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压抑的咳嗽声并不剧烈,短促而沉闷,仿佛被刻意压制在喉咙里,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透过墙壁,却异常清晰地钻进阵羽织的耳朵。她蜷缩在被褥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咳嗽声很快停了,隔壁卧室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阵羽织重新放松下来,但心里那点因为咳嗽声而泛起的、细微的涟漪,却并未立刻平息。她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阳光和洁净气息的枕头里,试图忽略那点莫名其妙的在意。
然而,几分钟后,咳嗽声又响起了。这次似乎更频繁了些,虽然依旧压抑,但能听出喉咙的不适。
他……感冒了?
活该。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但身体却莫名地有些烦躁,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卷得更紧了些。
咳嗽声断断续续,并不持续,但每次响起,都让阵羽织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点睡意消散几分。她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眉头不自觉地越蹙越紧。
吵死了…… 她用被子蒙住头,但声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她甚至能想象出隔壁房间里,西崎龙可能正皱着眉,半靠在床头,用手捂着嘴闷咳的样子……停!她想这个干什么!
就在她忍无可忍,几乎要起身去敲墙壁,吼一句“别吵了”的时候,咳嗽声忽然停了。彻底的,长久的安静。
阵羽织等了一会儿,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是睡着了吗?还是……
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细微的担忧,又悄悄冒了出来。感冒咳嗽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万一严重了呢?明天还有训练,他是训练员……
她咬了下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黑暗中,她摸索着穿上那双过大的拖鞋,悄无声息地拉开和室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西崎龙的、混合了薄荷和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感冒药或者冲剂的味道?
阵羽织赤着脚,小心翼翼地朝着客厅另一头、似乎是厨房和餐厅的区域挪去。她记得晚上进来时,好像看到那里有饮水机和杯子。
借着月光,她找到了厨房。果然,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旁边是几个干净的玻璃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过一个杯子,打开水龙头,接了半杯冷水。然后又找到水壶,倒了些热水进去,用手试了试温度,调到温热适口。
端着那杯温水,她站在厨房里,一时间有些茫然。水是倒好了,然后呢?难道要她端进去给他?开什么玩笑!她只是……只是被吵得睡不着,顺便……
就在她进退两难时,隔壁卧室的门忽然“咔哒”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阵羽织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将水杯藏到了身后,身体紧绷,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西崎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色的睡衣,头发比之前更乱了,几缕墨绿色的发丝汗湿地贴在额前。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但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依旧带着清晰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光芒,此刻正平静地看向站在厨房阴影里的阵羽织。
“大半夜不睡觉,在我厨房里……偷水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些,带着明显的鼻音,语气却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惫懒的调侃,只是气息有些不稳。
阵羽织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幸好光线暗看不真切。她强作镇定,从身后拿出那杯温水,硬邦邦地递过去,声音比平时更冷硬,试图掩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吵死了。喝点水,闭嘴。”
西崎龙看着递到面前的玻璃杯,又抬眼看了看阵羽织那张在阴影中努力板着、却掩不住僵硬和羞恼的脸,黄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她。
阵羽织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手腕固执地举着,冰蓝色的眼眸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盯着旁边的料理台。
几秒钟后,西崎龙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他的手指有些凉,擦过阵羽织温热的手指,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他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依旧落在阵羽织脸上。
“谢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咳嗽似乎又要涌上来,被他强行压下。
阵羽织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想回和室,脚步匆忙。
“等等。”西崎龙叫住了她。
阵羽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身体明显僵直了。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西崎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咳嗽后的微喘,“里面有感冒冲剂和退烧药。麻烦……帮我拿一包冲剂过来。谢谢。”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请求意味,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正是这种平淡,让阵羽织的心脏莫名地收紧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依言走到客厅,在电视柜下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小型家庭药箱。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常用药品。她找到感冒冲剂,拿了一包,又走回厨房。
西崎龙已经打开了厨房的小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靠在料理台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正低着头,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忍耐着不适。灯光下,他的脸色确实比刚才看到的更差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阵羽织将冲剂递给他,依旧没说话。
西崎龙接过,撕开包装,将棕褐色的颗粒倒进嘴里,然后拿起那杯温水,仰头喝了几口,将药送了下去。整个过程很自然,但阵羽织能看出他吞咽时喉结的滚动,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药大概很苦。
喝完药,他又喝了几口水,才将杯子放下。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带着点病中的无力感,但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却重新恢复了清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阵羽织。
“吓到了?”他忽然问,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阵羽织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声音冰冷:“谁会被你吓到。”
“哦。”西崎龙应了一声。他看着她穿着自己那身明显过大的睡衣,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奶油色的长发披散着,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倔强地绷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回去睡吧。”他说,声音缓和了些,“我吃了药,应该不会吵你了。明天……”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明天的训练安排,但最终还是改口道,“……明天再说。晚安。”
说完,他转身,端起剩下的半杯水,没有回卧室,而是朝着客厅另一头、靠近阳台的书桌方向走去。那里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散落的文件。
阵羽织看着他走向书桌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和室,轻轻关上了门。
躺回被窝里,阵羽织却发现自己更难入睡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苍白的脸色,沙哑的声音,微蹙的眉头,还有接过水杯时冰凉的指尖……以及,他最后走向书桌的背影。
生病了还不睡觉,还要工作?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关我什么事。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和室外一片寂静,再也没有咳嗽声传来,也没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他……是睡了吗?还是在工作?
阵羽织睡着了。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从一种浅眠中惊醒。没有原因,只是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房间里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她侧耳倾听,和室外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太安静了。 她想。以那家伙工作狂的性子,如果还在工作,至少应该有敲键盘或者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如果没有声音,要么是睡了,要么……
心底那点不安感逐渐扩大。她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和低烧。万一……万一他病情加重,在书桌前晕倒了怎么办?虽然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阵羽织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掀开被子,再次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书桌的方向,亮着一小片幽蓝的光——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休眠时发出的微光。借着那点微光,她能看到书桌前的椅子上,西崎龙正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侧向一边,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墨绿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开。电脑屏幕的光映照出他半边脸颊的轮廓,眼睛紧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
他……睡着了。在书桌上,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阵羽织站在门边,看着那个趴在桌上沉睡的身影,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松了口气,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触动。
真是……不要命了。 她在心里低骂一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轻轻走到书桌旁。
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睡着的模样。呼吸有些重,带着鼻音,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他的手边,还摊开着一份写满了训练数据和计划的文件,笔滚落在一边。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菊花赏备战分析报告。
阵羽织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夜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就这样趴在桌上睡,肯定会着凉加重病情。
叫醒他?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却又停住了。看他睡得这么沉,叫醒了,大概也只是迷迷糊糊地回卧室,说不定走到一半又睡着了。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看着他那副疲惫又带着病容的睡脸,这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她咬了咬牙,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断。她绕到椅子另一侧,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将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
西崎龙比看起来要沉一些,但阵羽织作为赛马娘,这点力量还是有的。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和手臂同时用力,稳稳地将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
西崎龙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脑袋无意识地往她颈窝处蹭了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药味的微苦气息。阵羽织的身体瞬间僵住,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她强忍着把他扔下去的冲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些,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卧室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生怕惊醒他,也怕自己失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和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他的头靠在她肩颈处,发丝蹭着她的下巴,有些痒。这种前所未有的、过于亲密的接触,让阵羽织浑身都不自在,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但抱着他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短短几步路,却仿佛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床边,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微微喘息着,感觉脸颊烫得厉害。
床上的人似乎因为接触到柔软的床铺而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翻了个身,侧躺着,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继续沉睡着,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阵羽织站在床边,看着西崎龙安稳的睡颜,心里那点别扭和羞恼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任务完成了。他应该不会着凉了。她可以回去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卧室里那张不算大的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被子掀开一角。
一个更荒唐、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
反正……床够大。而且,和室的被褥……好像有点薄?刚才就觉得有点冷…… 她为自己找着蹩脚的理由,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挪动。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离开卧室,而是轻轻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她僵硬地躺着,身体紧绷,尽量远离西崎龙,只占据了最边缘的位置,背对着他。
然而,床的空间毕竟有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那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薄荷味,以及一种独属于西崎龙的、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味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阵羽织的呼吸逐渐平稳,紧绷的身体也在温暖的被窝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慢慢放松下来。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半梦半醒之间,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西崎龙的方向。在沉睡中,她的身体遵循着本能,朝着热源和令她安心的气息靠近。手臂,不知不觉地,轻轻搭在了西崎龙的腰侧。脸颊,也无意识地,贴近了他宽阔的后背,隔着睡衣,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洒进卧室,照亮了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阵羽织蜷缩着,像一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猫,将脸埋在西崎龙的背后,睡得安稳而沉静。西崎龙则侧躺着,呼吸绵长,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似乎连病痛都在沉睡中远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这个夜晚,无人知晓的秘密与靠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黄金船大概正在某个角落,做着“计划通”的美梦吧。