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冢纪念的夜晚,特雷森学园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白日的喧嚣与激情褪去,只留下月光和零星的路灯,将建筑的影子拉得老长。宿舍楼大部分窗户都已暗下,只有少数几扇还透着光,诉说着未眠的心事。
特别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草上飞超越她时的那个平静眼神,冲线时自己无力回天的绝望感,以及赛后草上飞接受采访时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却疏离的模样,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胸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队友们的安慰很温暖,但她知道,有些结,必须自己解开。
她悄悄爬下床,看了一眼对面床上已经熟睡的无声铃鹿,轻手轻脚地披上外套,走出了宿舍。她需要透透气,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把心里那些翻滚的、混乱的情绪,倾倒出来。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训练场后方,那个被大家称为“树洞”的地方,偶尔会有人来这里自言自语,发泄情绪。
她输了。输得彻底。输给了草上飞。而且,是在她为了铃鹿前辈、怀着那样炽热的心情去比赛的状况下输的。这让她感到加倍的挫败和迷茫。难道她的心意错了吗?难道想着铃鹿前辈,就无法赢了吗?草上飞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困惑中,几乎要发出呜咽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无奈的声音传过来:
“哟!”
特别周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早早等在一边的西崎龙从暗处走出来,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平静地看着她。
“训、训练员?!”特别周结结巴巴,脸上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想擦掉眼泪,却越擦越乱,“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西崎龙走到特别周面前,嘴里那根棒棒糖拿在手里把玩着,语气是难得的、没有太多调侃的平静,“睡不着?”
特别周咬着唇,点了点头,又低下头,不敢看西崎龙的眼睛。
“草上飞那家伙,”西崎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今天跑得不错。”
特别周的身体又是一颤,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心里只装着别人、哪怕那个人是她最好的朋友、甚至仰慕的前辈的对手。”西崎龙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砸在特别周心上,“她想要的,是一个能把她草上飞,当作必须全力以赴、甚至不择手段去战胜的、独立的、强大的对手,放在眼里,放在心上,然后在赛场上,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而不是一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个把比赛当成‘献给某个人的礼物’或者‘重现某段回忆的演练’的,心不在焉的‘对手’。”
特别周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西崎龙,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心不在焉!我很努力了!我只是……只是……”
“只是总想着,‘如果是铃鹿前辈会怎么做’?”西崎龙接上了她的话,黄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小特,向强者学习,没错。怀念并肩作战的伙伴,也没错。但你不能永远活在‘如果铃鹿在’的假设里,更不能把比赛当成实现这个假设的舞台。”
他看着特别周茫然又痛苦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总想着别人要去干什么,要怎么跑,是没办法真正跑出自己的路的。 铃鹿是铃鹿,你是你。草上飞是草上飞。你有你的跑法,你的力量,你的意志。你得找到它们,相信它们,然后在赛场上,为了你自己的胜利去奔跑。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和草上飞站在对等的位置上,进行她想要的那场对决。也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真正追上甚至超越你心目中的‘铃鹿前辈’。”
特别周呆呆地听着。为了自己……跑出自己的路……把草上飞当作必须战胜的对手……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复杂的感受。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风声的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从旁边更深的树影里传来。
西崎龙和特别周同时警觉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道纤细的、穿着运动服的身影,从一棵大树后有些僵硬地、慢吞吞地挪了出来。奶油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此刻正带着一丝罕见的、类似“被抓包”的尴尬和懊恼,看着他们两人。
是阵羽织。
她显然也是出来“透气”或者“独处”的,而且比他们来得更早,一直安静地待在更隐蔽的阴影里,将刚才西崎龙开导特别周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三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特别周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突然出现的阵羽织,表情更加无措。
西崎龙挑了挑眉,看着阵羽织那副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心虚的样子,心里有了一丝笑意,但很快被他压下。他慢悠悠地重新把糖棍叼回嘴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惫懒的调侃:
“哟,看来今晚‘树洞’挺受欢迎啊。阵羽织,你也来这儿……思考人生?”
阵羽织抿紧了唇,冰蓝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避开西崎龙的目光,硬邦邦地丢出一句:“路过。”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脚步有些匆忙,似乎想立刻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
“站住。”西崎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阵羽织的脚步顿住了,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西崎龙看着她,又看了看还在发懵的特别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两个女孩中间。
“既然都撞见了,也省得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目光在阵羽织和特别周脸上扫过,“刚才的话,不只是说给特别周听的。”
他看向阵羽织,黄绿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你也是,阵羽织。”
阵羽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但没有回头。
“比赛上别总想着别人会怎么跑,是不是比自己的跑法好……”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总惦记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恩怨’或者‘比较’。找到你自己的节奏,你自己的赢法。为了你自己去跑,去赢。这才是你现在最该想的事。”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阵羽织心底某些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角落——比如对铃鹿归来的那点微妙在意,比如对西崎龙不同态度的耿耿于怀,比如对“唯一性”近乎偏执的执着……
阵羽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依旧背对着他们,但肩膀的线条却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还有……别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跑起来的。”
“好了,”西崎龙拍了拍手,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语气重新变得轻松随意,“大道理讲完了。夜深了,两位大小姐,该回宿舍睡觉了。明天还要训练,特别是你,特别周,总结报告和新的训练计划在等着你,秋天的比赛都给我拿下。还有你,阵羽织,菊花赏的坡道适应训练,加倍。”
他走到特别周面前,伸手揉了揉她栗色的头发:“回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想不通的,明天训练场上边跑边想。”
然后,他又走到依旧背对着他的阵羽织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路过’的时候,记得看路,别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气死人的戏谑。
阵羽织*猛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几乎要喷出火来,瞪着他,但碍于特别周在场,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狠狠“哼”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宿舍方向大步走去,背影带着明显的怒气。
西崎龙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然后对还在原地、表情有些呆滞的特别周抬了抬下巴:“走了,送你到宿舍楼下。”
特别周呆呆地点了点头,跟上西崎龙的脚步。她看了看前面阵羽织气冲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夜间散步的训练员,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窒息的感觉,似乎……真的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寂静的林间小径上。三个身影,一前两后,默不作声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宿舍区走去。
阵羽织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似乎想将刚才听到的一切和那家伙可恶的话语都甩在身后。
特别周走在中间,脑子依然很乱,但训练员清晰的话语,草上飞的眼神,以及阵羽织前辈那复杂难明的反应,交织在一起,让她开始被迫去思考一些以前从未深入想过的问题。
西崎龙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那棒棒糖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