐后地跑着,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鞋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只希望能快一步、再快一步。而在他们身后,狼人依然在稳步逼近。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不幸落入它视野的人被它追上。利爪挥下,撕裂皮肉,折断骨骼,然后将那具已经失去生息的躯体像破布一样甩开,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亚吉罗神父挺身而立,张开双臂如同一只瘦弱的老鹰护住身后的雏鸟一般,横在那些疯狂逃窜的难民与追来的狼人之间。
“魔鬼!恶魔!”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混乱的夜空中回荡,“不许你们伤害这些迷途的羔羊!退去!以圣光之名,命令你们退去!”
他的呵斥声吸引了狼人们的注意,纷纷停下了脚步,歪着脑袋盯着那个挡在门口的瘦小身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声。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去,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约束着它们,让它们在那个瘦削的老人面前,产生了一丝本能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