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赏的备战训练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紧张的阶段。特雷森学园的夜晚,大部分区域都已归于宁静,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映照着刻苦的身影。
阵羽织刚刚结束晚间的自主加练——主要是针对坡道的反复适应性冲刺,此刻正拖着略显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身体,朝着宿舍楼走去。汗水浸湿了她的训练服,贴在身上有些难受。奶油色的长发也有些凌乱地黏在颈侧。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宿舍,冲个澡,然后倒头就睡。
然而,当她走到宿舍楼附近时,却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空气中似乎飘荡着淡淡的……焦糊味?而且,她所在的楼层,她房间的窗户,一片漆黑?
阵羽织脚步一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停电了?不,其他房间的灯都亮着。她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宿舍楼下,她就看到樱花进王正一脸焦急、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平时总是元气满满的骄傲班长,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脸上还带着可疑的黑灰痕迹,眼眶也红红的,似乎刚哭过。
“进王?”阵羽织上前,疑惑地看着她,“怎么回事?你的脸怎么了?宿舍怎么黑了?”
樱花进王看到阵羽织,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更加羞愧,她猛地抬起头,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阵、阵羽织!对、对不起!是、是我不好!我、我刚才在宿舍想用那个新买的、据说能快速煮好夜宵的便携小锅热牛奶,结果、结果好像线路短路了,然、然后就……冒烟了!有火花!我、我赶紧拔了插头,用灭火器喷了一下,但、但好像还是有点小问题,触发了烟雾报警器,然后、然后宿舍管理员来了,说暂时不能住了,要等明天电工来检查线路……”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越下,几乎要埋进胸口:“小、小岛训练员已经知道了,他、他把我骂了一顿,让我先去他那边住一晚……呜……阵羽织前辈,对不起!都怪我!你的东西应该没事,就是、就是今晚你可能没法回宿舍睡了……”
阵羽织听着樱花进王颠三倒四、带着哭腔的解释,又看了看她脸上和手上沾着的、明显是灭火器干粉混合着烟灰的痕迹,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扇漆黑的窗户,鼻尖确实能闻到一丝残留的焦糊味。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结合进王一贯有些冒失的性格,以及眼前这真实的“案发现场”痕迹,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没事吧?”阵羽织先问了最关键的。
“我、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没受伤!”樱花进王连忙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宿舍……阵羽织前辈你今晚怎么办啊?要、要不你去跟别的队友挤一挤?帝王前辈?麦昆前辈?或者特别周前辈?但她们宿舍好像也……” 她看起来是真的又愧疚又着急。
阵羽织沉默了一下。去别人宿舍挤?这个时间点,大家都休息了,而且她也不习惯跟别人同住,尤其是现在这副刚训练完、一身汗的样子。去训练场的休息室凑合一夜?那里只有硬邦邦的长椅……
就在她快速思考着今晚的落脚点时,樱花进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啊!对了!小岛训练员说,西崎龙训练员那边好像有空的备用房间!因为他有时候会加班到很晚,直接在训练员宿舍那边的临时休息室过夜,所以有备用的被褥!他让我告诉你,可以、可以先去他那里暂住一晚!明天宿舍修好就能回来了!”
樱花进王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阵羽织,补充道:“小岛训练员已经跟西崎龙训练员打过招呼了!他说可以的!”
西崎龙那里?
阵羽织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去那个混蛋训练员的宿舍过夜?开什么玩笑!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家伙会用怎样一副惫懒又戏谑的表情迎接她,然后说些气死人的话。
“不必了。”阵羽织冷声拒绝,“我去训练场休息室。”
“可是、可是训练场休息室晚上会锁门,而且没有热水洗澡啊!”樱花进王急忙道,看起来真心实意地为前辈考虑,“阵羽织前辈你刚训练完,一身汗,不洗澡怎么行?而且、而且西崎龙训练员人很好的!他答应了的!你就去嘛,就一晚上!不然我会更内疚的,呜呜……”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掉眼泪,配合脸上的黑灰,看起来凄惨极了。
阵羽织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樱花进王,又想到自己黏腻的训练服和疲惫的身体,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训练场休息室的条件确实太差……而且,进王虽然冒失,但此刻的愧疚和担忧不似作伪。
她最终还是败给了对清洁和基本休息条件的需求,以及那么一点点对舍友闯祸后可怜模样的无奈。
樱花进王在阵羽织同意后立刻报出了一串地址,正是特雷森学园内训练员宿舍区的一个房间号,还仔细描述了怎么走。然后,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对着阵羽织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阵羽织前辈!明天一早我就想办法!真的非常抱歉!” 说完,她抹着眼泪,转身朝着小岛训练员公寓的方向跑走了,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种“解脱”和“任务完成”的轻快?
阵羽织看着樱花进王迅速消失的背影,心里的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但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进王脸上的黑灰是实打实的。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和麻烦。
真是…… 她在心里低咒一声,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训练员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宿舍楼侧面阴影里,鬼鬼祟祟地探出了两个脑袋。
黄金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还在努力擦脸上“黑灰”的樱花进王:“干得漂亮,班长大人!演技一流!本船差点都信了!”
樱花进王终于把脸擦干净了,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她拍着胸口:“那是当然!本班长可是全能的!话说西崎龙训练员那边真的没问题吗?小岛训练员那边……”
“安啦安啦!”黄金船大咧咧地摆摆手,从她那个仿佛哆啦A梦口袋般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樱花进王”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盒包装精美、香气扑鼻的樱花饼,塞进樱花进王怀里,“喏,第一期的酬劳!剩下四箱,等确认‘作战’完全成功后再给!放心,本船说到做到!至于小岛训练员那边,本船自有办法搞定!就算东窗事发,也全是本船一力承担!为了Spica的未来,为了训练员和阵羽织的‘终身大事’,这点牺牲算什么!”
樱花进王抱着那盒樱花饼,闻着诱人的甜香,又想了想黄金船保证的剩下四箱,以及黄金船“承担全责”的承诺,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用力点头:“嗯!那本班长就相信黄金船了!为了西崎龙和阵羽织!”
两个“阴谋家”击掌庆贺,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深藏功与名。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阵羽织,此时正站在训练员宿舍区某扇房门前,脸色冰冷,眉头紧锁,仿佛面前不是一扇普通的门,而是什么龙潭虎穴。
她抬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带着一种“慷慨就义”般的心情,敲响了门。
“谁啊?这么晚了……”门内传来西崎龙那熟悉的、带着点被吵醒般慵懒沙哑的声音,以及拖鞋摩擦地板的窸窣声。
门开了。
西崎龙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已经准备休息了,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宽松居家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墨绿色发丝搭在额前,嘴里倒是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睡前也吃?)。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意,黄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一身训练服汗湿、脸色冰冷、浑身散发着不情愿气息的阵羽织时,明显愣了一下,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阵羽织?”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了一圈,“这个时间,这副样子……你这是?”
阵羽织没理会他惯常的调侃,言简意赅,语气硬邦邦地,将樱花进王那套“短路、冒烟、触发报警、宿舍暂封、小岛训练员让她过来暂住一晚”的说辞快速复述了一遍,说完,就抿着唇,冰蓝色的眼眸看着西崎龙,等待他的反应——无论是拒绝、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西崎龙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了古怪、了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的复杂神色。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阵羽织,从她汗湿的鬓发,到她紧抿的嘴唇,再到她因为不自在而微微绷直的身体。
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阵羽织被他看得有些恼火,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冰冷的表象:“到底行不行?不行我走。” 说着,作势要转身。
“进来吧。”西崎龙终于开口,侧身让开了门口,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仔细听,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压抑着的笑意,“小岛那家伙,刚才确实给我发了消息,说是有个小冒失鬼自己宿舍点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明显是男式的深蓝色拖鞋,放在阵羽织脚边:“新的,没人用过。浴室在那边,热水器开着。架子上有干净的毛巾,你自己拿。备用客房……嗯,其实就是那边的和室,平时当书房用,被子在壁橱里,你自己铺一下。哦,对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阵羽织湿透的训练服上又转了一圈,“你带换洗衣服了吗?”
阵羽织刚因为他的配合而稍微松了口气,听到最后这个问题,身体瞬间僵住。她光想着洗澡和睡觉,完全忘了这茬!她训练完直接回的宿舍,根本没带任何换洗衣物。
看到阵羽织瞬间僵硬的脸色和微微睁大的冰蓝色眼眸,西崎龙立刻明白了。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那丝压抑的笑意更明显了。他转身走进屋内,很快拿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是他自己的、但明显是偏小号或者旧款的深灰色运动套装,以及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T恤,走了出来。
“干净的,我以前穿的,有点旧了,但洗过。凑合一晚吧。”他将衣服递给阵羽织,语气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T恤当睡衣,运动服明天早上穿。你的训练服,扔洗衣机里,明天早上应该能烘干。”
阵羽织看着递到眼前的、明显属于男性的衣物,手指蜷缩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穿、穿他的衣服?虽然他说是干净的、旧的,但……
“愣着干嘛?嫌脏?”西崎龙挑了挑眉,作势要收回,“那你就穿着湿衣服睡,或者……”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不用。” 阵羽织几乎是抢一般从他手里夺过了那叠衣服,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她的脸更红了,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看也不看西崎龙,抱着衣服,换上那双过大的拖鞋,低着头,快步朝着他刚才指的浴室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慌乱,差点被拖鞋绊到。
“砰”的一声,浴室门被她从里面关上了,声音有点响。
西崎龙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浴室门,听着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桌上那盒没吃完的棒棒糖,挑了根橘子味的塞进嘴里,黄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晰的笑意和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短路?冒烟?”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更多的玩味,“黄金船那丫头,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啧,这是又下血本了啊。”
他当然一眼就看穿了这漏洞百出的“火灾”戏码。樱花进王虽然冒失,但也不至于在自己宿舍搞出需要临时封禁的“火灾”。而且小岛那家伙,发消息时的语气也透着古怪。更重要的是,黄金船这几天在队里看他和阵羽织时,那种贼兮兮的、仿佛在酝酿什么“大计划”的眼神,他早就注意到了。
只是他没想到,黄金船会用这种方式,还把樱花进王也拉下水,搞出这么一出“宿舍被点,被迫借宿”的戏码。目的是什么?创造他和阵羽织独处的机会?而且还是晚上,在宿舍这种相对私密的空间?
西崎龙舔了舔嘴里的棒棒糖,酸甜的滋味在口腔化开。他看向浴室的方向,水声依旧。
那石头现在在里面,大概正对着他的旧衣服脸红别扭吧?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些。
也好。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既然有人费心搭了台,那他就顺水推舟,看看这出戏,到底能唱出什么花样。顺便……也看看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在“家”这个环境里,会不会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浴室里,水汽氤氲。
阵羽织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脸上和耳根持续不退的热度。她看着旁边架子上那套属于西崎龙的、叠放整齐的深灰色运动服和白色T恤,心跳得飞快。
穿他的衣服……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仿佛那柔软的棉质布料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和温度。但身上的训练服汗湿黏腻,确实无法忍受。她咬了咬牙,快速洗好,关掉水,用干净的毛巾擦干身体,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拿起了那件白色的棉质T恤。
T恤很大,套在她身上几乎能当裙子,散发着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西崎龙身上的、类似薄荷和阳光的气息。阵羽织的脸更红了,她赶紧套上运动裤,裤子也大,裤脚需要卷起好几圈。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明显不合身、属于男性衣物的自己,感觉陌生又怪异。尤其是宽大的领口下露出的锁骨和脖颈,让她格外不自在。她用力将领口往上拉了拉,但没什么用。
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一些,阵羽织才深吸一口气,打开浴室门,低着头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西崎龙还靠在沙发上,似乎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了眼睛。
目光落在阵羽织身上。
宽大的白色T恤罩着她纤细的身体,下摆垂到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脚卷了好几道,显得有点笨拙。奶油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将她肩头的布料浸湿了一小块。她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地板,脸颊和耳根依旧泛着可疑的红晕,整个人透着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钻进地缝里的不自在。
西崎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很平静,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只是确认她穿好了衣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浴室门口,从里面拿出吹风机,递给她。
“头发吹干再睡,不然头疼。”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和室在那边,被褥在壁橱上层。吹风机用完了放回原处。我去洗澡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拿起自己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水声。
阵羽织拿着吹风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就这么走了?没有调侃?没有笑话她穿着他的衣服不合身?没有用那种讨厌的眼神看她?
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起一丝更微妙的情绪。她甩甩头,走到镜子前,插上吹风机,开始吹头发。轰隆隆的声音掩盖了心跳,也掩盖了浴室的水声。
吹干头发,她按照西崎龙说的,找到了那间小小的和室。房间很整洁,靠墙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放满了训练相关的书籍和录像带,还有一个小矮桌。她打开壁橱,果然看到了叠放整齐的被褥。
她费力地将被褥拖出来铺好。被褥是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铺好床铺,她关掉灯,躺在陌生的床铺上,周围是陌生的、属于西崎龙的气息,身上穿着他的衣服……
阵羽织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陌生的天花板,毫无睡意。心跳依旧有些快,脸颊也还在发烫。今天发生的一切——从训练结束,到“宿舍被烧”,再到被迫来这里借宿,穿上他的衣服……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夜,深了。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
阵羽织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干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衣物和床铺的气息。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睁眼到天亮时,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着的、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咳嗽声,从隔壁卧室的方向传来,清晰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入她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