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江月觉得自己好像枕着一个毛茸茸的抱枕,抱枕上还有一股轻柔的兰花香,像春日的蝴蝶在花间飞舞,还不时挑逗一下花丛中的小猫。
江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枕着惊风大尾巴,惊风本人正坐在自己身边,小狼崽面色憔悴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而文思正一脸乖巧的跪坐在自己旁边,好像一位忠诚的仆人在等待主人苏醒。
“他们走了?”江月挣扎着像坐起来,胸口的压迫感不断地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好疼……
“大人您……”惊风欲言又止,墨绿色的眼睛满是忧虑,“可是……”
“可是什么,”江月伸了伸胳膊,强撑着从支起半个身子,“他们能吃了我?”
“谁敢吃您,指定崩掉门牙……”文思上前扶住江月的胳膊,小豹子现在一脸堆笑,生怕江月记恨自己“别伤了元气……”
“谢谢……”江月正想拿止疼药,胸口处突然涌出一股娟娟暖流,接着这股暖意像有意识一样在胸前中扩散,一支支训练有素的施工队开始修复受损的身体。
“你真是够疯的,”夫诸一边抱怨一边敲着面前的键盘。“那家伙再用一点力气你那 一个礼拜疼七天的破胃就能提前退休了。”
“谢谢……”江月闭上眼,喉头的鲜血味道渐渐消失,与此同时,身体中某些部位的能量迅速燃烧。
“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夫诸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通过操纵脑电波和激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加速身体进行自我修复,但与此同时,这种操作会消耗大量的能量。经常使用的话可能会伤到内脏。现在你应该能站起来,但是会觉得非常饿。”
“还真是幸运啊。”江月捂着肚子感叹科技改变生活。
“干正事儿吧。”夫诸的声音中满是无奈。“再不走等会你又走不了。”
也是,好容易忽悠走了那几个骗子。待会要是来了真神仙,自己可对付不了。江月将手伸到腰间,关上了手枪的保险。之前浪费了不少子弹,从现在起,开枪要节省了。
“大人……”惊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月一回头,狼少女手里捧着一把带鞘短刀。这是一把很漂亮的刀,黑色的皮革刀鞘上镶嵌着红黄蓝三色的宝石,宛如星斗在空中排列成一个三角形。刀柄的材质类似象牙,但不知为何呈现出一种厚重而深沉的棕褐色。即便是刃口被藏起,江月依旧能感受到森森寒意。
“咱……小女子家传,献予路上防身……”
对于惊风这个假小子来说,努力挤出这几个字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难。江月能清楚地听到小狼的牙齿发在咯吱作响。不用猜,肯定是文思的杰作。
村中的嘈杂声惊扰了气息的禽鸟,微风拂过树梢,奏响一支婆娑的小夜曲。
就在江月伸手触碰刀刃的一瞬间,小狼突然一反手抓住江月的手腕,江月措手不及,一个趔趄撞在小狼身上。紧跟着腰间一空,又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推出去三五步。
恩将仇报啊。
江月揉了揉手腕,缓缓抬起头。迎面正撞上看到的惊风泛红的眼睛。小狼拼命地攥着那把手枪,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妖仙大人,吾等也是被不得已。”眼见惊风的手,文思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江月面前。小豹子一改之前的温顺,眼睛里有一团鬼火在烧。
“你们想怎样。”江月面无表表情地看着两个,阿不,现在要用两头了。江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两头恩将仇报的畜牲。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和赤裸裸的背叛,他居然产生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吾等只想借法宝一用。”文思的话戛然而止。小豹子在撞上江月目光的一瞬间,剧烈的压迫感仿佛一堵高墙向自己压了过来。任凭自己如何挣扎逃跑,巨大的条石冷漠地前进,直到把自己碾碎。
江月轻轻地推开小豹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惊风。手枪明明不重,可惊风却像喝醉了一样,枪口上下左右不停地跳舞。
江月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小狼一步一步后退,直倒一棵树挡住了退路。眼见撤退无望,小狼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抬手,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江月的头上。
“会用吗?”江月笑眯眯地看着小狼滑稽的动作。
小狼张张嘴说不出话,她能感受到江月正用一种微小但不容拒绝的力量捏着自己的手腕,再将自己的食指搭在那个“月牙”上。
“你打死我,都是你的。”枪口被一点点地压低,最终顶在了胸口。江月还是在笑,一种被固定在面具上的笑。
“扣下去。”
“妖仙大人……”小狼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江月,如果凑近,甚至能听到喉咙中呜呜的求饶声。“不害命……”
“我帮你。”江月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紧接着小狼觉得食指被推了一下。
并没想象中的巨响,相反,月牙稳如太泰山。
小狼像丢了魂一样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江月毫不费力地掰开她的手,拿回了自己的枪。
嘎哒,保险打开。冰冷的枪口顶在惊风的眉心。
没有想象中的宁死不屈,也没有想象中的义正辞严。小狼抬起头看了看江月,露齿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解脱。
“妖仙大人!”身后的文思的声音急切声音,江月一回头,文思跪在地上,用一种慷慨赴死般的眼神,“觊觎神器,罪在一人!”
苦肉计,别犹豫啊!扣扳机,杀了他们!
是的,我不在乎,我肩负着人类复兴的使命。与这份使命相比,任何东西都显得太轻了
可是……
这种愧疚感,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熟悉,熟悉得令人作呕。
江月无言以对,或者说,他自己也没有答案。昨天晚上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旱涝保收粗茶淡饭,生活可以一眼望到尽头。谁知道今天一觉醒来,就和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撞了个满怀。
可是,为什么,这种愧疚感从何而来?
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应该记得的。
眼前一切变得模糊,不知何处传来老式电影机的转动声,江月抬起头,黑白的影片在眼前跳动。
宁静的乡村,安静的田野,四处飞舞的萤火虫与蝉鸣,土堆上,三个影子围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抱着一把奇怪的乐器。
“月哥,发什么呆啊接着说?”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江月一抬头,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自己面前,此人身材高大四肢健壮,听声音像是个退伍兵。“后来屠龙少年阿辽沙怎么样了?”
“对啊对啊?”一个欢快的声音接茬,“还有,恶龙被杀死了吗?”
为什么,江月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影子,他熟悉他们的声音,但他不知道他们是谁。
“二更过,将军浴血角弓摧,金吾龙泉作灰飞”画面中的自己仿佛纪录片中的人物,那个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故事的活泼的自己显得真实而遥不可及,“终不负,年少斩龙归。”
“斩龙归,美酒明灯策马回。醉卧龙宫听烛影。忽窥镜,眉梢又现龙鳞。”一个略显傲慢的女声打断了江月的讲述。
是吗?画面外的江月在问自己,他记得自己的这个故事好像有一个不一样的版本。
“现龙鳞,做神仙,弃心为圣居高天。”画面里的江月似乎并不在意,清了清嗓子,故事徐徐道来“奈何此心付公理,一腔孤血为苍生。剑在手,断骨肉,宁化尘埃赴死地,不做恶龙祸家国”
谈到此处江月的手微微一颤,锋利的琴弦崩断了一截指甲。影子们瞪圆了不存在的眼睛,显然,这是个隐藏结局。
“一片,一片,又一片”江月的声音充满痛苦,仿佛那把宝剑切割的是自己的身体,“玉鳞残甲覆苍穹,血似胭脂凝塞土。墨云摧城风断橹,仙子掩面鬼神泣”
“后来……他死了吗?”低沉的声音问道,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哽咽。
“且奈何,”江月遗憾地摇摇头。“屠龙化龙周复始,匹夫安得抗轮回。玉容凋尽,残阳若血,一片清白现人间。”
“但是他成功了?”欢快的声音略带激动地问道,“他成功了对吗?”
“现人间,人间何如做神仙。”江月点点头,“扶桑化土终难渡,文武两班又化龙。”
“为什么?”高傲的女声略带愤怒地问。
“问何顾,拾鳞集羽还故土,”江月顿了顿,“苍生血海又何如,一顶乌沙,金银入私库。”
“怎么会……”欢快的声音仿佛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入私库,何人安黎庶,欲呼千万红巾起”画面中的江月似乎有些哽咽,“又如何。锈断长缨红日暮。残躯不复,难抵三朝立门户。”
沉默,还是沉默。
“立门户,沧海化米粟,”江月笑着揉了揉眼睛,“衣锦归乡食公禄。斯人已随恶龙去,唯留青山埋忠骨。埋忠骨,贡米粟,信得神明需失目。无听无视无疾苦,无心无念得般若。”
“后来呢?”高傲的女声咬着牙发问。
“得波若,来了朝圣者。久闻龙去人安乐,片伞只身上山岗。”江月揉了揉鼻甲,“却见饕餮踞膏粮,魑魅魍魉争宠忙。怒发冲冠难自抑,剑在手,扫尽厉鬼方得休。”
”他成功了吗?”欢快的声音担忧而急切地询问。
“厉鬼尽,弹剑凭今古。”画面中的江月如释重负,“轮回不仁皆刍狗,涅槃可把苍生渡。”
是啊,天地不仁,万物皆为刍狗,可谁有在乎过刍狗的感受呢。
“苍生渡,问君意何入。金光一道破苍穹,又现少年如故。”
“所以少年没死?”欢快的声音恢复之前的生机勃勃,“哦太好了,英雄还活着……”
“自此后,作龙作吾还作骨。”江月清了清嗓子,“任君自渡”
“完了?”高傲的女声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意犹未尽,“所以选择呢?”
“我怎么知道,”画面中的江月放下琴甩了甩手,看得出用断了半截的指甲拨弦让他不怎么好。“那个老神棍不告诉我后面的。”
“真希望朝圣者哥哥能成为少年啊。”欢快的声音略显遗憾地感叹,“世界上还有好多龙……”
“如果朝圣者能成为龙,说不定也能保护一方,”沉稳的声音小声嘀咕,“毕竟龙也有善恶之分。”
“我更希望朝圣者做他自己,”高傲的女声略带不屑,“只有他成为自己,他才知道他应该做什么。”
“姐姐你说的不对,他会成为少年!”“我觉得还是成为龙更保险……”“无论龙还是少年,最终不都没有拯救那些村民吗……”
眼见三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画面中的江月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仿佛一个多年的心结就此解开。
画面骤然变得模糊,火光,枪响,引擎的轰鸣声,孩子的哭喊声还有呼救声在脑海中回荡。模糊的画面中,一个又一个影子在火海中挣扎、挣扎,最终化为一段黑色的炭火。
上一次,我也失败了吗?可我放弃的是谁,谁又救了我?
停下!快停下!
“检测到情绪异常,启动强制镇定。”
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头痛。那是一种冲击力十足的头痛,江月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在火中燃烧。
“强制删除记忆的恶果……”夫诸看着眼前各种指数飙升的屏幕捏了一把冷汗,“在经历类似的场景后,残缺的记忆与植入的记忆发生冲突导致电信号紊乱。”
“所以我到底忘了什么……”江月抬起手,右手食指的指甲和指尖若隐若现的茧子在提醒着他这段无法忘记的过往。
“早就说你不该多管闲事……”夫诸看着那双眼睛一个寒战,他第一次感受到宿主的威严。这个不起眼的男人被隐藏的过去像一张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下无数冤魂被咀嚼,被吞咽。
当然,这绝不是最后一次。
“大人……”
江月扭过头,文思和惊风依旧乖巧地站在自己面前。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被人当作英雄,而真正的英雄却永远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种失落感……为什么如此熟悉,熟悉地令人作呕。
“大姐头!”
进退两难之际远处出来一阵嘹亮的童音,紧接着文斌一溜烟窜过来。
“怎么了?”文思看着自己弟弟急三火四的样子一瞪眼,“天塌了?”
“大姐头……”文斌白了江月一眼,一把拉住惊风的手,“二虎,和洛月打起来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尽管这场冲突超出了惊风的预料,她还是拼劲全力朝着文斌使了个眼色。“妖仙大人要行天罚……”
“他们俩一个说妖仙来了就太平了,另一个说妖仙来了也没用。大伙怕遭天谴没人敢拉”文斌一边说一边又恶狠狠地白了江月一眼。
文思向江月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像是在祈求神明的庇护,又像是在期盼一次毫无希望的奇迹。
“走吧,哥,”文斌一把拉住文思的胳膊,顺带着又白了江月一眼,“这种狗屁神明肯定和上次一样,一声不吭就跑了。”
一声不吭就跑了是吗?
恍惚将,江月看到了三个熟悉的影子,他们面前是残肢、火焰还有无穷无尽的怪物。而在他们身后,是自己,拼命逃跑的自己。
“怎么?”文斌看着呆愣愣的江月撇了撇嘴,“怂包假血妖,还不走?”
“你小子放尊重点,”江月站起身揉了揉肩膀,“本妖仙还没问你们忤逆之罪呢?”
“切……怂包变戏法的……唔……”见江月没反应,小豹子开始变本加厉,甚至还做了个鬼脸。
“你才是变戏法的,”江月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好心好意救你们,你还管我叫变戏法的?”
“离了我们,你得饿死。”文斌冲着江月一呲牙,“没个向导,看你怎么走出这片林子。”
“这……”一句话揭了江月的短,在这个GPS信号为0的陌生世界,靠着一张几千年的就地图想要找到一个几千年修的基地,实属有点超纲。
“地图加载完成,准备为您导航。”
夫诸你真是个好AI。
“滚,虚伪的人类。”
“本妖仙又要事在身,你们走吧。”江月挺起胸膛朝着树林方向一指,“本妖仙现在要到林子那边去。”
“妖仙大人,万万使不得!”文思的耳朵立了起来,“前几天有一帮猎户进去,说有只大兽要抓住。我亲眼所见,去了十几号人呢”
“然……然后呢?”江月一听这话顿觉不妙。
“折了一半啊……”文思的演技再一次爆发了,没说两句话居然开始抹眼泪,“那些小媳妇哭的啊,连个尸首都没找到。”
“这……”江月顿时怂了一半,老虎不会投降,万一打不死,或者有两只,那就好玩了。
“听老人说,林子里还闹活僵,”惊风也突然来了电,小狼崽举着爪子,一副大姐姐给弟弟讲鬼故事的气场。
“活活活……活僵?”江月一个机灵,虽然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鬼神,但是毕竟这么多年,鬼知道那些病毒进化成什么鬼样子。
“相传啊,这地方之前是刑场,专杀十恶不赦的罪犯。”惊风开始煞有介事的比划,“这帮人,脑袋没了,可身体还活着,一百年过去,现在满身红毛,刀枪不入……”
“这还是给乱葬岗?”江月的声音暴露了他的想法。
“全是无头尸体。”惊风点点头,“可惜了啊,没人给入土……”
“哦对了妖仙大人,”文斌也突然想起来什么,“里面还有毒虫,喝,跟我的拳头差不多,上次……”
“行了,”江月打断了这出一唱一和的滑稽戏。“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但是要应付这些?”
“本来为报您的不杀之恩,可是”惊风似乎要辩解。
“行了不用了,”江月叹了口气,“本来可以派人护送我过去,现在人手不够,对吧。。”
惊风点点头,目光有些闪烁。
“你们赢了,”江月耸耸肩表示妥协。天知道这群“暴民”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与此同时,村外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