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雄的滋味怎么样？”不远处的土坡上，夫诸的声音已久平静而不无揶揄，“为了一群不明生物浪费了一个弹夹。”
村落灯火通明，歌声笑声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流淌，沉寂的土地上似乎也多了一丝生机。远远望去，兽耳族们吃着笑着，仿佛没有明天。
“我错了还不行吗，”江月一个劲地赔不是，“至少我们还活着，不是吗？”
“有些人死了，但他永远活着，有些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夫诸生硬的语调中听不出一丝欣慰。
“You can you up”江月揉了揉眉心，现在他已经开始头疼了。惊风和文思一左一右，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自己。文思看着江月的衣服，眼睛里满是疑惑。惊风盯着江月的手，眼中满是警惕。
“两位，放我这个可怜的小妖仙回洞府修炼可好？”江月用近乎哀求的表情看着两人。虽然这些兽耳族长得很可爱，但是现在不是欣赏兽耳艺术的时候。
“妖仙？”文思看着江月一阵冷笑“我看是假血妖吧。”
“不得无礼！”不等江月回答，惊风伸手一抱拳。“谢大师出手相救。”
“大师却确实有几分门道。”文思盯着江月的装备眼珠一转，“小可有一事，还请大师出手相助。”
“帮完放我走我就答应你。”江月下意识握紧了手枪。
“等会大人到了，还请大师为我等开脱罪责。”文思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说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惊风眼睛看着江月，手却始终搭在刀把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江月觉得如芒在背。虽然七步之内枪有准又快，但是就凭自己手里这个口径，估计这狼崽子昏迷之前把自己剁成馅应该不成问题。
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妖仙……”文思抬起头看向村口，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月一眼。
江月一抬头，土路上多了几匹高头大马，正中央的的白马上端坐着一位祭司模样的人，根据估计这货至少有二百斤，连眼睛都被挤成了两条细细的线。老人红光满面，连皱纹都在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两把山羊胡子高高翘起，活像两把扫把。往身上看，白色丝绸的法袍上用金线绣着奇怪的猛兽，冲着江月张牙舞爪像是要把这位旧时代的残党一口吃掉。在他身后，四个穿着银色长袍身背宝剑的年轻人端坐在马上撇着嘴连眼皮都不抬，好像江月和他身边的兽耳族都不存在一样。在他们身后，一群穿着黑衣手持长棍的差役占成两排，远远看去一片黑云压。更奇怪的是，好像是提前约定好了一样，兽耳族们居然三两成群地聚集到这里。
这又是那方的贵物啊不，何方贵人啊？江月看着面前这五位大仙和一大群天兵天将心里发怵，虽然从剑鞘上的珠宝和权杖上金灿灿的大兽头图腾能看出这几位应该是有权有势，但是就个人心理而言，这几位着实让他想起了脑满肠肥的前任上司。
“来者何人？”大胖子也没客气，沉甸甸的权杖一指江月的鼻子。
“额……”江月看看身后的兽耳族们再摸摸自己的脑袋，“不是……您好……”
“少废话？”大胖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江月的话。“快说，这些暴民如何欺凌神使，抗捐卖国？”
江月看着面前的五个人一脸蒙圈，这道阅读理解有点超出了他的思想政治水平。扭头看向惊风和文思，惊风低着头一言不发，反倒是文思瞪着眼睛，身上好像燃起了一团火。
“告得好，赏，”没等江月打岔，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嗖”一声飞了过来，也活该江月散光没看清楚。这一下砸了个正着儿，这袋子里好像还是金属，只砸得江月眼冒金星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什么玩意啊讲不讲道理啊？江月刚想发火，胖祭司眯着眼眼睛王江月身后看了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神棍都是神经病吗？江月擦了擦脸上的血再往手里以看顿时觉得眼前的金星更多了，这袋子里装着满满一口袋大银元。
“之前那个家伙说只有死的，现在没想到你居然能拿来活得，不错不错。”大胖子看着江月眉开眼笑，满脸褶子都叠在一起活像刚出炉的包子。
说话间，大胖子费力地抬起两条胖腿，两名侍卫赶紧翻身下马，其中高壮的那个一脸谄媚地跪倒在地。大胖子喘着粗气一脚踩在侍卫背上。另一位瘦弱的赶紧过来搀扶。
“这位大人，我实在没听明白，能不能把话说的明白些。”
“好、好、好……毛色是上乘的……”大胖子不等站稳，一把甩开侍卫，像个大土拨鼠一样几步滚到惊风面前，肥厚的手掌一把抓住小狼的尾巴。惊风虽然万般不情愿，可身体却像僵住了一样动都不敢动。任凭大胖子摸完了尾巴开始捏耳朵，掰开下巴看牙齿。
一番让江月想拔枪给这位兽医开个洞的检查之后，大胖子终于转向了江月。
“你是那个堂口的，怎么看着面生啊？”
“督执大人，他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妖匪！”没等江月说话，沉默已久的文思突然开口，“行路至此，妖言惑众，请大人捉拿。”
说话间，文思从腰间拔出一根卷轴打开，上面赫然画着一张丑恶毒的大脸，即便天黑，依旧能看到画卷上那人狰狞的表情。“无论生死赏金一千银元”几个字还是让江月觉得天旋地转。
“你……”江月这才明白上当，原来从一开始人家就是准备拿自己当筹码了。
果然，老人一听这话面色一沉，身后的一众随从听完更是一阵大乱。四名骑马的侍从更是直接拔剑在手，尤其那个黑衣剑士，锐利的目光像两条毒蛇，咬的江月浑身发麻。
“不信大人们看，”文思指了指江月的脑袋，“这妖匪没有耳朵。”
白眼狼！江月扭头，正好撞上文思得意的眼神。
胖督执看着江月，又看看文思，思索片刻一阵冷笑。紧接着，没等江月反应，又一枚硬币砸在了江月脸上。
“弃暗投明，赏。”
这回江月和文思的表情同时僵在了脸上，唯独惊风在旁边长出一口气，好像释然了一样。
“可大人……”文思张口结舌，“乱匪。”
“你真以为本大人瞎了吗？”督执看着慌乱的文思一阵冷笑，“他要真是假血妖，尔等还有命在？”
文思清秀的脸上变换了一系列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无可奈何，最后全部变成了愧疚，凝聚在目光中投向江月。
“小的们，把他身后的那些暴民都绑走，尤其是那头狼！”主教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四个打手二话不说翻身下马，接着从腰间抽出了黑色的铁链。
“这下好了，不光有了一条上好的尾巴，说不定还有一颗狼心拿来下就啊哈哈哈……”
狼心，狼尾巴？江月盯着面前祭司脑袋上一模一样的狼耳朵看了半天，突然一个恐怖的想法闪过。
诅咒之狼，大概很出名吧？江月回头一看，惊风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再赏你一个，滚吧。”胖祭司看着江月一脸蒙圈的样子气焰愈发嚣张，“好了，给他们上铐子，都押回去。这批肉货都是壮劳力，卖给仁义庄能赚不少钱！”
一声惊雷，把浑浑噩噩的江月瞬间炸醒，滂沱的雨幕中，残损的记忆在血红中浮现。
“一会进去的时候把记录仪关了，所有人就地处决，不用上报。”
尽管看不清人脸，江月依旧能听得出和自己说话的人已经怒不可遏
恍惚中江月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诊所门前，之前这里已经因为无证行医和涉嫌成瘾药物交易被关停，铁门上锈迹斑斑，霓虹灯被厚重的藤曼完全吞噬，如果不是周围的警灯和眼前愤怒的人影，根本看不出这里还有哪怕一丝生机。
“可是，师傅……”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江月回头一看，一个略显单薄且同样模糊的影子站在自己身后。
“别他妈的和我说违反规定，”高大的身影一声暴喝，“出了事儿我负责……”
“可是……”瘦小的影子还想反驳，被大家伙一个眼神吓得浑身颤抖，径直缩到自己身后。
“还有你，记录科的软蛋。等一下如果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把小家伙的眼睛捂上。”大个子小声对江月吩咐，“他还年轻，不该看到这些。”
江月浑浑噩噩地点点头。
“突击检查，全部抱头蹲好！”一声暴喝打破了夜空的宁静，伴随着几声枪响，沉重的铁链断成两截，没等江月两人反应，大个子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和密集如爆豆般的枪声做足了心理，可当他冲进铁门的一瞬间，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一把捂住自己身后小家伙的眼睛。
铁门背后，是一座手术台，无影灯已经被子弹打成了筛子，在手术台四周散落着几具尸体，每一具都只有眉心上有一个弹孔。而在手术台正中央上那具残破的身体就会坐起来，用空荡荡的眼眶盯着他。那张因为没有了肺无法发出声音的嘴还会一张一合地发出点“吱吱”的声音。在他身后，是一个又一个蓝色的冷冻箱，其中一个没来得及盖上盖子的箱子里面，一颗心脏还在跳动。更可怕的是，就在不远处的病床旁边，还绑着几个神情木然的孩子，他们的呆愣愣地看着手术台，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无关。
一旁的桌子上还有一份沾满血迹的文件，江月拿起来，上面赫然几个大字。“器官自愿捐献”可不等江月看完，手术台上的尸体却突然坐了起来，苍白的嘴唇冲着江月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什么。
“不要！”江月刚想伸手拔枪，眼前的一切如还是海市蜃楼般消散，取而代之的督执的脸。
“住手！”就在锁链即将套住惊风的脖子的时候，一个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侧面斜插着飞了过来，一根棒子狠狠地敲在打手的脑袋上。在他身后，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手里这个小木棒。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群小家伙还真有几分儿童团的意思。
“文斌！”站在惊风身后的文思当时就炸毛了，“你又来干什么！”
“早和哥你说过他们吃里扒外，”文斌棒子一挥，“现在信了吧”
“看样子还有小崽子，”坐在马上的大胖子不怒反笑，看着面前怒目而视的孩子们居然还舔了舔嘴唇，“最近缺一副药引子，还有一对娈童。”
“你说什么！”文斌听到这话一个冷战，他从那个大胖子的眼睛里看了喜悦，将他们人的生死作为玩物的令人作呕的喜悦。
“没必要和他废话了，以神的名义，谁把这个小崽子拿下？”大胖子挥动手里的权杖，“快点。”
江月刚想说话，黑衣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小豹子身后一记手刀重重地敲在了文斌的后颈上，小家伙连哼都没哼一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很好，”大胖子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内卫，果然名不虚传。”
“你个神棍败类！你这么做就不怕五雷轰顶吗？”文思眼见这一幕，之前那份没落贵族般的优雅荡然无存，扯开嗓子对着喊了起来，那声音像是完全听不出是人，倒像是一头眼见自己的幼崽被秃鹫夺走却又无能为力的母兽。
惊风像是聋了一样，面对文思的谩骂和众多兽耳族们麻木的神态，她缓缓腰间拔出了那把追随她多年的短戟，锋利的戟尖无意识般划过地面，从未被如此粗暴地对待过兵器发出一阵凄惨的哀嚎，仿佛在抗议自己主人的暴行。
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卫狞笑着走向不省人事的小豹子。
“这是要自我了断吗，”大胖子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快点，国师还等着人偶呢”
后来江月通过情报知道，所谓的“人偶”实际上是把年轻貌美的兽耳族掏空后做成的。在制作过程中，为了保证皮毛的柔顺，人偶师们一般会选择趁着兽耳族活着的时候进行手术。
惊风双手握着短戟，却迟迟举不起来，这把追随了她多年的兵器仿佛有了灵性，平日里轮转如飞，可此时，面对失去意识任人宰割的小豹子文斌却好像有千钧之重。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除了文思本人还在用嘶哑的嗓音怒吼之外再无一点声响。
“啪！”
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